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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共是24桌,總計57600元。"
收銀員的話讓我哥愣住了。
"等等,我明明只請了5桌,怎么會有24桌?"哥哥江承遠盯著賬單,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我站在他身后,也被這個數字震住了。今天是哥哥升職為分公司總監的日子,他特地請了大學時最好的5位同學聚餐慶祝。我作為弟弟,自然要來幫忙招呼客人。
從下午六點宴會開始到現在,整整三個小時,我一直在幾個包廂間穿梭敬酒。確實只有5桌,每桌坐著哥哥的老同學和他們的家屬。
"先生,您看監控。"收銀員調出后臺記錄,"您訂的是6號包廂5桌,但陸續有客人說是您的朋友,我們就給安排了其他包廂。這是7號包廂8桌,8號包廂6桌,9號包廂5桌..."
哥哥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誰讓你們擅自加桌的?我根本不認識那些人!"
"但是..."收銀員翻出登記簿,"都是您的朋友簽字點單的。您看,這是張凱簽的字,這是李思成簽的..."
這些名字我都認識,全是哥哥今天請來的老同學。
"我去問問他們。"我轉身就要回包廂,卻發現走廊里已經空無一人。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包廂,此刻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哥哥的手機響了。
"承遠啊,剛才走得急,忘了跟你說。"電話里傳來張凱爽朗的聲音,"那2桌都是咱們同學的親戚,正好也在這附近,就叫過來一起吃了。你是東道主嘛,這點小錢就當是大家同樂了。你快回來結賬啊,我們在外面等你呢。"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指泛白。
"多少桌?"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多2桌嘛,你這么大的總監,不會在乎這點錢吧?"張凱笑著說,背景音里還有其他幾個人的起哄聲,"對了,餐廳經理說你還沒付賬呢。"
哥哥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收銀員:"先結一桌的賬。"
"哥..."我想說什么,被他打斷。
"走,我們回家。"
付完2400元后,哥哥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我跟在他身后,看見他的背影在夜色中略顯佝僂。這個從我五歲起就扛起整個家的男人,今晚的背影第一次讓我覺得有些蒼老。
他今年才35歲。
出租車開出去不到十分鐘,哥哥的手機就開始瘋狂震動。
第一個電話是李思成打來的。
"江承遠,你什么意思?大家給你面子來參加升職宴,你就這么對待老同學?"
哥哥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
緊接著是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哥哥全部拒接。
最后,張凱又打來了:"江承遠,我告訴你,要么你現在回來把賬結了,要么我們就去你們公司鬧。你自己看著辦!"
這一次,哥哥接了。
"我今天請你們5個人吃飯,每桌2400,這個賬我認。但多出來的19桌,我一分錢都不會出。"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們愛去哪兒鬧就去哪兒鬧。"
說完,他關了機。
車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我想問哥哥到底發生了什么,但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我把話咽了回去。
直到出租車在老家小區門口停下,哥哥才開口:"小宇,今天這事,千萬別告訴爸媽。"
"可是哥,他們真的會去公司鬧嗎?"我擔心地問。
哥哥推開車門,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冷意。
"他們敢。"
這三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01
我叫江宇,今年25歲,是一名剛畢業兩年的程序員。
我哥江承遠比我大十歲,在我五歲那年,父母出了車禍,媽媽當場去世,爸爸腿部粉碎性骨折落下殘疾,從此只能靠低保和哥哥打工維持生活。
那時候哥哥才15歲,正讀初三。
我至今記得,在媽媽的葬禮上,哥哥一滴眼淚都沒流。他穿著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站在靈堂前一動不動。所有來吊唁的鄰居都說,這孩子被嚇傻了。
但只有我知道,他沒有傻。
葬禮結束的當晚,哥哥就去了鎮上的餐館洗碗。每天放學后洗到深夜,周末從早洗到晚。一個月能賺600塊錢,剛好夠我和爸爸的生活費。
中考前一個月,班主任來家訪。
"承遠這孩子成績好,完全有希望考上市一中。但他最近總是上課打瞌睡..."老師坐在我家唯一一張完整的椅子上,嘆了口氣,"家里要是有困難,可以申請助學金。"
哥哥低著頭剝豆角,手指被菜刀割了個口子,血滲進豆角里,他渾然不覺。
"老師,我不念了。"他說。
"你說什么?"老師騰地站起來。
"我弟弟要上小學,我爸需要做康復治療,家里需要錢。"哥哥抬起頭,15歲的臉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我已經找好了工作,建筑工地,一個月1200。"
老師走后,我趴在哥哥床邊哭。
"哥哥,我不上學了,讓你去念書。"
哥哥摸了摸我的頭:"傻小子,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哥哥沒念成的書,你替哥哥念。"
這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確實替哥哥考上了大學,讀了本科,現在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開發。而哥哥,從15歲到35歲,用整整二十年的時間,從建筑工地的小工,一步步爬到了現在的位置——昌北建筑公司江南分公司的工程總監。
沒有學歷,全靠硬拼。
白天在工地上曬太陽、搬磚頭、看圖紙;晚上自學建筑知識、考各種證書。哥哥的房間里,堆滿了各種工程類的教材和證書。一級建造師、造價工程師、監理工程師...每一個證書背后,都是無數個熬夜苦讀的夜晚。
三年前,哥哥終于從項目經理升到了區域總監。這次又升職成為分公司總監,年薪能達到50萬。
這頓升職宴,是哥哥這輩子第一次主動請客。
他請的五個人,都是他當年的初中同學。
張凱,現在在一家國企做中層管理,家里有點關系;
李思成,開了個小貿易公司,資產千萬;
王建華,在銀行做信貸主管;
趙云飛,做建材生意的,和哥哥算是同行;
劉志強,在政府部門上班,雖然只是個普通科員,但身份擺在那兒。
這五個人,在初中時和哥哥關系最好。哥哥說,那時候家里窮,就是這幾個兄弟經常塞給他幾塊錢,讓他能買個饅頭填肚子。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哥哥在訂酒席那天說,"雖然就是幾塊錢的事,但在我最難的時候,這幾塊錢能救命。"
我當時還很感動,覺得哥哥是個念舊情的人。
可現在想想,也許我們都錯了。
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爸爸還沒睡,坐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這么早回來?不是說要吃到很晚嗎?"爸爸看見我們,有些意外。
"同學們都有事,就提前散了。"哥哥隨口說道,徑直走進自己房間。
我在沙發上坐下,爸爸關掉電視。
"小宇,你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爸爸的聲音很輕,"我看他臉色不對。"
"沒有,可能是累了。"我不想讓爸爸擔心,"您早點休息吧。"
爸爸嘆了口氣,拄著拐杖慢慢走回臥室。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晚發生的一切。
從六點到九點,整整三個小時,我到底都看見了什么?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哥哥的房門緊閉,不知道醒了沒有。
我走到廚房準備做飯,發現哥哥已經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哥,你什么時候起的?"
