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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娃”六年,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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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寫的書《覺醒:一個中產家庭的教育六年》的序章。

正文:

2020年春節前,我帶著兒子在新加坡玩。行程最后一天,一個新聞讓我們倉皇返程,機場里到處都是帶著口罩的人。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很熟悉。疫情來了,封城,被困在家中......

那時我兒子是四年級下學期,進入小升初時段。而我剛經過激烈的思想斗爭,辭了職,打算短暫休息一下。

我完全不知道,此后六年,我的生活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六年,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六年。它是一個北京中產家庭被裹挾進“雞娃”洪流的六年;是一個母親從“不知道”到“知道”再到“做到”的六年;是一個孩子從幾乎跑垮到重新站穩的六年;也是一個女人從“過度密集的母職”中掙脫出來的六年。

我們經歷的,正是“雞娃”最流行的那幾年,也是一場無聲的“優質教育資源爭奪戰”最白熱化的階段。

01

疫情居家期間,我偶然得知小升初還能“點招”,這個消息就像一聲悶雷,點燃了我的欲望之火。

我是考一代家長。和絕大多數這類家長一樣,骨子里相信勤奮和努力就一定能換來結果。一旦知道規則還在,就一定會竭盡所能拼一把。

我迅速把自己調整到“項目經理”模式——研究政策、混家長群、找機構、報班、規劃證書和榮譽。孩子爸爸負責出錢,孩子負責執行。

那時候我完全沒有“孩子是孩子,我是我”的界限。我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我把母職當成了一場戰役,把自己當成了指揮官,把孩子當成了需要調度的士兵。

后來我讀到《女性的覺醒》,里面的一些話像針一樣扎中了我:

我們與孩子的關系,反映的是我們需要獲得內在成長。女性只把自己看做母親,并把撫養子女看成自己的工作,把孩子取得的進步和成就視為自己的“業績”,這是喪失獨立性、內心空虛的表現。

孩子的好壞不應完全被文化定義的標準來決定,也不應以我們的想法為準。成熟的我們不要去扮演母親的角色,不要有意識地設定孩子前進的道路和對他們的期望。

當時的我,正是這樣做的。潛意識里,我把自己的價值系于孩子的成敗。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清醒、很能干。后來我才明白,這不是清醒,這是睡著了。

一個睡著的人,也可以把賬算得很清楚,也可以非常勤奮地追逐一個結果,覺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我以為教育就是升學考試,以為“上岸”就可以奔向美好未來,以為只要算得夠精準、執行得夠嚴格,就能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收益。

但那不是教育,是篩選。那不是兜底,是在把孩子推進更深的洪流。只是當時的我不知道而已。

那兩年我帶著孩子穿梭在各種奧數班和英語考級的考場,跟著各種機構為每一次比賽“沖刺”,忙的暈頭轉向。又因起步太晚,過程波折,心力交瘁,到六年級上學期幾乎快要放棄了。

然后,轉機出現了。

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一場城市遠郊的秘密考試,一個胡同里的夜晚復試——那年4月底,別人還在焦灼地等待派位信息,我們的小升初卻已塵埃落定,“上岸”了。

在老西城的某個胡同里,復試那晚月亮特別大特別亮。孩子出來的時候很篤定,覺得自己考得挺好。

我們倆沿著馬路慢慢溜達,不愛渲染和表達的孩子說為自己的努力感到開心,那應該是他第一次嘗到努力就有收獲的快樂。我的心里也鼓鼓脹脹,一會兒感到欣慰,一會兒又感到幸運。

現在回頭看,當時那種好像踩了狗屎運的感覺以及由此帶來的“不踏實”是對的。疊加了運氣的“上岸”,讓我有理由相信自己的規劃能力可以,也讓我更加相信只要夠努力、夠精明,就能玩轉規則。

這種自負,成為后來付出代價的起點。

中產家長的困境不是不夠清醒,而是太清醒了。在小升初這場戰役中,清醒地入局、清醒地算計,卻忘了算計里有一筆賬根本算不清:孩子的身心健康,值多少?

而一個女人如果把母職當成全部價值來源,就更難承認自己算錯了。

02

孩子初中如愿以償進入讓人羨慕的好學校的實驗班。我的不安全感轉化成更強的控制欲。繼續規劃,繼續施壓,繼續把焦慮傳遞給孩子。

初一上學期他還配合,初一下開始逆反,初二沖突達到頂峰——他會把書包帶剪斷,把書撕掉,把我給他買的保健品扔到垃圾桶......

