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跳舞煩心事都沒有了”
圖、文、視頻丨姜婉茹
剪輯丨陳秀靈
編輯丨毛翊君
文章來源|極晝工作室(ID:media-fox)
![]()
“幫主呢?”
直播間里,評論滿屏飄,一大半都在找那個紅衣服的阿姨。一位“公主”(粉絲)專門給她刷了禮物,發現人不在,只好問有沒有關系好的阿姨,出來替她跳禮物對應的舞蹈。
她太顯眼了。網友們經常點名夸,“紅衣服最激情”“科班出身的”“幫主笑得好開心”,是顏值和舞蹈擔當。
“幫主”是去年春天,女團做古裝直播時起的代號。兩個C位,一個“幫主”,一個“掌門”,分別帶頭跳舞。古裝直播以失敗告終,代號卻沿用了下來。
![]()
●幫主和掌門在直播中。
幫主的姐姐、侄子也在找她,打開直播間沒見人,一個微信就發過去,怎么今天不在?
“腰疼頭也疼,不得勁兒,請假休息。”幫主焦建魚正在家看直播,怕被圍觀,切了一個小號,回復私信、評論里的追問。得到了最新情報的粉絲,替她回答別人,把消息傳下去。
前些日子,她感冒發燒整整4天,粉絲老說要看“幫主”。直播間運營者造山,一個00后的小伙,問她:“不跳舞,來坐著休息行不?”
反正在家也是休息,她在直播間角落坐著,結果有粉絲看見她,刷了禮物,她又上C位跳舞了。下了播就高燒39度,后來身后有一塊兒“好像是貼了鐵皮一樣”,硬的。她又撐了幾天,以為跳跳舞、鍛煉一下就好了,結果越鍛煉越疼。
造山每天都得私聊她幾次:身體好點沒?有空了就上門探望。連“掌門”也開始問,催她早點回歸,當門面是辛苦的活兒。
這個直播間的定位,就是幾十個阿姨一起開心快樂、搞氛圍。一個禮物出現,所有人都給反應,把情緒價值拉滿。造山負責控制流程,催點贊、念出“公主”“大俠”的昵稱,感謝墨鏡、跑車、熱氣球。他的發小小膽在鏡頭外領舞,另一位發小管理道具、協調雜事,把送禮的粉絲名字寫到提詞板上。
![]()
●直播時夸粉絲。
阿姨們有各自擅長的節目、長期支持的粉絲,隨時被點名站出來,跳“擦玻璃”“騎摩托”。還要說夸夸詞,“天蒼蒼,野茫茫,XX的實力就是強”“XX大俠,就是帥,就是美,你就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你”,有時故意喊磕巴的人出來說,有節目效果。
現場像一個龐大忙碌的鄉村戲班,主力女團成員在最前面的方陣,平均年齡五六十歲;中間是年紀更大的阿姨,站了一長排,跟著音樂做些簡單的動作;二樓還有一排老年女性,隨意地揮揮手,配合節目舉“大俠駕到通通閃開”的牌子。
![]()
●二樓阿姨。
![]()
●直播道具。
農村女團聚起來,“村口CBD”搬到了直播間。滿地都散落著道具:動物頭套、小星星、舞獅服、玩偶斧頭。為了留住觀眾,下了播,幾乎每天都要排練新節目,排完第二天就演,算下來已經練了100多個。小膽沒學過跳舞,全靠自己慢慢摸索,再教給阿姨。她們更是一輩子沒跳過舞,幫主焦建魚算是其中有基礎的。
學的都是年輕人跳的舞,那些最流行、最有直播效果的。小膽一個個地掰動作,手把手教。節拍稍微一加快,或者加上音樂,隊伍就散了,做得亂七八糟,“經常有很崩潰的感覺”。有人肢體不協調,每個動作要學很多遍,次次都錯。一個人動作不齊,大伙就都得陪著練。
年輕人能做的動作,到了阿姨這里,全得簡化改編,跑跳的動作做不了。阿姨們一直在農村種地,身體多有勞損,腿疼。聽說有大夫治腿疼特別靈,四五個阿姨就組起團來,往腿上打止疼針,一個腿上打一針。