"六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注意到,茶幾上散落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數字。
"昨晚我仔細想了想,"哥哥揉了揉太陽穴,"這事不對勁。"
我湊過去看那些紙,發現是他在整理昨晚的情況。
"你看,我請的五桌,每桌8個人,一共40人。"哥哥指著紙上的記錄,"張凱帶了老婆和岳父母,四口;李思成帶了老婆,兩口;王建華一個人來的;趙云飛帶了老婆孩子,三口;劉志強帶了女朋友,兩口。"
他頓了頓:"總共12個人。加上他們自己5個,17人。剩下的23個人是誰?"
我這才反應過來:"對啊,我昨晚敬酒的時候,每桌確實都坐滿了8個人..."
"而且你記不記得,"哥哥抬起頭看著我,"從七點開始,包廂里的人就頻繁進進出出。"
我努力回憶著昨晚的場景。
確實,大概七點左右,我敬酒敬到第三桌的時候,看見有幾個陌生面孔從我們包廂走出去。我當時還以為是去洗手間,沒在意。
"不止這些。"哥哥翻出手機,給我看微信聊天記錄。
那是一個名叫"承遠升職宴"的微信群,里面有20多個人。
張凱在群里發消息的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半:"兄弟們,承遠今天升職了,晚上請客。地點在錦江酒店,六點開席。"
下面一片祝賀的表情和文字。
然后是李思成:"聽說承遠現在年薪50萬了,真牛啊。"
王建華:"人家有本事,白手起家,不像我們靠家里。"
趙云飛:"是啊,我做建材這么多年,都知道承遠在圈子里的名氣。"
劉志強:"以后還得多仰仗承遠兄照顧。"
這些話看起來都正常,但哥哥指著時間戳:"你看,這些消息都是在我看不見的時候發的。"
我不解地看著他。
"我昨天下午在工地上忙,手機靜音了。等我五點下班看手機,群里已經有87條消息。"哥哥的眉頭皺得更深,"但我翻遍了聊天記錄,沒有找到一條是關于多叫人的。"
"會不會是私聊?"
"我想到了。"哥哥切換界面,給我看他和五個人的聊天記錄。
確實,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私聊里提過要帶其他人來。
"那昨晚那些人到底是哪來的?"我越想越覺得詭異。
哥哥沒說話,繼續翻看著什么。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停下。
"小宇,昨晚我接電話的時候,你在哪個包廂?"
"我記得是在第四桌,趙云飛那桌。"我回憶著,"對了,我聽見幾個人在低聲討論什么。"
"討論什么?"
"好像是在說..."我努力回想當時的場景,"說你一個月賺多少錢,還有房子車子什么的。"
哥哥放下手機,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你還記得具體內容嗎?"
"有個男的說,'聽說江總監現在月薪四萬多',旁邊一個女的就說,'才四萬啊,我還以為年薪百萬呢'。"我仔細回憶著,"然后那個男的就說,'做建筑的,油水大著呢,明面上的工資不算啥'。"
哥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有嗎?"
"我當時覺得他們說話不太好聽,就想走開。"我撓了撓頭,"但走之前好像聽見有人說,'今天可得讓他大出血'什么的。"
"確定是這句話?"
"確定。"
哥哥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小宇,我想明白了。"他停下腳步,"這是個局。"
"什么局?"
"專門針對我的局。"哥哥的聲音很冷,"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好好吃頓飯。"
我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可是...可是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哥哥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陳嗎?是我,江承遠...對,昨晚的事...我想問你個事,錦江酒店的監控能調嗎?"
03
老陳是哥哥的發小,現在在派出所工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承遠,發生什么事了?"
"說來話長。"哥哥簡單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我懷疑有人設局坑我,想看看監控確認一下。"
"這事..."老陳為難地說,"監控不是隨便能調的,得有正當理由。而且酒店那邊的監控歸他們自己管,我們沒權限。"
"那怎么辦?"
"除非酒店報案,或者你起訴對方,走法律程序。"老陳想了想,"要么你直接去找酒店經理,說不定能通融。"
掛了電話,哥哥陷入沉思。
"哥,要不我們直接去問張凱他們?"我提議,"總得問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哥哥搖頭,"現在去找他們,只會打草驚蛇。"
"那就這么算了?"
"不會。"哥哥的眼神堅定,"但要智取,不能硬來。"
就在這時,哥哥的手機響了。
是公司人事部打來的電話。
"江總監,周一有個重要會議,總部的幾位領導要來視察。王總讓您務必參加。"
"知道了,我會準時到。"哥哥掛斷電話,臉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我問。
"總部領導來視察,一般不是好事。"哥哥說,"要么是檢查工作,要么是有人舉報投訴。"
我心里咯噔一下:"該不會...該不會是張凱他們?"
"暫時不確定。"哥哥說,"但確實巧合。"
周日一整天,哥哥都在準備周一的會議材料。我能看出他很緊張,雖然表面上很鎮定。
晚上八點,哥哥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是江承遠江總監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錦江酒店的李經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是這樣的,關于周五晚上您那場宴席,我們這邊有個情況想跟您說明一下。"
哥哥立刻打開了免提。
"什么情況?"
"那天晚上,確實有很多不是您邀請的客人在我們這里用餐。"李經理說,"他們是分批到的,都說是您的朋友,我們就安排了包廂。但現在有個問題..."
"什么問題?"
"那些人用餐后都沒結賬,說您會一起結。"李經理的語氣很為難,"但您那天只結了一桌的錢就走了。現在其他桌的賬單還掛在這里,一共55200元。"
哥哥冷笑一聲:"李經理,這就是你們酒店的規矩?客人隨便說是誰的朋友,你們就給開包廂?"
"這個...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李經理賠著不是,"但那幾位客人簽字的時候,用的都是您朋友的名字,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啊。"
"我朋友的名字?誰的名字?"
"張凱、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李經理一口氣報出五個名字,"每個人都簽了好幾桌的單。"
哥哥的眼睛瞇了起來:"你們有錄像嗎?"
"這個..."李經理猶豫了一下,"有是有,但按規定不能隨便給客人看。"
"李經理,這事已經不是簡單的賬款糾紛了。"哥哥冷靜地說,"如果對方是冒用我朋友的名義消費,這是欺詐。我可以報警處理,到時候你們酒店作為案發地,恐怕也要配合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江總監,要不這樣,您明天來一趟酒店,我們當面談?"
"好,明天下午三點,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哥哥長出一口氣。
"哥,看來真的是有人故意的。"我說。
"不止是故意。"哥哥看著手機屏幕,"他們是有預謀的。"
"什么意思?"
"你想想,為什么酒店會在周日晚上給我打電話?"哥哥反問。
我想了想:"因為周五的賬到現在還沒結?"
"對,但更重要的是——"哥哥敲了敲桌子,"他們知道周一我有重要會議。"
我愣住了:"怎么可能?"
"除非,"哥哥的聲音壓得很低,"有人故意把時間卡在這個節點。讓酒店周日來催賬,讓我周一不得不分心處理這事。而周一的會議,偏偏又是總部領導來視察。"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也太巧了吧?"