初三上學期成績劇烈波動,數學最低考過38分。他周末經常長睡不起,躲在房間里不開門,全天候沉迷網絡,一玩手機就意志崩盤。

與成績永遠排在前面同學共處的強刺激讓他疲憊不堪,老師的強激勵讓他難以真正擺爛。數學課上那杯永遠得不到的榮譽奶茶,讓他變得越來越消沉。

他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里沒笑過。

我也垮了。

孩子特別難以管教,老公變得越來越冷漠和難以溝通。初二寒假我第一次離家出走。當年“五一”開始我又到賓館住了近一個月。

我每天十幾個小時地學習心理學課程,同時大量閱讀腦科學和神經科學的書。

一個人待著真舒服呀,肩上的擔子一下子就輕了。

但很快,我又被焦慮逼回了“作戰一線”,學到的心理學知識和方法只讓表層相處有所緩和,“害怕毀了孩子”的念頭讓我依然秉承之前的交互邏輯。

一次次大大小小的爭執中,夫妻關系幾近破裂。孩子爸爸像個隱形人,我追他跑,我罵他吼。我問自己:

我給孩子托底,誰給我托底?

沒人回答。

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時刻。明明知道不該施壓,但卻停不下來。明明知道孩子需要空間,但還在不斷侵占。

知道,但做不到,是一個媽媽最痛苦的滋味。

這也是無數“雞娃”家庭共同的困境——道理都懂,但系統以排山倒海之勢壓過來時,“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人的慣性、恐懼和無力。

而對一個母親來說,這中間還隔著一層更隱秘的追問:

如果我不做這些,我還是一個好媽媽嗎?

如果我把跑道還給他,我的價值在哪里?

從“知道”到“做到”的距離,就是從“被裹挾”到“覺醒”的距離。
而一個母親從“母職過度密集”到“有邊界”,需要走的路更長。

經過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折磨,最終孩子中考考了全區3300多名,比他平時的排名低了1000多位。出成績那天,孩子拿了一把刀在他房間里哭鬧,說“為什么我努力了這么久,卻只得到一個這樣的結果?”

我站在門外,心如刀絞。但異常冷靜。

我說,“發完脾氣咱們去跑校”。他逐漸冷靜下來,我們拿著成績單去那些以前感覺不太接受的學校。七月明晃晃的大太陽下,到處都是滿臉焦灼的家長和面無表情的孩子。

沾了點校額到校的光,最終孩子被一所市重點錄取,又通過分班考進了實驗班。這個分數,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03

我太累了,累到就像心被抽空了一樣。我決定就此徹底放手。但天不遂人愿,它總是恰當其時地遞給你一張更難的考卷。

高一開學一個月,老師叫我去學校,歷數孩子開學以來的種種“劣跡”:軍訓不服管,上課不交作業,每天遲到,老師無論怎么提醒都沒用......

我只能強打精神說,老師,我努力想辦法去解決問題。

之后我每天跟著他上學,他不理我,走在前面,肩膀縮著,身體弓著,頭低著,沒有生氣。放學時,我陽光燦爛地笑著迎上去,他飛快地甩開我,自己走掉。

他的行為表現是長期壓力之下的典型狀態和反應。

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可能就要休學了。

我決定徹底改變。

要從根源上調整。學習和積累此時真正發揮作用。我知道對于抑郁情緒來說,運動是最好的良藥。

于是,在他請假不想上學的時候,我拉著他去打羽毛球,后來發展成每周末兩天早上打羽毛球,平時晚上跑步。

但做到這一切的基礎是,孩子有強烈的自救意愿——他想好。想好的前提是能夠感受到父母的愛。

我和孩子爸爸做了溝通,讓他正視事情的嚴重性。他開始盡力配合我,不再在孩子面前唱反調。

我和孩子說話比較小心,盡量共情,不傳遞焦慮,他想請假就請假,在他想聽的時候給他描繪篤定未來。

一個多月,真的就一個多月,孩子的狀態就變了。

他走路有了生氣,開始愛上學,交了朋友,找到了打球搭子,也愿意跟我們一起吃飯聊天了。

更讓我震驚的是,元旦他居然主動報名并選上了班級聯歡會的主持人。這些事,初中他從來不參與。

終于有一天,他放學回來,嘴角是上揚的。我看著他的樣子,驚奇地發現,原來他笑的時候是那么的陽光。

那個笑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雖然這段時間不長,但是我的內心是跋山涉水的,很多夜晚都在輾轉反側,很久不犯的失眠又達到了一個新的時長記錄。

