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家公司同時要應對代工訂單的交付壓力、自有品牌的渠道重建、以及資本方對增長的追問時,最先被犧牲的往往是那些“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比如產品的品控、售后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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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一款號稱全球首款隔空充電的智能門鎖正式發布,它采用了AuraCharge奧充?紅外光無線能量傳輸技術,可在3.5米范圍內實現穩定供電,能量供給效率為傳統太陽能充電的40倍。
它的生產商是鹿客科技。今年2月,這家以“全球靜脈鎖第一”和“AI家庭安全管家”標簽的智能鎖企業已經正式遞交了招股書。
但這款承載了“永久續航”概念的產品,并沒有在智能鎖行業中激起多大的水花。為啥呢?
有業內人士告訴陸玖商業評論,這款產品的概念噱頭遠大于實用性,畢竟智能鎖需要充電的場景相對較少,在普通智能鎖動輒幾千塊差價的對比下,消費者未必愿意為此買單。
招股書也揭示了鹿客科技的業績陰影面:自有品牌收入連續萎縮,ODM代工業務占比卻從50.6%一路攀升至61.6%;研發投入占比從7.3%滑落至6.1%……
一邊是發布會上對于高端化和技術創新的高調宣言,另一邊卻是行業對產品實用性的冷靜審視。這種強烈的反差,恰恰勾勒出鹿客科技當下最真實的處境:這家由技術理想驅動、被雷軍“欽點”的企業,究竟是一家真正的科技公司,還是一家深度綁定小米的代工廠?
“小米鎖王”的成功代價,一家科技公司淪為了代工廠?
先來聊聊鹿客科技的技術底色。
這家企業的創始人陳彬是清華電子工程系碩士,當過索尼算法工程師,后任百度多媒體云及小度智能家居負責人,是典型的技術派創業者。
早期,鹿客科技的前身云丁科技曾以市場化公寓業務為主,以低價走量的形式在to B市場上攻城略地,很快就做到了智能門鎖行業的第一名,吸引了一大波明星資本先后入局。
到了2017年,雷軍在小米內部群轉發了一張三星智能鎖照片,并提問:“小米能不能做”。
考慮到智能鎖復雜的機械結構、上門安裝的服務壓力與安全紅線,小米最終放棄自研。同年9月,小米旗下天津金米投資以947.37萬元入股,鹿客由此成為小米生態鏈中唯一的智能鎖企業,陳彬也被業內稱為雷軍“欽點”的“小米鎖王”。
這筆投資的商業邏輯在當時看無懈可擊:小米用最小的成本補齊了智能鎖品類,鹿客則獲得了品牌背書和渠道入口。對一家初創公司而言,能進入小米生態鏈,無異于拿到一張通往規模化生產的高鐵票。
在百度、小米、順為資本等一眾明星資本的托舉下,鹿客的估值從1333萬元一路狂飆至35億元。截至IPO前,陳彬通過直接及間接持股控制30.35%股權,為實際控制人;百度合計持股18.43%,順為資本持股7.25%,海納華持股6.49%,小米天津金米持股1.75%。
但資本從來不是免費的午餐。每一輪融資背后,都隱含著對增長和回報的剛性預期,但從業務結構來看,鹿客的硬傷也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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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024年及2025年前三季度,鹿客的ODM代工業務收入占比分別為50.6%、53.4%、61.6%,占比一路攀升。至2025年前三季度,超過六成營收來自代工。鹿客科技對第一大客戶(即小米)的依賴度已高達60.6%。
客戶集中度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于單一客戶的議價權是否已經大到足以影響你的商業模式。當小米既是股東又是客戶,鹿客在定價權上還有多少自主空間?從毛利率走勢看,答案并不樂觀。ODM業務毛利率從2024年前三季度的22.4%降至2025年同期的20.1%。公司整體毛利率從35.2%降至31.2%。