哥哥沒說話,只是拿起手機,又翻出了那個"承遠升職宴"的群。
這次,他給我看的是一條更早的消息。
那是一周前,張凱在群里發的:"聽說承遠下周五要請客,慶祝升職。"
下面有人回復:"是嗎?那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再下面,是李思成的消息:"我看他是該出點血了。"
這條消息發出的時間,是三天前。
04
周一早上七點,哥哥就出門了。
他沒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錦江酒店。雖然約的是下午三點,但哥哥說,他想先去看看情況。
我請了半天假,陪他一起去。
酒店大堂里人來人往,哥哥直接找到了前臺。
"請問李經理在嗎?"
"您是?"前臺小姐禮貌地問。
"我是江承遠,昨晚約好了今天來。"
"哦,江總監,您請稍等。"前臺小姐撥通內線,"李經理,江總監來了...好的。"
不到三分鐘,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
"江總監,您來得比預約時間早啊。"李經理笑著伸出手。
哥哥沒有握手,直接說:"李經理,我想先看看那天的監控。"
李經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恐怕不太合規矩。"
"那就讓我見見當天簽字的那些人。"哥哥說,"他們用我朋友的名字簽字,總得有本人證明吧?"
"這個...他們都走了,我們也聯系不上。"
"聯系不上?"哥哥冷笑,"那他們簽字的時候,留的電話號碼呢?"
李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江總監,您看這樣行不行,這筆賬我們酒店給您打個折,就當是交個朋友?"
"打折?"哥哥提高了音量,"李經理,這不是錢的問題。有人冒用我朋友的名義在你們這里消費,難道你們就不覺得有問題嗎?"
周圍幾個客人聽到動靜,紛紛看過來。
李經理臉色一變:"江總監,您小聲點。這里是酒店大堂,影響不好。要不我們去辦公室談?"
"不用。"哥哥掏出手機,"我現在就報警。"
"等等!"李經理急了,"江總監,您先別沖動。這樣,我帶您去看監控,但您得保證不能外傳。"
"可以。"
李經理把我們帶到酒店的監控室。
監控畫面調出來,時間定格在上周五晚上六點。
畫面里,我和哥哥最先到達,然后是張凱帶著老婆和岳父母,接著是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陸續到達。
"看,這是您邀請的客人。"李經理指著屏幕。
"嗯,繼續往下看。"
時間到了六點半。
畫面里突然出現了十幾個陌生面孔,他們陸續走進酒店。
"這些人是誰?"哥哥問。
"這個...我也不清楚。"李經理說,"但您看,是您的朋友接待他們的。"
畫面里,張凱正站在電梯口,和那些陌生人握手寒暄。然后他帶著這些人上了樓。
"繼續。"
七點鐘,又有一批人到達。這次是李思成接待的。
七點半,第三批。王建華接待。
八點,第四批。趙云飛接待。
八點半,最后一批。劉志強接待。
每一批人,都有七八個。加起來,正好是多出來的那些桌數。
"看到了嗎?"李經理說,"都是您的朋友帶來的客人。"
哥哥沒說話,死死盯著屏幕。
"把畫面放大,看那些人的臉。"
李經理照做,把畫面放大。
我湊近看,突然發現一個細節——那些陌生人進來的時候,都拿著手機,像是在看什么信息。
"再往后看,到他們簽字的時候。"哥哥說。
畫面跳轉到前臺,時間是九點二十。
畫面里,那些陌生人排著隊在前臺簽字。他們每個人簽完字就離開,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放大簽字的畫面。"
李經理放大。
我看清了簽字的內容——確實是張凱、李思成他們的名字,但筆跡明顯不一樣。
"李經理,這是我朋友的筆跡嗎?"哥哥指著屏幕。
李經理仔細看了看,臉色有些難看:"這個...我們當時沒有核對。"
"沒有核對?"哥哥的聲音更冷了,"那他們簽字的時候,你們有沒有要求出示身份證?"
"這個...按規定是應該的,但當時人太多,我們就..."
"就疏忽了?"哥哥冷笑,"李經理,看來你們酒店的管理是有問題的。"
李經理徹底慌了:"江總監,這事確實是我們的失誤。這樣吧,這筆賬我們酒店承擔一半,您看怎么樣?"
"不怎么樣。"哥哥站起身,"李經理,麻煩你把這段監控復制給我。"
"這個...按規定..."
"按規定,"哥哥打斷他,"你們酒店讓人隨意冒用他人名義消費,已經涉及欺詐了。如果我報警,這段監控警察會來調取。與其那樣,不如你現在給我,我還能幫你們酒店減少麻煩。"
李經理猶豫了很久,最終點頭:"好吧,我給您復制。"
十分鐘后,我們拿著U盤走出酒店。
哥哥的臉色鐵青:"小宇,你發現沒有,那些人進來的時候都在看手機。"
"對,我也注意到了。"
"他們在看什么?"哥哥自言自語,"一定是有人提前把信息發給他們,告訴他們怎么做。"
"那會是誰?"
哥哥沒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老陳的號碼。
"老陳,我這里有個東西,你幫我看看。"
半小時后,我們在一家咖啡廳見到了老陳。
哥哥把U盤遞給他,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老陳看完監控,臉色凝重:"承遠,這事不簡單。"
"我知道。"
"你看這些人,進來的時候井然有序,簽字的時候動作熟練。"老陳指著畫面,"這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是提前演練過。"
"所以,這是個精心設計的局。"哥哥說。
"對。"老陳點頭,"而且,你注意到沒有,這些人簽完字就走,連多待一秒都沒有。"
"你的意思是?"
"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真的吃飯。"老陳說,"他們的目的,就是讓你背上這筆賬。"
我突然想到什么:"哥,你說,會不會是有人想毀掉你的升職?"
哥哥和老陳同時看向我。
"很有可能。"老陳說,"如果總部領導知道江總監欠著酒店五萬多塊錢不還,會怎么想?"
哥哥的拳頭握緊了:"他們想讓我身敗名裂。"
"不止這些。"老陳又指著屏幕,"你看這個時間節點。他們分五批進來,每批間隔半小時。這說明什么?"
"說明有人在外面指揮。"哥哥說。
"對。而且,"老陳頓了頓,"這個人很了解你的行程。他知道你六點開席,知道你大概什么時候會去結賬,甚至知道你周一有重要會議。"
我打了個寒顫:"這得多了解哥哥的情況啊?"
"所以,"哥哥的聲音冷得像冰,"這個人,就在我身邊。"
老陳沉默了幾秒:"承遠,你懷疑是誰?"
哥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老陳,如果我現在報警,能立案嗎?"
"很難。"老陳實話實說,"這種經濟糾紛,除非有確鑿證據證明對方有詐騙行為,否則警方不會介入。"
"那怎么辦?"
"你得自己找證據,證明那五個人串通外人故意坑你。"老陳說,"但這很難,因為他們可以說那些人確實是他們的親戚朋友。"
哥哥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公司人事部的電話。
"江總監,會議時間改了,提前到中午十二點。王總讓您務必準時到。"
掛了電話,哥哥看了看表,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老陳,這事我還得麻煩你。"
"放心,我會幫你留意的。"老陳說,"但承遠,你要小心。能設這么大的局,對方不簡單。"
我和哥哥走出咖啡廳,他突然停下腳步。
"小宇,今天的會議,你陪我一起去。"
"我?"我愣了,"我去干什么?"