所幸,煎熬之后是覺醒。

所謂覺醒,不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新道理,而是我終于愿意面對真實處境,去承認所謂的教育是幫助孩子成為他自己,所謂的兜底是給孩子一個可以安心待著的地方。

覺醒,是我終于有了“做到”的能力。

這六年讓我明白,“雞娃”家庭的困境,本質不是資源問題,而是主體性問題。

家長把自己當成了升學考試的主體,把孩子當成了執行自己意志的延伸。這種主體混淆對母親來說更為致命,我們把母職無限放大,把自己和孩子綁成一個人,把孩子的成敗當作自己的KPI。

覺醒的第一步,就是分清:在跑道上的是孩子,不是我。

我可以扶、可以擋、可以遞水,但我不能替他跑。

我是一個母親,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04

早上的太陽明晃晃,再過兩周就要期中考試了。孩子說今天他不想去學校。

我看著他的臉,以前我會猶豫,會拐彎抹角地逼他去。現在我爽快地說:行,我給你請假。

他毫無負擔地說:謝謝媽。

我轉身去拿手機,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難過。

洪流還在,爭奪賽尚在繼續。我還是會焦慮,偶爾還會失控。但我現在是醒著的,而且既能“知道”也能“做到”了。

什么時候該擋,什么時候該讓,在系統洪流經過之時守住分寸,讓浪頭涌來的力量經我之后傳到孩子身上時有所緩沖。

我時刻記著:在跑道上的是他,我是陪跑者。我是一個母親,但我也是一個獨立的、有邊界的人。

六年。

從凌晨輾轉反側地琢磨政策,到提著行李箱決絕地走出家門又回歸,再到久久地站在他房門外等一聲回復,直到他如今每日生機勃勃、如風來去,我感覺就像過了一世又重生:

從“知道分子”變成“做到分子”,從自以為清醒到真的醒了,從把自己和孩子綁在一起的傻女人變成一個懂得恪守邊界的人。

孩子還沒高考,這場爭奪賽也還沒有停止。但我已經不是六年前那個母親了,孩子也不是六年前的孩子了。

他從被帶著跑到發展出自己的驅動力,我從“項目經理”變成“溫暖的陪伴者”,我們的家庭也從幾近坍塌到完成修復。

這六年,我見過太多家庭:|

有的孩子被龐大的系統機器甩出去了——休學、厭學、脫離社會;

有的孩子心力被掏空——贏了考試,但不快樂,沒有幸福的能力;

有的孩子結果看似不錯,但卻處在隨時崩潰的邊緣;

也有的人,和我們一樣,醒過來了。

這場爭奪賽的結局,不止一種。但爭奪賽本身,不會結束。

我們小升初期間“雙減”政策開始,文件頻繁發布。

我們小升初結束之后的兩年,政策突然收緊,禁止令一個接一個,點招、暗網的管制變得空前嚴格,甚至有教育部門的人直接到學校坐鎮,不許點招。

那兩年,確實消停了一陣。即便最頭鐵的大V,也不得不承認“變天了”。

我當時想,也許風向真的變了,后來的家長不用再走我們這條路了。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利益驅使的各方總在伺機而動。警匪片的刺激片段都在上演,秘密考試的大巴車被警方攔截。

最夸張的一次是,暗網流傳可以一考定勝負的“大師賽”被放到了澳門的公海上,變成一場海上秘密行動。

機構當然有動力這么做,他們兜售的是成功學,這是最好的生意。一旦拿捏了家長的心思,錢便如雪片一般飄灑而來。

學校也有動力,畢竟生源大于一切。

而面對復雜局勢的家長們也不乏熱烈追捧的理由,明知道是投機游戲,明知道可能僅僅作為陪跑,明知道代價會很大,但依然前赴后繼地涌上跑道。

作為曾經的其中一員,我很清楚,這不是“愚昧”兩個字能概括的。這是一種結構性焦慮。

中產這個階層,想往上走,但不占有資本,沒有財富可以傳承,沒有資源可以鋪路,我們能傳給孩子的,只有智力。或者說,只有通過教育把智力兌換成學歷的希望。

但智力傳承這件事,恰恰是最不確定的。它不是房產證,不是股權,不是你可以穩穩當當交到孩子手里的東西。

它需要孩子自己去掙,去考,去證明。而在這個過程中,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都可能滿盤皆輸。

