霍爾木茲“三國殺”：歐洲四強另起爐灶，美伊博弈迎來新變量

4月17日，巴黎。法國總統馬克龍和英國首相斯塔默共同主持召開了一場特殊的國際會議——圍繞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英、法、德、意四國領導人發布聯合聲明，宣布將在條件允許時牽頭組織護航艦隊，前往波斯灣參與排雷行動，協助疏通受阻的國際航道。

這場會議，共有約40個國家參與。四個歐洲大國同時出手，在中東棋局中投下了一枚新的棋子。

此刻的霍爾木茲海峽，正在上演一場復雜的“三國殺”：一方是特朗普政府高調宣布“美軍已控制海峽”，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船只實施封鎖；一方是伊朗革命衛隊發布新規，強調通行必須經伊朗許可、沿指定航線、接受檢查并繳費；第三方則是剛剛入場的歐洲四強，宣稱要“保障航行自由”。

三方各說各話，各打各牌。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道上，浮標與軍艦之間，暗流涌動。

一、歐洲為何此時出手？四強的三重算盤

歐洲四強選在4月17日這個時間節點出手，不是巧合，而是多重算計的交匯。

第一重：填補權力真空，搶占“戰后秩序”話語權。

美伊在伊斯蘭堡的談判破裂后，特朗普政府轉向單邊封鎖，但美國的歐洲盟友對此并不買賬。斯塔默明確表示，英國不支持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且無論面臨何種壓力，都不會卷入針對伊朗的戰爭。馬克龍則呼吁各方恢復在伊斯蘭堡暫停的談判，強調黎巴嫩局勢也必須包含在停火協議內，以防沖突進一步外溢。

在華盛頓大搞單邊封鎖、德黑蘭另設通行規則的雙重夾擊下，歐洲看到了自己的“戰略窗口”：與其被美國拖入不愿參與的沖突，不如主動出擊，在“后美國時代”的中東安全格局中搶占一席之地。此次會議拉上了亞洲和中東多國一同參會，傳遞出的基本立場很明確：一方面在軍事行動上同美國保持距離，另一方面又希望盡可能采取外交方式施加影響。

第二重：保障能源安全，防止全球經濟被“綁架”。

霍爾木茲海峽承載著全球約20%的石油運輸。自美伊沖突爆發以來，海峽通行量銳減至戰前的十分之一以下。歐洲對中東能源的依賴程度雖不如亞洲國家，但全球油價波動對歐洲經濟的沖擊同樣巨大。馬克龍在會后表示，與會方反對任何限制措施和任何形式的收費安排，認為這些行為試圖將霍爾木茲海峽“私有化”。斯塔默則直言，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是全球的需要，也是全球的責任”。

第三重：凸顯“歐洲戰略自主”，擺脫對美安全依賴。

法國在會議籌備階段就明確表示，初步方案“不包括美國”。馬克龍在會后強調，法方將加快和英國協調，以設立一項“中立、獨立”的多國行動。斯塔默則透露，目前已有十余個國家準備為這一行動提供資源支持。

用一句話概括歐洲的算盤：用一場“去美國化”的護航行動，檢驗歐洲戰略自主的成色。

二、歐洲內部的分歧：法德之間，隔著一個大西洋

然而，歐洲此次出手并非鐵板一塊。法德兩個歐洲核心大國之間，從一開始就暴露出了顯著分歧。

法國的立場最為鮮明。馬克龍強調，護航行動的三個核心原則是：一是“條件滿足的時候”，即歐洲無意在美伊仍處在交火狀態時介入；二是“完全防御性”，在軍事上要和美國保持相當距離；三是“多國軍事部隊”，希望形成一個“多邊主義志愿聯盟”。法國希望借與亞洲和中東國家合作，凸顯“歐洲的戰略自主”。

德國的態度則截然不同。德國總理默茨表示，德國將參與規劃討論，并“歡迎美國在可能情況下參與其中”。這一表態與法國“不包括美國”的立場形成了直接對沖。

專家指出，德國至今在安全軍事上仍高度依賴美國，依賴北約，因此主張護航行動應在北約框架下進行。這反映的是法德在對美關系、對未來北約框架是否還應發揮作用等核心問題上存在的巨大分歧。法國擔心，一旦美軍參與，歐洲將很難保持與美國的距離，最終會被動地被拖入美伊直接沖突之中。