"做個見證。"哥哥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有預感,今天的會議,來者不善。"
05
公司會議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總部來的三位領導坐在長桌的一端,當中是集團副總裁周明遠,左邊是人力資源總監陳芳,右邊是紀檢部門的負責人李正。
哥哥的頂頭上司、江南分公司總經理王成坐在另一端,臉色很不好看。
我坐在會議室角落的旁聽席上,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一場審判。
"江承遠同志,請坐。"周副總裁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哥哥平靜地坐下,背挺得筆直。
"江承遠同志,今天叫你來,是有幾個問題需要核實。"周副總裁翻開面前的文件夾,"上周五,也就是12月8日,你舉辦了一場升職宴,是嗎?"
"是的。"哥哥回答。
"據我們了解,這場宴席消費金額高達57600元,其中只支付了2400元,剩余55200元至今未結清。是這樣嗎?"
"不是。"哥哥的聲音很穩,"我邀請了五位朋友共五桌,每桌2400元,總計12000元。我支付了其中一桌的費用,剩余的四桌共9600元,我會在今天內結清。至于那55200元,不是我的消費。"
"但酒店方面提供的簽字單據顯示,"陳芳把幾張紙推到哥哥面前,"這些消費都是以你朋友的名義簽字的。"
哥哥拿起單據,逐張看過:"陳總監,請問酒店核對過這些簽字人的身份嗎?"
"這個..."陳芳愣了一下。
"我今天上午去過酒店,查看了監控錄像。"哥哥從包里拿出U盤,"這里面有完整的視頻。視頻顯示,那些簽字的人根本不是我的朋友,而是一些陌生人冒用我朋友的名義消費。"
會議室里陷入短暫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設局陷害你?"李正開口了,語氣帶著質疑。
"是的。"哥哥直視著他,"而且,我懷疑這件事和我的升職有關。"
"江承遠同志,這是很嚴重的指控。"周副總裁皺眉,"你有證據嗎?"
"目前只有監控錄像。"哥哥說,"但我可以提供一些線索。第一,設局的人很了解我的行程,知道我上周五請客,知道我今天有重要會議。第二,這些人分五批進入酒店,每批間隔半小時,顯然是有人在外面指揮。第三,他們簽完字就走,連飯都沒吃,目的很明確——就是讓我背上這筆賬。"
王總這時插話了:"承遠,你說的這些都是推測。關鍵是,你的那五位朋友,他們怎么說?"
"我還沒聯系他們。"哥哥說。
"為什么不聯系?"陳芳追問。
"因為我懷疑,他們就是這個局的一部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承遠同志,你這是在誣陷你的朋友嗎?"李正的語氣更加嚴厲了。
"不是誣陷,是合理懷疑。"哥哥說,"如果他們是無辜的,為什么那些人能冒用他們的名義簽字?為什么他們在我離開后立刻打電話讓我回去結賬?為什么他們還威脅要到公司來鬧?"
"他們威脅你?"王總驚訝地看著哥哥,"你之前怎么沒跟我說?"
"因為我想先調查清楚。"哥哥說,"我不想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就給公司添麻煩。"
周副總裁敲了敲桌子:"江承遠同志,不管真相如何,這件事已經影響到了公司的形象。有人給我們打電話投訴,說你欠債不還,還仗著升職的身份欺壓老同學。"
我在角落里聽得心驚肉跳。原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不僅要讓哥哥背上債務,還要毀掉他的名聲。
"周總,"哥哥的聲音更堅定了,"我可以當場給酒店打電話,把那9600元結清。至于剩下的55200元,我會配合調查,但絕不會承認那是我的消費。"
"江承遠同志,"李正說,"公司給你兩周時間,把這件事調查清楚。如果兩周后還沒有結果,我們會啟動紀律調查程序。在此期間,你的總監職務暫停,工作由副總監代理。"
"什么?"哥哥騰地站起來,"憑什么?"
"這是集團的規定。"周副總裁說,"涉及經濟糾紛的管理人員,在調查期間必須暫停職務。這是對公司負責,也是對你負責。"
"可是——"
"江承遠,坐下。"王總打斷了他,"配合調查,把事情查清楚,比什么都重要。"
哥哥緩緩坐下,我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還有一件事。"陳芳又拿出一份文件,"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在擔任項目經理期間,收受過供應商的好處費。這是舉報信的復印件。"
哥哥接過文件,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哥哥身邊。舉報信上寫得清清楚楚:江承遠在負責華庭小區項目時,收受建材供應商趙云飛的回扣20萬元。
趙云飛,就是那五個老同學之一。
"這是誣陷。"哥哥的聲音在顫抖,"趙云飛確實給我供過貨,但每一筆交易都有合同、有發票、有對公賬戶轉賬記錄。我從來沒收過他一分錢的回扣。"
"那為什么有人會這么舉報?"李正問。
"因為他們想毀掉我。"哥哥猛地抬起頭,"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升職宴是局,欠債是局,現在這個舉報,還是局!"
"江承遠同志,請你冷靜。"周副總裁說,"關于收受回扣的事情,我們會調查。如果查實,后果你應該清楚。如果查無此事,公司會給你一個公道。"
"我要多久?"哥哥問,"兩周?一個月?還是三個月?在這期間,我的名譽會被毀得一干二凈!"
會議室里陷入沉默。
良久,王總開口了:"承遠,我相信你。但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得拿出證據來。"
"證據..."哥哥苦笑,"我怎么證明一件沒發生過的事?"
"證明你和趙云飛之間的交易是清白的。"王總說,"所有的合同、發票、轉賬記錄,全部整理出來。我會讓財務部配合你。"
哥哥點了點頭,但我看得出,他的心已經涼了半截。
會議結束后,我扶著哥哥走出會議室。他的步伐有些虛浮,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哥..."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宇,"哥哥突然停下腳步,"我現在才明白,什么叫做人心險惡。"
"哥,別這么說。"
"二十年前,他們幾個在我最窮的時候給過我幾塊錢。"哥哥的眼眶紅了,"我一直記著這份情,覺得欠他們的。所以這些年,只要他們開口,我都盡力幫忙。趙云飛的建材生意,我給他介紹了多少客戶?王建華要貸款,我幫他做了多少擔保?李思成公司遇到麻煩,我動用關系幫他擺平了多少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我以為,我們是兄弟。"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可是現在,他們用這種方式對我。"哥哥擦了擦眼睛,"小宇,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
"哥,不是你失敗,是他們太壞了。"我握住他的手,"我們會找到證據的,一定會。"
哥哥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走,我們去找張凱。"
"現在?"
"對,現在。"哥哥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我倒要聽聽他們怎么解釋。"
我們打車來到張凱工作的公司,前臺說張凱請假了。
打他電話,關機。
去李思成的公司,秘書說李總出差了。
打電話,還是關機。
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所有人的電話都關機。
天色漸暗,我和哥哥站在街頭,冷風吹得人直發抖。
哥哥的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江承遠,還記得我嗎?"電話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里帶著嘲弄。
哥哥愣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對方冷笑,"重要的是,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有些賬,該還的時候就得還。"
"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的事,你以為就這么過去了?"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江承遠,你記不記得1998年的那個夏天?"