同時,中產又特別害怕掉下去。我們太知道下面是什么了——那是我們好不容易才爬出來的地方。

這種“中間位置”的焦慮,比兩頭都強烈。上層有底氣,底層可能已經認命,唯獨中產,既害怕滑落,又不安于現狀,于是看著越來越窄的通道踏上征途。

于是,所有的焦慮都集中到教育上。教育成了中產唯一可以下注的賭桌。

證書、排名、點招、暗網——這些東西之所以能讓家長們瘋狂,不是因為他們相信這一定是正確的路,而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路。

在這場優質教育資源的爭奪賽里,中產是最焦慮的選手,因為他們輸不起。

05

我曾經對政策有著深深的成見,因為沒有看到執行效果。

后來我讀了韓國和日本的書,發現這個社會發展階段,同樣的劇情他們已經上演過。政府出臺各種政策試圖給升學考試的瘋狂降溫,但收效甚微。

這不是哪個部門、哪個領導、哪項政策能夠輕易扭轉的。它是一個復雜系統在特定發展階段的慣性,是社會發展到一個階段必然出現的現象。

它不會因為誰的一句話、一個文件就停下來。

這意味著,這場爭奪賽短期之內結束不了。它會以各種形式繼續——收緊兩年,放松兩年,換個馬甲再來。

而在這個過程中,總有人會成為代價。被甩出去的孩子,被掏空的孩子,贏了考試但處在崩潰邊緣的孩子——他們都是這場慣性碾壓之下的代價。

家長能做的,不是改變系統的慣性,我們沒有那個能力。我們能做的,是盡量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代價。

怎么才能不成為代價?不是贏。贏的結果可能標好了價碼。

而是清醒——清醒地知道這場爭奪賽是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孩子需要什么,清醒地在洪流里找到自己和孩子的邊界,找到“擋”和“讓”的分寸,別讓自己和孩子被人流沖垮,找到適合自己前進的節奏,幫孩子建立起比任何結果都重要的人生底層操作系統。

也許每個家長都必須親自走一遍這個過程——從入局的興奮,到至暗的痛苦,到覺醒的松動,才能真正明白那些早就聽過的道理到底在說什么。

別人告訴你的,永遠是別人的。自己撞過的南墻,才是自己的。

站在第六年的末尾回望,我心里還有一個更深的感受:

這一切,亦是一場盛大的虛無。

我讀《那不勒斯四部曲》,結尾處作者說,“我的整個生命,只是一場提升社會地位的低俗斗爭”,這是一場盛大的虛無。人到中年,很多人會突然發現人生其實毫無意義。

在教育這件事上,我花了六年時間,得出同樣的結論。

我們傾盡全力爭奪的優質教育資源,真的能決定孩子的一生嗎?回過頭來看,這六年里我聽到的、看到的、自己參與其中的,幾乎都在兜售同一種東西——成功學。也是低俗的。

網絡大V在兜售成功學,跟著我做規劃,你的孩子也能上名校。

教育機構在兜售成功學:報這個班,拿那個證書,升學就有保障。

學校也在兜售成功學,奶茶、排名、榮譽,激勵你往上爬。

甚至很多家長,包括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兜售成功學——通過什么樣的規劃、進行什么樣的控制,最終達到一個具體的目標,比如成為區排前2000,考上985。

成功學的邏輯如此,但教育不是成功學。

教育里有很多看不見的東西,不適合用成功學的尺子去量。

一個孩子是否覺得自己被愛著,他如何理解自己,他遇到挫折時是向內攻擊還是向外求助,他能否在關系中獲得滋養,他有沒有屬于自己的快樂?

這些東西,和考上什么學校沒有必然關系,卻決定了他一生的幸福。

經過這番折騰,我慢慢想明白了:家庭教育的本質,不是兜售成功學,不是幫孩子通過篩選。而是給他植入一套高度適配的底層操作系統。

這套系統看不見摸不著。它不是你給他報了多少班、拿了多少證書、進了什么學校。

它是他如何看待自己——是“我不夠好”還是“我可以試試”;

是他如何看待世界——是“處處是競爭”還是“我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是他應對挫折的方式——是崩潰、逃避,還是能穩住自己慢慢想辦法;

是他建立關系的能力——是封閉、對抗,還是能信任、能合作。

這套底層操作系統,才是孩子一生真正的底盤。

學校教的是應用軟件,家庭植入的是操作系統。應用軟件可以隨時安裝、更新、卸載。但操作系統一旦植入,會伴隨他一生,決定他能運行什么樣的程序,也決定他運行時的流暢度和幸福感。

而一個母親要給孩子植入這套系統,自己必須先擁有一套健康的系統。

如果我自己都沒有邊界,我怎么教他建立邊界?