![]()
●下播后,排練新舞蹈。
![]()
●幫主一兩遍就學會了。
她們一個個試C位,有人記不住舞步,有人說不出話。輪到焦建魚,也緊張,眼睛不敢看鏡頭。叫她發言,總顯得很激動,生怕說不好,用力過猛。年輕人猜測,后來她可能自己練過,背了詞,而且一看就有舞蹈天賦,動作學一兩遍就記住了,舞姿帶著“一股勁兒”,最后成了固定的C位。
村子里的男人外出掙錢,家庭的運轉完全壓在了留守農婦身上。女團成員大多是離不開家的人。村里沒別的娛樂活動,偶爾的社交,就是互相串串門子。據造山觀察,有人跳舞為了掙錢,也有人不在乎這些錢。
直播很累,焦建魚腦子里總惦記,動作要到位,讓粉絲看了開心,覺得禮物刷得值。但也是真的愛跳,音樂響起來,她就有身體反應,一聽就站不住,“一跳舞煩心事都沒有了”,什么都不用想。
![]()
8個雞蛋,30塊錢
腰疼是老毛病了。2008年秋天,焦建魚在地里掰玉米,一個人掰了三畝地,腰間盤開始不安逸。一度都不會走路了,只能歪著身子,一瘸一拐的,“偏癱了一樣”。去醫院做牽引,每天拉呀、揉呀,用電療,治了半個月,才好起來。
這一回腰痛,她去了醫院,想拍個片子。醫生說CT不行,得做核磁共振,報銷后還要花256元。每天跳舞、C位的報酬是30元,禮物多的時候,酬勞也多一點。她在心里換算了一下,這得跳差不多10天,太貴了。于是買了點止痛藥、消炎藥,加上治舊病輕微腦梗的藥,以及給女兒帶的咳嗽藥,一共花了67塊錢。想著先回家歇歇,沒準歇好了。
前年11月,還沒人給女團送禮物,去跳舞只發8個雞蛋。最早是運營者造山的媽媽打電話給焦建魚,喊她一起跳兩小時。跳了一天,第二天又約。后來才說,可能搞直播。
農村女團做起來之前,原本是幾個00后小伙子回村,合伙直播“男團”。結果沒啥人刷禮物,人氣掉到個位數,就想著讓阿姨們擺造型,搞點氣氛。第一次試播就沖上五六千人。
“五六十歲的阿姨比較有熱度”,教阿姨們跳舞的小膽說。之前他跑過外賣,開過滴滴,也找公司上過班。外面沒有路,賺不到錢,干的活也沒意義,幾個發小合計著一起回村,折騰下抖音。
焦建魚想著反正農閑,去跳就有雞蛋吃。她老公56歲,在號稱“建筑之鄉”的林州,村里一般丈夫都進城做農民工。但按建筑隊的規定,超過60歲就不能干了,他還能干幾年,活兒已經很難找,年后一直在家里等。焦建魚去年一整年都沒上縣城,去了“光想買啥”,干脆就不去了。
她四五年沒買過衣服了,穿的都是別人送的。也很少打扮自己,沒去過理發店,頭發長長了,每隔3年,就讓收頭發的人來剪,之前能賣100塊錢,現在不值錢了,只能賣50。頭上帶珍珠串、隨著舞步一晃一晃的發卡,也是最近直播才買的。
直播地點在村里廢棄的小學。院子墻外就是農田,三三兩兩的農婦,揮舞著鋤頭,直播做效果用的粉紅色花瓣紙,被風吹著越過院墻,飄到長滿油菜花的田埂上。墻上還畫著奧運比賽的線條小人,阿姨們舞蹈的動作,時不時跟它們重合。
![]()
●學校墻外就是農田和種地的婦女。
![]()
●穿戴著道具的女團成員。
最近下了直播,她們排練之后,還要趕工做“馬”的衣服。把舊紙殼剪開,用膠帶粘在一起,用墨汁畫上五官,有全紙殼版本,也有的在后面粘上酵素袋子做的披風。靈感是年輕人從抖音上搜的,阿姨們再就地取材。一個阿姨把墨汁畫到了自己臉上,被大家揪住笑:“瞧瞧這丑臉”。
幫主的角色很重要,由她負責給每個人安排任務。每天來跳舞的人不固定,閑了才來。焦建魚得記清楚流程,記住誰會什么節目,誰有勁兒,誰中氣足,誰搞笑,然后臨場分配:舞獅的、敲鼓的、舉旗的。除此之外,她要在前排跳好舞步,不能錯,后排都在看C位。