哥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到底是誰?"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對方說完,掛斷了電話。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
"哥,怎么了?1998年的夏天發生了什么?"我急切地問。
哥哥沒有回答,只是喃喃自語:"不可能...他怎么會知道..."
"哥!"我抓住他的肩膀,"到底發生了什么?"
哥哥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恐懼。
"小宇,1998年的夏天,"他的聲音在顫抖,"我做了一件事。一件我以為會永遠埋藏的事。"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打開門,門外站著五個人——正是張凱、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
他們的臉上沒有往日的笑容,每個人都板著臉,眼神陰冷。
"你哥在家嗎?"張凱直接開口,語氣生硬。
"在...在里面。"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讓他出來,我們有話要說。"李思成推開我,幾個人直接闖進了屋。
哥哥從房間里走出來,看到他們,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們來干什么?"
"江承遠,你挺能裝啊。"張凱冷笑,"請我們吃飯,結果自己跑了,把賬扔給酒店。現在酒店找我們要錢,你說怎么辦?"
"酒店找你們要錢?"哥哥皺眉,"那些人不是你們叫來的嗎?"
"什么叫我們叫來的?"王建華往前一步,"那些都是你邀請的客人,你自己請客,憑什么讓我們背鍋?"
"荒唐!"哥哥的聲音提高了,"那天晚上我只請了你們五個,每桌八個人,一共五桌。多出來的人根本不是我叫的!"
"不是你叫的?"趙云飛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那這個是什么?這是酒店的監控截圖,清清楚楚拍到有人用我的名字簽字點菜。江承遠,你不會想說這也是我們捏造的吧?"
哥哥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確實是監控畫面,但他很快發現了問題:"這張照片是誰給你的?"
"這重要嗎?"劉志強冷冷地說,"重要的是,現在酒店認定那些消費都是你的,要你結賬。你不結,就等著上法庭吧。"
"我不會結的。"哥哥斬釘截鐵地說,"那些不是我的消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是嗎?"張凱冷笑著掏出手機,"那我現在就給你們公司王總打電話,讓他看看你江承遠是什么貨色。"
"你敢!"哥哥上前一步。
"我有什么不敢的?"張凱按下撥號鍵,電話接通了,"喂,是王總嗎?我是江承遠的老同學張凱...對,就是上周五那個升職宴...王總,我有些情況想跟您反映一下,關于江承遠的人品問題..."
哥哥一把奪過手機,掛斷了電話。
"張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張凱冷笑,"江承遠,這么多年你裝得挺像啊。表面上對我們兄弟情深,背地里卻看不起我們。現在你升職了,年薪五十萬,就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我從來沒有這么想過!"哥哥幾乎是吼出來的。
"沒有?"李思成接話了,"那你為什么上周五結完賬就走?連招呼都不打?你把我們當什么?當要飯的嗎?"
"我那是因為——"哥哥想解釋,卻被王建華打斷。
"因為什么?因為你覺得我們配不上你了?"王建華的眼神里滿是譏諷,"江承遠,別忘了,二十年前你是怎么過來的。要不是我們幾個接濟你,你能活到今天?"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了哥哥的心臟。
"我沒忘。"哥哥的聲音低下來,"這些年我一直記著你們的好,所以你們有事,我都盡力幫。趙云飛,你的建材生意,我給你介紹了多少客戶?王建華,你要貸款,我做了多少擔保?李思成,你公司出事,我動用多少關系?"
"所以呢?"趙云飛冷笑,"你覺得你幫了我們,我們就該感恩戴德?江承遠,你別忘了,我給你供貨,每次都是最低價,我虧了多少你知道嗎?"
"我給你擔保貸款,承擔了多大風險你知道嗎?"王建華說。
"我幫你擺平事情,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嗎?"李思成說。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哥哥這些年的幫忙全都說成了理所當然,甚至還倒打一耙,說哥哥欠他們的。
我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這些人怎么能這樣顛倒黑白?
"夠了!"哥哥大吼一聲,"你們到底想怎么樣?"
"很簡單。"張凱掏出一張紙,拍在茶幾上,"這是酒店的賬單,總共55200元。你現在把錢付了,這事就算過去。"
"如果我不付呢?"
"不付?"張凱的笑容更冷了,"那我們就去你公司鬧,讓你們領導看看你是什么人。還有,我手里有些東西,關于你和趙云飛之間的交易,不知道紀檢部門會不會感興趣?"
哥哥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們...你們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李思成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江承遠,你在說什么?我們只是來要賬而已。"
"對,要賬。"其他幾個人附和。
哥哥死死盯著他們,半晌才說:"你們給我三天時間,三天后我給你們答復。"
"三天?"張凱搖頭,"不行,就今天。我們已經等夠久了。"
"今天我拿不出這么多錢。"哥哥說。
"那就先付一半。"王建華說,"27600元,現在就付。"
"我——"
"哥,我這里有錢。"我突然開口,從臥室里拿出銀行卡,"我有兩萬塊存款,先付給他們。"
"小宇,不行。"哥哥阻止我。
"哥,先把他們打發走。"我小聲說,"再這樣下去,爸會被吵醒的。"
哥哥看了看父親緊閉的房門,最終點了點頭。
我轉賬了兩萬,張凱他們拿到錢,臉上才露出了笑容。
"這還差不多。"張凱收起手機,"剩下的錢,三天內付清。否則,我們就去你公司。"
說完,五個人揚長而去。
門關上的瞬間,哥哥的身體一軟,跌坐在沙發上。
"哥..."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宇,對不起。"哥哥的聲音沙啞,"是我連累你了。"
"哥,別這么說。"我坐在他旁邊,"這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哥哥閉上眼睛,"如果不是因為我,你的存款也不會..."
"哥,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這口氣我咽不下。"我說,"我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搞鬼。"
哥哥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你說得對。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陳嗎?我需要你幫個忙..."
掛了電話,哥哥對我說:"老陳說他有個朋友是私家偵探,可以幫我們調查。但需要時間,也需要錢。"
"要多少?"
"至少五萬。"
五萬塊,對我們家來說不是小數目。
"我去借。"我站起來,"公司有個同事,我們關系不錯,他應該能借我點。"
"小宇——"
"哥,別說了。"我打斷他,"你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二十年,現在輪到我了。"
下午,我向三個同事和兩個朋友開口借錢,總共湊了四萬塊。還差一萬,我實在開不了口了。
正發愁的時候,哥哥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江承遠,考慮得怎么樣?"電話里傳來昨晚那個男人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哥哥咬牙切齒。
"我說過,你很快就會知道的。"男人笑了笑,"怎么樣,現在是不是壓力很大?被老同學背叛,被公司停職,還被要求付一筆巨款。這種滋味,不好受吧?"
"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要的,很簡單。"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冷,"我要你付出代價。1998年的那個夏天,你做的事,該有個了斷了。"
"1998年...我做了什么?"哥哥的聲音在顫抖。
"你真的不記得了?"男人冷笑,"那我幫你回憶一下。1998年7月15日,城東廢棄的工廠,一個少年,一場火..."