如果我的價值全系于他的成敗,我怎么教他為自己而活?

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快樂,我怎么教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度過一生?

母職的任務,不是把孩子推上某條跑道,推進某所名校,而是先把自己活成一個完整的、有邊界的人。然后,孩子才能從你這里學會,如何成為他自己。

但這還不夠,除了把自己活好,家長還要幫助孩子認識他自己。

這六年里,我學心理學、讀腦科學,乃至專注研究命理學的內容,不是為了算命,而是為了更好地理解人。傳統文化的命盤,西方心理學的MBTI、大五人格測試,以及星座相關測試——這些工具,本質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幫助我們認識一個人的特質。

每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自帶使命的。他只是經由我們來到這里,不是我們的作品,不是我們的續集,不是我們用來實現未竟夢想的工具。

我們的任務,是讓花成花,讓樹成樹。但讓花成花、樹成樹的前提是,你得知道他是花還是樹。

千軍萬馬都在過獨木橋,不是因為這個橋有多好,是因為大家只知道這一座橋。如果你能早點認出你的孩子是一棵樹,你就不會逼他去開花;如果你能早點認出他是一朵花,你就不會逼他長成參天大樹。

橋還是那座橋,通道還是那么窄,但認清他的特質之后,你可以選擇用什么樣的心態陪他走過這座橋,也可以在橋對面,幫他找到更適合他生長的那片土壤。

那怎么才能做到讓花成花、樹成樹?

經過這幾年的學習,心理學、神經科學、認知科學、家庭系統理論,這些研究和理論讓我深知:

單獨對孩子進行的咨詢和干預,就像直接修理“樹”和“花”,作用是有限的。問題的根源在土壤,孩子的問題,往往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是整個家庭系統的互動模式出了問題。

這就是我們經常說,一個家庭有問題的時候,孩子往往是那個病的最輕的。

一個焦慮的孩子背后,常常站著一個過度介入的母親和一個缺位回避的父親。一個躺平的孩子背后,往往是一個把所有道路都鋪好,讓他從未自己跑過的家庭。

要改變孩子,先改變家庭系統。要改變家庭系統,先要家長自己做出改變。這意味著家長需要不斷地提升自己的認知,以適應孩子成長的需要。

孩子在變,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他的身心狀態、他的成長需求、他與世界打交道的方式都在變。如果家長一直停留在“項目經理”模式里出不來,落后的認知就會變成孩子的拖累。

06

我見過太多家長,花大量時間研究政策、尋找機構、精細化管理學習節奏,卻很少或幾乎不花時間研究自己的孩子。

我們對自己孩子的特質、天賦、情感需求、壓力信號,常常一無所知。

我們只知道他考了多少分,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每天過的快不快樂。

很多出事孩子的家長,被問到這些問題時,一臉迷茫。

提升認知,不是多聽幾場講座、多看幾本育兒書。是真正去理解一個獨立的生命——他是誰,他需要什么,我能為他做什么,我不能替他做什么。

這個認知,沒有捷徑,只能在日復一日的陪伴、觀察、試錯、反思中慢慢積累。

我花了六年時間,才看清一點我的孩子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應該怎樣”的孩子,而是他本來的樣子。

他剛硬、敏感,有時候軸得氣人;他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做事方式,執拗地想走自己的路。我以前總想改造他,現在我只想認識他、陪著他。

《明朝那些事兒》的結尾,當年明月沒有寫王侯將相的功業,而是寫了徐霞客。

他說,所謂百年功名、千秋霸業、萬古流芳,與一件事情相比,其實算不了什么。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

徐霞客坐在黃山頂上,聽了一整天大雪融化的聲音。

每次讀到這段話,我心里都會動一下。

我們這一代家長,太知道什么叫“正確”的人生了。

好小學、好中學、好大學、好工作、好家庭——這條跑道畫得清清楚楚,我們只需要推著孩子往前跑就行。

但我們很少過問:這是誰畫好的跑道?孩子想跑嗎?他想跑去哪里?他是適合跑的人嗎?