每天直播1-2場,一次2小時。下了播還要排練新節目、做道具,不干農活時,大半天的時間都待在這里,像上班一樣。去年秋天,清早沒吃飯,焦建魚就趕去直播。下了播又顧不上吃飯,趕去地里。出了一身汗,家里沒接自來水,只能打井水,用盆洗一下。
最近,她的煩心事又多了一件:患有老年癡呆的公公開始尿褲子、尿床。她得反復洗衣服、曬被褥,遇上陰天干不了,就沒得換。
公公是顆定時炸彈,已經沒辦法交流,天天翻東找西,問幫主還拿了他什么東西?他念叨的是要上山上去犁地,只穿秋褲就出門去。還會爬上鄰居家的房頂,把瓦掀了。有一次,公公在路上走,拿起石頭就扔到人家院子里。砸碎了玻璃,人家報了警,把他抓走了。
焦建魚只好去賠錢。人家要3000,最后賠了2000,才把人帶回家。還有一回,老人不見了。她又得求助村委會,在每個村的群里面轉發尋人信息,最后找到時,老人已經獨自走了十幾公里路,走到了縣城去。
老人人高馬大,手里拿一根拐杖,每次要出門,她都不敢攔著。說了不聽,還打過她五回。只好任由老人自由行動,惹了禍就認栽賠錢。他惹的麻煩有十幾回,有一段時間,焦建魚特別怕接電話,一接起來就是“你家老頭子又惹事了”。
![]()
●休息、看直播的老人。
![]()
●女團成員的電動車。
女團里聊得來的姐妹英子來串門,聊不了幾句就要走,因為她母親也是老年癡呆,離不開人。英子把母親帶去直播間玩,母親喜歡熱鬧,跟著高興,看到其他老人領雞蛋,自己也要領。
只要一進家門,幫主就心煩,事情太多,“去直播是換換心”。有時候割完麥子,已經很累了,她還是去直播,“因為太喜歡了”,不然的話,在家睡覺也行。
女團的成員們也有外村的人,大多來直播才認識。休息的時候,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聊天,慢慢熟絡起來。“幫主”在這里說話算數,幾個年輕人說,焦建魚后來還會組織做道具、打掃收拾,把運營工作接過去一部分,“現在她就是這里的主人”。
![]()
●直播用的粉紅花瓣紙片。
![]()
最遠的地方
自從開始直播,作為C位,焦建魚每天能多掙30塊錢,用來在兒女周末回家的時候,割一點肉,買點水果、零食。她知道自己離不開村子,沒法像別人那樣出去打工。一生到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縣城。
二女兒在讀高中,學護理。小兒子正在讀初三,面臨中考。焦建魚自己也只讀了小學,只知道叫孩子少玩手機。小兒子把最新的考試和上次考試,每一科的分數排名都寫給她,她會拿著筆,一個個地算上升、下降了多少。叫兒子去上輔導班,他不干,怕花錢。
現在孩子都大了,卻一直沒分房間,還跟自己住在一張床上。房子是1999年蓋的,二樓一直沒能裝修,需要十幾萬塊錢。別人家的夏天,會買一整冰箱的冰棍,存著慢慢吃,她兒子每次想吃了,就要一塊錢。
![]()
●二樓還沒有裝修。
![]()
●老公找到一個臨時的活兒,焦建魚送他去火車站。
大兒子也是她生活里的定時炸彈,有智力障礙,智力接近三四歲的小孩,喜歡亮晶晶的、有聲響的東西。小女兒送她的女士手表,上面有閃閃的碎鉆,一次沒戴,就被大兒子拆了,新買的手機也會被盯上。
他每天在村里面溜溜達達,撿了一袋子積木玩具,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睡覺就塞被窩里。他喜歡掏別人電動車上的鑰匙,能按響的遙控器留下來玩,門鑰匙丟掉。村里有一戶人家,家里兩套鑰匙被他扔了,找上門來,看了她家的情況嘆氣,認倒霉,沒要賠償。