哥哥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
他的臉色慘白,整個人都在發抖。
"哥!哥!"我扶住他,"怎么了?1998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哥哥沒有說話,只是撿起手機,看著已經掛斷的通話記錄。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虛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小宇,那一年,我十五歲。"
07
那天晚上,哥哥失眠了。
我能聽見他在房間里來回踱步的聲音,一直持續到凌晨三點。
第二天一早,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卻出奇的亢奮。
"小宇,今天陪我去一個地方。"他說。
"去哪?"
"城東,廢棄的紡織廠。"
那是市區最偏遠的地方,二十年前就已經荒廢了。我從來沒去過,但從哥哥的語氣里,我感覺到了某種沉重。
我們打車到了城東。這里確實很荒涼,到處是破敗的廠房和雜草叢生的空地。
哥哥帶著我走進一片廢墟。
"就是這里。"他停下腳步,看著前方一棟燒毀了一半的建筑。
建筑的墻壁被熏得乆黑,屋頂塌陷了大半,周圍長滿了野草。這里明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哥,這里..."
"1998年7月15日,這里發生了一場火災。"哥哥的聲音很輕,"當時我十五歲,剛剛決定輟學打工。"
他走到建筑前,伸手摸了摸燒焦的墻壁。
"那天晚上,我和幾個同學約好在這里見面。"哥哥說,"那幾個同學,就是張凱他們。"
我心里一緊。
"我們那時候年輕,喜歡冒險,經常跑到這種廢棄的地方玩。"哥哥繼續說,"那天,我們帶了酒,說要給我踐行。因為我要輟學了,他們想送送我。"
"然后呢?"
"然后..."哥哥閉上眼睛,"我們喝多了,開始胡鬧。不知道是誰提議,要在這里點一把火,說是給我'照亮前程'。"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們找了些廢紙和木頭,堆在這棟樓里,然后點了火。"哥哥的聲音開始顫抖,"火很快就燒起來了,越燒越大。我們都嚇壞了,想跑出去。"
"可是就在這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哥哥睜開眼睛,眼中滿是痛苦,"是個小孩的哭聲,從樓上傳來。"
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們都慌了,不知道樓上居然還有人。"哥哥說,"張凱說要報警,但李思成說不行,一旦報警,我們都要進局子。那時候我們才十五六歲,都怕留案底。"
"所以你們..."我的聲音在顫抖。
"所以我們跑了。"哥哥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扔下那個孩子,跑了。"
"可是,那個孩子..."
"死了。"哥哥的聲音如同從地獄傳來,"第二天新聞報道,火災燒死了一個七歲的男孩。他是個流浪兒,晚上在這里過夜。"
我的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從那以后,我們五個人發誓,這件事永遠不說出去。"哥哥擦了擦眼淚,"我們銷毀了所有證據,包括當天的衣服、鞋子,甚至連這附近的石頭都擦得干干凈凈。"
"我以為,這件事會永遠埋藏在我心里。"他抬起頭看著我,"但現在,有人知道了。"
"會是誰?"
"我不知道。"哥哥搖頭,"當時只有我們五個人在場,不可能有第六個人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當時還有別人在。"哥哥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有人目睹了一切。"
我腦子里一片混亂,根本理不清思路。
"哥,那個打電話的人,會不會就是當時的目擊者?"
"很有可能。"哥哥說,"而且,他不僅目睹了,還記錄了證據。否則他不會這么有底氣地威脅我。"
"那他為什么現在才出現?"
"不知道。"哥哥說,"也許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我爬到一定的高度,然后一腳把我踹下去。"
正說著,哥哥的手機響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哥哥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江承遠,看來你想起來了。"男人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滿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哥哥問。
"我想要的,不是錢。"男人說,"我要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什么代價?"
"首先,你要公開承認,二十年前的那場火災,是你們五個人縱的火。"
"不可能!"哥哥幾乎是吼出來的,"如果我承認了,我會坐牢的!"
"坐牢?"男人冷笑,"那個七歲的孩子,他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了。你覺得你坐幾年牢,就能還清這筆債嗎?"
哥哥沉默了。
"其次,"男人繼續說,"你要讓你的那四個'好兄弟'也承認罪行。你們五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他們不會承認的。"哥哥說。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男人說,"我給你一周時間。如果一周后我看不到結果,我會把當年的證據交給警方。"
"你有什么證據?"
"當年的錄像。"男人一字一頓地說,"從你們點火,到你們逃跑,全過程。畫面雖然不是很清晰,但足夠辨認出你們五個人的臉。"
哥哥的臉色變得慘白。
"不可能...當年怎么可能有錄像..."
"怎么不可能?"男人笑了,"你以為那棟廢棄的樓真的一無所有嗎?那里曾經是工廠的倉庫,有監控攝像頭。雖然工廠倒閉了,但攝像頭還能用,而且錄像帶被我找到了。"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
"你...你到底是誰?"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男人說,"你只需要知道,我會一直盯著你。一周后,我要看到結果。"
說完,電話掛斷了。
哥哥癱坐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哥..."我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怎么辦?"
"我不知道。"哥哥的聲音里滿是絕望,"如果我承認了,我會坐牢,爸爸怎么辦?你怎么辦?如果我不承認,那個人會把錄像帶交給警方,到時候不僅我要坐牢,張凱他們也會恨死我。"
"可是..."我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
突然,哥哥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爸爸打來的。
"承遠,你在哪?快回來,出事了!"爸爸的聲音很急。
"怎么了?"
"有人在家門口潑了紅油漆,還寫了字..."爸爸的聲音在顫抖,"寫的是'殺人犯'三個字。"
哥哥和我面面相覷。
那個神秘人,開始動真格的了。
08
我們火速趕回家,遠遠就看見家門口圍了一圈鄰居。
鮮紅的油漆從門框一直淌到地面,"殺人犯"三個字觸目驚心。
爸爸站在門口,拄著拐杖,臉色難看得嚇人。
"承遠,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看見我們,立刻問道。
"爸,我..."哥哥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是不是你得罪人了?"爸爸的聲音在發抖,"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寫?"
周圍的鄰居都在竊竊私語,看我們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恐懼。
"老江,你家兒子不會真的殺人了吧?"
"我就說他這些年爬得太快,肯定不干凈..."
"要不報警吧,萬一真是殺人犯..."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在哥哥身上。
"都不是真的,相信我。"哥哥對鄰居們說,但沒人聽。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人群外——是張凱。
"江承遠,看來你遇到麻煩了。"張凱走過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你干的?"哥哥沖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我?"張凱推開他,"你別亂來啊,這么多鄰居看著呢。我只是路過,看見你家出事了,過來關心一下。"
"關心?"哥哥冷笑,"張凱,你不用裝了。是不是你告訴了那個人?"
"什么那個人?你在說什么?"張凱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輛警車開了過來。
兩個警察下了車,走到我們面前。
"誰報的警?"
"是我。"一個鄰居舉手,"他家門口被人潑了油漆,還寫了'殺人犯',我怕出事就報警了。"
警察看了看門口的油漆,又看了看哥哥。
"你叫江承遠?"
"是的,警官。"
"有人匿名舉報,說你涉嫌一起二十年前的案件。"警察拿出一張紙,"1998年7月15日,城東紡織廠火災案。"
哥哥的臉瞬間白了。
"那個案子..."