相比之下,同期自有品牌的毛利率更高,為46.9%。但2023年該板塊收入為3.19億元,2024年降至2.93億元,2025年前三季度進一步萎縮至1.59億元。同期,產品平均售價從1126.6元/套跌至919.8元/套,降幅達18.36%。
量價齊跌是消費品領域最危險的信號之一,它背后通常隱藏著很多致命的問題:比如需求在萎縮,競爭在加劇;或者品牌溢價能力在流失,渠道推力在減弱。
從鹿客的業務模式來看,更可能是后者——當消費者習慣了小米渠道里“高性價比”的鹿客產品,品牌獨立溢價的認知基礎就被悄悄掏空了。
低毛利的代工業務占比攀升,高毛利的自有品牌持續萎縮。創始人陳彬也陷入反思,直言鹿客“只是做對了一款產品,大部分用戶和流量都是靠小米渠道帶來的,不是鹿客真正的品牌流量”。
拿了小米的錢、綁了小米的渠道,自有品牌反而被代工模式反噬——這正是“小米鎖王”光環下難以掙脫的路徑依賴。
IPO遞表前夕,創始人陳彬曾接受媒體采訪時特別強調,“資本市場應更聚焦其作為獨立技術品牌的全球成長性。”
然而,當一家公司六成營收來自單一客戶、自有品牌持續萎縮時,“獨立技術品牌”更像是一種美好的愿望,而非事實。對于現階段的鹿客而言,在IPO之路上要回答的不僅是“能不能賺錢”的問題,更要回答“能不能獨立賺錢”的問題。
研發失血、現金流告急,鹿客的“AI故事”還能講多久?
業務結構失衡后,財務數據的惡化也隨之而來。鹿客科技的年營收雖然早已突破10億元大關,但2025年前三季度凈利潤僅為3198萬元,利潤率為4.1%。
放眼整個智能鎖行業,利潤薄不是鹿客一家的困境。頭部企業憑借品牌溢價和技術壁壘或許還能守住利潤,但代工屬性強的企業卻面臨著盈利能力的進一步擠壓。根據洛圖科技數據,2023至2025年,中國智能門鎖市場均價從1042元降至892元,行業整體價值規模明顯縮水。
鹿客科技的處境,正是這種行業分化的縮影。以一把智能鎖賣出約千元計,每賣一把鎖,鹿客只能賺約40元。作為對比,螢石網絡2025年營收59億元,歸母凈利潤5.67億元,凈利率約9.6%,是鹿客的兩倍。
而微薄的利潤空間,意味著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侵蝕本就脆弱的盈利底線。
更值得警惕的是,鹿客的經營現金流已經由正轉負。2023年經營現金凈流入約8948萬元,2024年驟降至124.7萬元,2025年前三季度變為凈流出3830.7萬元。截至2025年9月末,公司現金及現金等價物僅余6673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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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股書坦承:“運營現金流量可能受到持續研發投入及運營資金管理需求等多重因素的不利影響……倘若未能取得所需額外融資,公司的運營可能會受到限制,增長戰略可能無法實施”。
經營現金流直接反映了企業真實的造血能力。鹿客的現金正在從流入變為流出,意味著在現有業務模式下,公司不僅無法產生自由現金流,還需要不斷消耗賬上現金來維持運營。招股書顯示,貿易應收款項周轉天數從70天升至101天,減值撥備從220萬元增至630萬元。客戶回款變慢疊加存貨增加,流動性壓力正在加劇。
值得一提的是,鹿客作為一家以“AI家庭安全管家”為標簽的公司,研發投入持續下滑。2023年至2025年前三季度,研發開支占總收入比重從7.3%降至6.1%,而銷售及營銷開支通常維持在研發開支的兩倍左右。
相比之下,螢石網絡持續投入自研AI大模型賦能智能鎖產品線,德施曼在高端價位市場憑借AI大模型與生物識別的深度融合構建了技術護城河,在2000元以上價位段市場奪得銷量與銷額雙料第一。
雖然鹿客手握720項專利,2026年初還在CES上發布了號稱“全球首款具備遠距離無線光充電功能的AI智能鎖”V7 Max,但如果沒有將技術領先轉化為市場份額和品牌溢價,最后只能是一場叫好不叫座的獨角戲。