也許他更適合走,更適合停,更適合坐在山頂上聽雪化的聲音呢?

認識孩子本來的特質,是幫他找到最適合他的人生選項。給他植入一套順暢的底層操作系統,不是為了讓他跑得更快,是為了讓他有一天能夠選擇自己的跑道,或者干脆不跑。

他要有能力做出這個選擇,也要有底氣承擔選擇的后果。這套操作系統給他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選擇的能力和承擔的勇氣。

我花了六年,差點把孩子拖垮、把自己陪崩、把家庭吵散,才看清這個簡單的道理。但這道理雖然簡單,真正懂的人卻并不多。

人往往只有撞了南墻才肯回頭。沒撞過的人,你跟他說再多,他也覺得那是別人的故事,跟自己沒關系。

我接觸了很多家庭,看到的現象是:躺平的、休學的、焦慮抑郁的孩子很多,但由于家長對這件事有很強的恥感,最終暴露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

與此同時,各種針對中學生身心健康問題的專業機構也如雨后春筍冒了出來,良莠不齊。這個產業的成長速度,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

但更讓我心驚的,是那些表面上看起來“沒事”的家庭。

孩子考上大學了,家長還管得特別細。大學里有家長群,海外留學也有家長群,事無巨細地關注著孩子的一切。孩子已經成年了,家長的觸角還伸在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愛,這是慣性。是過度密集的母職在時間上的延續。

問題往往會在孩子真正獨立時爆發。

有的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學,畢業找工作的時候突然躺平了,不愿意出門,不愿意面對社會。

有的孩子特別優秀,進了好公司,但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對人生的熱愛和希望。

還有的孩子考到了國外頂尖的學校,所有人都覺得他前途無量,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時刻,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這些都不是危言聳聽。它們真實地發生著,只是大多數時候,我們選擇不去看,或者看過了覺得“那是別人家的事”。

“別人家的事”和“自己家的事”,隔著的往往只是一層沒有捅破的窗戶紙。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說教。我自己也是撞了南墻才回頭的,我沒資格站在岸上教水里的人怎么游泳。我只是想把我撞過的南墻指給你看,把我看見的別人撞過的南墻也指給你看。

預防永遠比補救容易。

如果能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意識到母職的邊界,就認清孩子的特質,就給他植入那套底層操作系統——很多悲劇根本不會發生。不需要等到孩子休學了才去痛苦萬分,不需要等到關系破裂了才去學習溝通,不需要等到失去了才去后悔。

人生已經夠難了。我們忙忙碌碌,拼盡全力,最后發現不過是一場盛大的虛無——這種感覺太苦了。

如果能早一點看清,也許我們可以選擇一條不那么苦的路。不是不努力,是不用那種把自己和孩子都耗盡的方式努力。不是放棄,是找到更適合的方式去陪伴。

在“雞娃”這個詞最流行的這幾年,我看到無數家庭在這場爭奪賽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卻可能離教育的本質越來越遠。

而爭奪賽本身,還在以新的形式繼續。

新的家長,帶著新的焦慮,進入新的輪回。

新的母親,把自己綁上新的戰車,把孩子的成敗當作自己人生的答卷。

這本書,改變不了這場爭奪賽的持續進行。

但如果它能讓幾個家長在跑道上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到底在跑什么,想一想孩子到底需要什么;能讓幾個母親從過度密集的母職里松一口氣,把自己從孩子的成績單上摘除掉——那就夠了。

這本書,是一個中產家庭的教育六年,是一個母親逐漸覺醒的六年,也是一個女人從“把自己和孩子綁在一起”到“找回自己”的六年。

我不是要告訴你“怎么贏”,是想讓你看見這條路走下去會遇到什么。不是為了讓你焦慮,是為了讓你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出不同的選擇。

如果它是一面鏡子,愿你也能在里面,看見自己醒來的可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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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娛樂
2026-04-20 10: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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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哥一影視
2026-04-20 12: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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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友巴巴
2026-04-20 16:5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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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快報
2026-04-20 09:5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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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閑聊
2026-04-20 15: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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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
2026-04-20 09:4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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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黃娛樂
2026-04-19 12:3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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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Sir本色說
2026-04-15 22:3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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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17:3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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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9 21:2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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