"你現在需要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警察說。
"等等,警官。"我站出來,"我哥不是殺人犯,這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具體情況,到了局里再說。"警察看著哥哥,"請配合。"
哥哥沒有反抗,跟著警察上了車。
爸爸想追上去,我攔住了他。
"爸,你別急,我去派出所看著。"我扶住他,"你先回屋休息,我會把哥帶回來的。"
爸爸的眼淚流了下來:"承遠他...他真的殺人了嗎?"
"沒有,爸。"我握緊拳頭,"哥哥不會殺人的,我相信他。"
張凱這時候湊過來:"江叔,要我說啊,這事沒那么簡單。江承遠這些年做了多少事,誰知道呢?"
"你閉嘴!"我沖他吼道,"張凱,我警告你,別在我爸面前胡說八道!"
"我胡說?"張凱冷笑,"小宇,你還是太年輕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我把爸爸扶回屋,然后立刻打車去派出所。
老陳已經在那里等著了。
"小宇,你哥的情況不太好。"老陳壓低聲音說,"有人匿名寄來了一盤錄像帶,雖然畫質很模糊,但確實能看出有幾個少年在放火。"
"那錄像能作為證據嗎?"
"技術科正在鑒定。"老陳說,"如果確認是真的,再加上其他證據,你哥很可能會被刑拘。"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有沒有辦法阻止?"
"除非你哥能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者找到真正的兇手。"老陳說,"但二十年前的案子,證據早就被銷毀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哥哥被帶了出來。
他的眼神空洞,看見我也沒有任何反應。
"哥..."我沖上去。
"江承遠,你暫時可以回去了。"帶隊的警官說,"但這幾天不要離開本市,隨時配合調查。"
"好的,警官。"
我扶著哥哥走出派出所,他突然開口:"小宇,我要去見一個人。"
"誰?"
"張凱。"哥哥的眼神變得銳利,"我要問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我們打車來到張凱家,敲開門后,發現屋里不止張凱一個人——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也都在。
看到我們,五個人都站了起來。
"江承遠,你還有臉來?"李思成冷笑。
"我來問你們。"哥哥走到他們面前,"那盤錄像帶,是誰寄給警方的?"
五個人面面相覷,最后還是張凱開口:"不是我們。"
"不是你們?"哥哥冷笑,"除了我們五個人,還有誰知道當年的事?"
"我們也想知道。"王建華說,"今天早上,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一封信。"
他把一封信遞給哥哥。
哥哥打開信,里面只有簡單的幾行字:
"二十年前的債,該還了。1998年7月15日,你們五個人殺了一個七歲的孩子。現在,輪到你們付出代價了。"
下面還附了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五個模糊的身影在一棟建筑前,手里拿著火把。
"這是從錄像帶上截下來的。"趙云飛說,"我們都收到了這封信。"
"那你們打算怎么辦?"哥哥問。
"怎么辦?"劉志強冷笑,"當然是死不承認。那錄像帶畫質那么差,根本看不清臉,只要我們不承認,警方就沒辦法。"
"可是..."
"可是什么?"張凱打斷哥哥,"江承遠,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承認,我們四個都會咬死你,說是你一個人干的。到時候,你不僅要坐牢,還要背上殺人犯的名聲。"
"你們..."哥哥氣得說不出話。
"行了,今天叫你來,就是想把話說清楚。"李思成站起來,"二十年前的事,我們都有份。但現在出了事,就只能各顧各了。誰承認,誰就是傻子。"
"對,誰承認誰傻子。"其他三個人附和。
哥哥看著他們,突然笑了,笑得很凄涼。
"我真是瞎了眼,把你們當兄弟。"
"兄弟?"張凱冷笑,"江承遠,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升職了,賺錢了,就能高高在上了?告訴你,你永遠都是那個窮小子,永遠都欠我們的!"
這話像一巴掌抽在哥哥臉上。
"原來...原來你們一直是這么想的。"哥哥的聲音在顫抖,"這二十年,我一直記著你們當年給我的幾塊錢,一直想著報答你們。可你們,你們卻一直在算計我。"
"算計你?"王建華說,"江承遠,你還有臉說這話?這二十年,我們哪個沒幫過你?你以為你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什么?還不是我們在背后支持?"
"對,是我們給你介紹客戶,是我們幫你打通關系。"趙云飛說,"你以為你有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
哥哥愣住了。
"所以,你們一直覺得,我欠你們的?"
"難道不是嗎?"五個人異口同聲。
哥哥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明白了。"他擦了擦眼淚,"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廂情愿。"
他轉身往外走,我趕緊跟上。
"江承遠,記住我的話。"張凱在背后喊,"誰承認,誰就是傻子!"
走出門,哥哥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我扶住他,感覺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哥..."
"小宇,我現在才明白,什么叫人走茶涼。"哥哥的聲音很輕,"我以為我對他們好,他們也會對我好。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哥,別難過。"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不,我不難過。"哥哥抬起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只是在想,接下來該怎么做。"
"怎么做?"
"那個神秘人說得對,二十年前的債,該還了。"哥哥深吸一口氣,"小宇,我決定了。"
"決定什么?"
"我要去自首。"
我愣住了:"哥,你瘋了?如果你自首了,你會坐牢的!"
"我知道。"哥哥說,"但這是我應該承擔的代價。二十年前,我們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孩子。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那個孩子的哭聲。我以為我能忘記,但我錯了,我永遠都忘不了。"
"可是..."
"沒有可是。"哥哥打斷我,"小宇,你還記得媽媽去世前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嗎?"
我搖頭。
"她說,承遠,做人要對得起良心。"哥哥的眼眶紅了,"這二十年,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欺騙自己。但現在,我不想再逃了。"
"那爸怎么辦?我怎么辦?"
"爸有你照顧,我放心。"哥哥握住我的手,"至于我,該承擔的,總要承擔。"
就在這時,哥哥的手機響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江承遠,看來你做出決定了。"男人的聲音傳來。
"你贏了。"哥哥說,"我會去自首。"
"很好。"男人說,"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那個七歲的男孩,他有個哥哥,比他大五歲。"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悲痛,"那場火災后,他的哥哥發誓要為他報仇。"
哥哥愣住了。
"你...你是那個哥哥?"
"對。"男人說,"我就是當年那個孩子的哥哥。這二十年,我一直在尋找兇手。我潛伏在你們身邊,成為你們的朋友,成為你們的同事,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所以,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對,包括升職宴,包括欠債,包括舉報,都是我一手策劃的。"男人冷笑,"我要讓你們五個人,一個個地付出代價。"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報警?"
"因為我要你們親口承認罪行。"男人說,"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是怎么害死我弟弟的。"
哥哥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會承認的。"
"很好。"男人說,"明天上午十點,市公安局門口,我會在那里等你。記住,帶上其他四個人。"
"如果他們不來呢?"