這種內部分歧，為歐洲護航計劃的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不過，德國并非毫無積極動作——默茨政府表示，愿意在嚴格條件滿足的前提下，部署掃雷艦以確保霍爾木茲海峽安全。有趣的是，分析認為德國之所以在霍爾木茲問題上顯得比烏克蘭問題上更積極，是因為霍爾木茲距離歐洲本土更遠，德國即便采取更積極姿態，所面臨的直接安全風險也小于在烏克蘭問題上貿然升級立場。

正如專家所指出的，會議前景如何，關鍵還看能否拿出“具體有效辦法”，在多國參與情況下如何形成共識，這對目前的歐洲國家來說是較大的難題。

三、美伊對峙：誰在說謊，誰在畫餅？

歐洲的入局，正值美伊在霍爾木茲海峽陷入一場“誰在說謊”的輿論拉鋸戰。

特朗普的說辭：控制與勝利。

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宣布，美國已開始對所有進出伊朗港口的船只實施封鎖。美軍中央司令部稱，超過1萬名美軍人員、十余艘軍艦和數十架飛機正在執行封鎖任務。據美方官員透露，已有超過15艘美國軍艦部署到位，林肯號航母位于阿曼灣東側，距離伊朗海岸線以南僅200公里。

特朗普還聲稱，伊朗已同意不再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美國將獲得伊朗所有濃縮鈾庫存，且“不會以任何方式支付任何款項”。他甚至宣稱和平協議將為美國帶來“免費的石油和霍爾木茲海峽”。

伊朗的反駁：控制權在我手中。

伊朗方面對這些說法全盤否認。伊朗伊斯蘭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在社交媒體上直言，特朗普此前發布的7項聲明“均不屬實”。他強調，通過霍爾木茲海峽必須按照“指定航線”并在“伊朗授權”下進行，海峽是否開放以及相關規章制度將由實地情況決定，而不是由社交媒體發布所決定。

4月17日，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宣布，鑒于黎以停火，伊朗在停火期間對所有商船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但革命衛隊海軍司令部隨后發布的新規，將這一“開放”加了多個前置條件：民用船只只能通過伊朗指定航線通行；軍用船只仍禁止通過；所有船只通行均須與革命衛隊海軍協調。伊朗國防部發言人強調，這一開放狀態是暫時的，“一旦黎巴嫩面臨壓力，局勢將恢復先前狀態”。

與此同時，伊朗方面已明確表態：如果美國繼續執行海上封鎖，伊方將視其為違反停火協議，并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武裝部隊發言人更直言，如果美國造成伊朗商船不安全，伊朗將不允許在波斯灣、阿曼灣和紅海繼續進行任何進出口活動。

真實局面：僵持與消耗。

事實層面，美軍的封鎖確實在生效——封鎖24小時內，6艘商船聽從美軍指令掉頭返回伊朗位于阿曼灣的港口。但航運數據同時顯示，至少有3艘船只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只是它們并非駛向伊朗港口。截至4月17日，共有19艘船只試圖突破封鎖，但收到美軍警告后均返回港口。

伊朗則另辟蹊徑，試圖通過“收費通行”將地緣優勢變現。據媒體報道，伊朗革命衛隊已開始向通過海峽的船只收取“通行費”，油輪的起跳價一般是每桶1美元，一艘運載200萬桶原油的超大型油輪“通行費”高達200萬美元。收費需以人民幣或穩定幣結算，以規避美國制裁。與伊朗關系越緊密的國家享受的收費標準越低，且有專屬VIP通道。

這是一場“你封你的，我收我的”的零和博弈。雙方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宣示對海峽的控制權，而夾在中間的全球航運業，只能選擇觀望或繞行。