更直接的信號來自募資用途。招股書顯示,IPO募資用途之一為“償還部分現有債務”。對于一家尚未上市的成長型企業而言,這通常意味著兩件事:要么現有債務已對公司經營構成實質性壓力,要么業務本身已無法產生足夠現金流來覆蓋債務成本。
在行業增速放緩、價格戰持續的背景下,35億估值的“AI故事”,正建立在一個越來越脆弱的財務底座之上。
光環下的裂痕:創始人套現與品控爭議
2025年,中國智能門鎖全渠道銷量1781萬套,同比僅增長2.0%,補貼退坡后增速明顯下滑。這意味著,行業已經從增量擴張的“跑馬圈地”階段,正式進入存量博弈階段。
行業高速增長期,水漲船高,人人都有飯吃;但當潮水退去,企業的治理底色和產品底蘊才會暴露出來。于鹿客而言,財務數據承壓、業務轉型乏力、行業增速放緩三重壓力疊加之下,公司治理與產品層面的裂痕正在被同步放大。
去年12月底,在鹿客科技遞表港交所前不到兩個月,聯合創始人張東勝將其全部股份以2600萬元對價轉讓給陳彬,徹底退出股東名單。
事實上,兩人早在2021年就已經埋下了分道揚鑣的種子。彼時,鹿客科技因產品沒有差異化“被行業第二、三名公司超越”,“內部甚至一度放棄C端自有品牌”。
作為公司創始人之一、從百度時期便負責技術研發的CTO,張東勝在那一年另起爐灶創辦皮皮熊科技,主營老年人代步車。同一年的年底,陳彬決定重返業務一線,核心目標就是重整自有品牌——聚焦做高端化,比如聚焦2000元以上的高價值市場和人群,同時做靶心用戶的聚焦。
知情人士透露,2022年,陳彬從組織層面推動變革,引入了華為的IPD(集成產品開發)產研管理方式,在內部提倡產研團隊要主動往前邁一步,要懂市場,更要懂用戶,同時銷售和市場團隊也要往后看,在產品定義階段就要參與進來。
這些管理動作的方向無疑是正確的。但問題在于,IPD體系本質上服務于“產品創新驅動增長”的組織形態,而鹿客當前的業務現實是“代工訂單驅動增長”。說白了,IPD改革解決的是“如何做對產品”的問題,但鹿客面對的更根本困境是“做哪個市場”。
但事實上,當一個企業已經深度嵌入另一家巨頭的供應鏈和渠道體系時,抽身而出意味著不僅要重建渠道、重造產品、重樹品牌,還要在轉型陣痛期承受營收斷崖的風險。如今好幾年過去了,鹿客的轉型暫時尚未看見成效。
而轉型的陣痛,從來不只是財報上的數字。當一家公司同時要應對代工訂單的交付壓力、自有品牌的渠道重建、以及資本方對增長的追問時,最先被犧牲的往往是那些“重要但不緊急”的事——比如產品的品控、售后的投入。
黑貓投訴平臺上,關于鹿客智能鎖的投訴近1000件,消費者投訴集中于電池故障、指紋識別失效、售后服務不到位、“過保就壞”等。有消費者反映安裝僅三天即出現故障,售后檢測后以“已過保修期”為由要求付費維修。另有消費者在保修期內遭遇售后推諉,官方售后以“非官方店鋪購買”為由拒絕保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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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公司前身云丁科技2018年因虛假廣告被罰款30萬元,2019年因產品安全風險被京津冀三地消協約談。
在智能鎖這個品類里,“安全”不是加分項,而是及格線。一家主打“安全”的智能鎖企業,如果在產品質量、售后服務等最基本的安全維度上頻頻失分,它失去的不僅是單個客戶的信任,更是動搖了整個品牌賴以生存的根基。
洛圖科技數據顯示,2025年小米、德施曼、凱迪仕穩居銷量前三名,合計銷量份額達28.3%,強者恒強的格局持續固化。
在智能鎖行業競爭日趨白熱化的當下,德施曼、凱迪仕在前,華為、螢石等跨界者圍剿在后。號稱“全球靜脈鎖出貨量第一”的鹿客科技,究竟是作為一家技術品牌而崛起,還是徹底淪為一家代工廠?這個問題,最終還得鹿客自己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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