大兒子小時候說話不清楚,因此沒去上學。瘦弱,個子矮,長到七八歲還在尿褲子,才去醫院檢查,發現有智力殘疾。她不敢再生小孩,害怕再是殘疾,一直到39、40歲,才又生了二女兒和小兒子。
最近腰痛,焦建魚只能待在家里,面對做不完的家務。客廳光線很暗,泛著綠光的小電視機常年開著,已經35歲的大兒子坐在沙發上看。這個場景會讓她安心,起碼說明沒出去惹禍。
![]()
●焦建魚回家做飯。
![]()
●餅是家里的主食。
一場閑話聊下來,中間一次次被瑣事切斷,從院子里的井打水,和面、洗鍋、烙餅、煮粥、盛飯,招呼一家六口人吃。給全家做三餐、洗衣、打掃是最基本的,她自己還種了3畝地。地都是小塊的,中間隔得遠,租不出去,不種又容易長草撂荒,就算出租,一畝地一年也只能收500塊。
她五月割麥子、曬麥子,秋天掰玉米、曬玉米。去年打了1500斤玉米,天旱,玉米結得不好,只能賤賣。一袋種子四五十元,用掉三袋;租機器播種一畝地40元;再加上打藥和肥料錢,去掉成本,一畝也就掙五六百塊錢。
從前她每天就是被這些事包圍,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有跳舞的才能”。她去過村里的鑼鼓隊,每逢喜事時表演。夏天夜里,就在門口的街上,或者村子的主街“南北路”上,拿個音響,跟鄰居們跳廣場舞、納涼。后來一起跳舞的鄰居們,有的去打工了,有的去縣城照顧小孩。跳舞的場子散了,一起說話的朋友也沒了。
剛直播那陣子,下了播,她還會自己加練。照著視頻練,慢慢有了些自己的想法,琢磨先抬哪個腳舒服、哪個手勢別扭。她會問負責編舞的小膽:“抖音上是先出右腳后出左腳,你怎么是反著來的?”學舞一兩遍,她就會,現在已經不用加練了。
原本她不太愛笑。有粉絲問,今天幫主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興?她才開始有意識地做表情管理。那之后,粉絲都夸她笑得有感染力,她記住了職業道德:如果表情不好,可能就沒人看,不管家里再煩,不能給粉絲帶去不開心。
年輕人帶“女團”去附近的掛壁公路景點玩,焦建魚心情特別好,沒在直播,也在樹林間被拍到,笑得門牙全露出來。這種旅游,對她來說,是“人生第一次”。
閑了她就刷抖音上的評論,一條條看完,“從來沒有評論說不想看我”。有一位“公主”是開食品廠的女老板,在阿姨們打PK時特別支持她,私信說:“阿姨長得跟我媽媽非常像,除了她是短頭發以外,連門牙都是一樣……你笑的時候真的像她,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網友夸她好看,問年輕時是不是十里八鄉的大美女。她忘了,不記得年輕時長什么樣子,被問女兒像不像她,也答不出來。除了結婚證,她沒有照過一張照片。去年,有人要去她家拍視頻,女兒一聽就哭了,家里條件太差,自卑,躲了出去。還有五年,焦建魚就要60歲了。養老的事不敢想,想趕緊養好身體,回直播間跳舞:“過一天,算一天”。
![]()
●腰痛,焦建魚在家干活,很想去直播。
![]()
●下播后的焦建魚。
本文轉載自【極晝工作室】
關注查看更多故事
![]()
![]()
媒介合作聯系微信號|ciweimeijiejun
如需和我們交流可后臺回復“進群”加社群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