四、歐洲的“第三條路”：真能走通嗎？

在歐洲四強出手的背景下，一個核心問題浮現：歐洲的“第三條路”，真能走通嗎？

從有利因素看，歐洲此次出手有三大優勢。第一是國際合法性。 斯塔默強調，行動將“完全采取防御性姿態”，旨在“安撫航運業并支持排雷行動”。馬克龍則明確表示，與會方反對任何限制措施和任何形式的收費安排，認為這些行為試圖將霍爾木茲海峽“私有化”。這種以“國際公共利益”為名義的定位，在道德和法律層面都占據了制高點。第二是多國參與的廣度。 已有十余個國家準備提供資源支持，約40個國家參與了此次會議。第三是時機選擇的精準。 歐洲選擇在伊朗宣布“有條件開放”海峽的當天出手，既沒有在美伊激烈交火時強行介入，也沒有等到局勢完全明朗后失去話語權。

但從制約因素看，歐洲面臨的挑戰同樣嚴峻。首先是法德分歧。 法國的“去美國化”路線與德國的“北約框架”主張之間存在結構性矛盾。這一分歧如果無法彌合，將直接削弱護航行動的可信度和執行力。其次是安全風險。 歐洲軍艦進入霍爾木茲海峽，本身就是伊朗革命衛隊小艇和導彈的潛在打擊目標。一旦發生擦槍走火，歐洲將面臨“被卷入戰爭”的噩夢。再次是能力短板。 歐洲在霍爾木茲海域的軍事存在有限，遠不及美軍在該地區的部署密度和打擊能力。一支以防禦為主的“掃雷+護航”艦隊，能否在伊朗革命衛隊的導彈快艇面前真正“保障航行自由”，仍是未知數。

更重要的是，歐洲的行動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美伊停火能否維持。法國明確強調，行動將在“條件允許時”進行——這意味著歐洲無意在美伊仍處于交火狀態時介入。而黎以10天臨時停火從4月17日開始，本身就有一個隱形的倒計時。一旦停火破裂，歐洲的護航計劃將失去啟動的前提。

此外，歐洲護航計劃的另一大隱性對手，其實是航運業自身的謹慎。伊朗宣布開放海峽后，德國航運巨頭赫伯羅特明確表示，“在評估該聲明期間，將暫不通過該海峽”。挪威船東協會首席執行官指出，“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仍未得到解決，存在多項未解的不確定因素，包括水雷的存在、伊朗適用條件及實際執行等相關問題”。歐洲官方宣布護航是一回事，航運公司敢不敢派船通行則是另一回事。

五、誰在贏，誰在輸？

霍爾木茲海峽的這場“三國殺”，目前尚無明確的贏家，但各方得失已在逐漸顯現。

美國通過封鎖展示了其全球軍事霸權的能力，特朗普也在國內政治中獲得了“強硬對伊朗”的輿論加分。但封鎖的單邊性加劇了與歐洲盟友的裂痕，特朗普聲稱的“完全切斷伊朗海上貿易”并未完全實現，影子船隊仍在嘗試突破封鎖。更重要的是，美國至今未能迫使伊朗在核心利益上讓步——伊朗既沒有交出濃縮鈾，也沒有放棄對海峽的控制主張。

伊朗通過“有條件開放”和“收費通行”雙管齊下，一方面向國際社會釋放了愿意恢復通行的信號，另一方面通過收費機制鞏固了對海峽的實質性管控。革命衛隊新規明確要求軍用船只仍禁止通行、所有通行須經伊朗許可，這些條款實際上在宣告：開放歸開放，控制權歸我。但伊朗的困境在于，其收費方案在法律層面面臨廣泛質疑，航運公司的觀望態度也使得收費的實際收益遠低于預期。

歐洲通過這次出手，成功在美伊對峙的夾縫中找到了自己的戰略空間，展現了“歐洲戰略自主”的雄心。但法德分歧、能力短板、安全風險等現實問題，讓這一雄心面臨著嚴峻考驗。歐洲能否真正走通“第三條路”，很大程度上取決于美伊停火能維持多久、法德分歧能否彌合、以及航運業是否愿意為歐洲的護航背書。

霍爾木茲海峽是中東油氣的“總閥門”，也是大國博弈的“試金石”。歐洲四強此番出手，既是試水，也是押注。只不過，在特朗普的“極限施壓”和伊朗的“收費護航”之間，歐洲的“第三條路”能走多遠，只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霍爾木茲“三國殺”，才剛剛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