"那我就把他們一個個拖出來。"男人說完,掛斷了電話。
09
那天晚上,哥哥給張凱、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每人發了一條短信:
"明天上午十點,市公安局門口見。這是我們五個人最后的機會。"
沒有一個人回復。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陪著哥哥來到市公安局門口。
我們在門口等著,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九點五十,還是沒有人來。
"哥,看來他們不會來了。"我說。
"我知道。"哥哥看著手表,"但我還是想等等。"
九點五十五,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劉志強下了車。
"承遠。"他走到哥哥面前,眼神復雜。
"你來了。"哥哥有些意外。
"我...我想了一夜。"劉志強說,"你說得對,這筆債,該還了。"
話音剛落,又一輛車停下。
王建華走了過來。
"我也來了。"他說。
緊接著,趙云飛、李思成也陸續到達。
最后,張凱姍姍來遲。
"看來,大家都做出了同樣的決定。"張凱說,語氣里滿是苦澀。
五個人站在一起,都沉默不語。
"各位,既然來了,就進去吧。"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我們轉身,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不遠處。他穿著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你就是那個人?"哥哥問。
"對,我叫林峰。"男人說,"或者說,我叫林小峰的哥哥。"
"林小峰..."哥哥喃喃重復這個名字,"那個七歲的男孩。"
"對,他叫林小峰。"林峰的眼眶紅了,"他是個很乖的孩子,從來不哭不鬧。那年夏天,我們的父母出了車禍雙雙去世,我十二歲,他七歲。我們成了孤兒,被送到福利院。但小峰不喜歡福利院,總是偷偷跑出來。那天晚上,他又跑了出來,躲在那個廢棄的工廠里..."
他的聲音哽咽了。
"如果不是你們放火,他不會死。如果不是你們見死不救,他也不會死。"林峰的眼淚流了下來,"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沒有讓他一個人留在福利院,如果當時我陪著他,他就不會死了。"
五個人都低下了頭。
"對不起。"哥哥第一個開口,"當年是我們做錯了,我們害死了你弟弟。"
"對不起。"其他四個人也跟著說。
"對不起有用嗎?"林峰吼道,"我弟弟死的時候才七歲!七歲!他連這個世界都還沒看清楚,就被你們害死了!"
五個人都不敢抬頭。
"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你們。"林峰擦了擦眼淚,"我查到了當年的監控錄像,雖然畫面模糊,但我還是一個個找到了你們。我知道你們每個人的名字,知道你們的家庭,知道你們的工作。我本來可以直接報警,讓你們坐牢。但我不甘心,我要讓你們親口承認罪行,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是殺人犯!"
"我們承認。"哥哥抬起頭,"林峰,我們現在就去自首。"
"等等。"林峰攔住他,"在自首之前,我要你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跟我去墓地,給小峰上柱香。"林峰說,"他在地下等了二十年,總該見見你們這些'兇手'。"
五個人面面相覷,最后都點了頭。
我們一行七個人,打車來到城郊的墓地。
林峰帶著我們走到一座很小的墓碑前。
墓碑上刻著:"林小峰之墓"。
旁邊還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個七歲的小男孩,笑得很燦爛。
"小峰,哥哥帶人來看你了。"林峰跪在墓前,眼淚止不住地流,"這就是當年害死你的那五個人。"
五個人也跪了下來。
"小峰,對不起。"哥哥說,"當年是我們害了你,我們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對不起..."其他四個人也哽咽著說。
林峰點了五柱香,遞給他們。
"小峰最喜歡吃糖葫蘆。"林峰說,"每次我給他買糖葫蘆,他都會開心得跳起來。可是現在,他再也吃不到了。"
五個人握著香,手都在顫抖。
"這二十年,我每年都會來這里,給小峰講我的故事。"林峰說,"我告訴他,哥哥會替他報仇的,會讓那些害死他的人付出代價的。現在,我終于做到了。"
他站起身,看著五個人。
"走吧,該去自首了。"
就在這時,張凱突然開口:"林峰,我有個問題。"
"什么?"
"這二十年,你是怎么找到我們的?"張凱問,"當年的監控錄像畫面那么模糊,你怎么認出我們的?"
林峰冷笑一聲:"因為當年的監控不止一個攝像頭。"
他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這里面有完整的錄像,包括你們五個人的正面特寫。"
五個人臉色大變。
"不可能..."張凱喃喃道,"當年我們明明檢查過,那棟樓只有一個攝像頭..."
"對,那棟樓只有一個。"林峰說,"但隔壁的樓還有一個,角度正好能拍到你們。"
他播放了U盤里的視頻。
畫面里,五個少年的臉清清楚楚,每個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五個人徹底絕望了。
"現在,你們還有什么好說的?"林峰問。
五個人都沉默了。
"走吧。"哥哥站起來,"該結束了。"
我們一行人走出墓地,準備去公安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突然沖了過來,直接撞向我們。
"小心!"我大喊一聲,把哥哥推開。
車子撞在墓園的石柱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車門打開,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踉蹌著走出來。
"江承遠...我要殺了你..."男人嘴里嘟囔著。
我定睛一看,這人竟然是趙云飛的弟弟趙云龍。
"趙云龍?你瘋了?"趙云飛沖上去。
"哥,都是因為江承遠!"趙云龍抓住趙云飛的衣領,"要不是他,你怎么會攤上這種事?我們家怎么會變成這樣?"
"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趙云龍推開他,指著哥哥,"就是他,就是他害的!二十年前他殺人,現在還連累我們全家!"
"云龍,你別胡說。"哥哥說,"當年的事,是我們五個人一起做的。"
"我不管!"趙云龍從懷里掏出一把刀,"今天我就替我哥清理門戶!"
他沖向哥哥,舉起刀就要刺下去。
"不要!"我沖上去,擋在哥哥面前。
刀子刺進了我的肩膀。
"小宇!"哥哥的聲音在顫抖。
我感覺肩膀一陣劇痛,然后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10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里了。
肩膀被包扎得嚴嚴實實,雖然還在隱隱作痛,但醫生說沒有傷到要害。
哥哥坐在病床邊,眼睛紅腫。
"哥..."我虛弱地叫了一聲。
"小宇,你醒了。"哥哥握住我的手,"都是哥哥不好,讓你受傷了。"
"我沒事。"我掙扎著想坐起來,"趙云龍呢?"
"被抓起來了。"哥哥說,"故意傷人,他跑不了。"
"那你們..."
"我們五個人,已經去自首了。"哥哥的聲音很平靜,"林峰把錄像帶交給了警方,我們也都做了筆錄。接下來,就等法院判決了。"
"會判多久?"
"律師說,因為是過失致人死亡,而且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加上我們主動自首,應該判三到五年。"哥哥說,"不算太久,我還能等。"
"爸知道嗎?"
"知道了。"哥哥嘆了口氣,"他哭了一夜。"
我的眼眶也紅了。
"哥,都是我不好,如果我當時不擋那一刀..."
"別說傻話。"哥哥打斷我,"如果不是你,現在躺在這里的就是我了。小宇,謝謝你。"
"我們是兄弟,不用說謝謝。"
哥哥看著我,突然笑了:"對,我們是兄弟。這輩子,我最慶幸的就是有你這個弟弟。"
"哥,你在里面要好好改造,我會照顧好爸的。"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懂事。"哥哥說,"小宇,還記得小時候,你說長大了要保護哥哥嗎?"
"記得。"
"現在,你做到了。"哥哥的眼淚流了下來,"小宇,哥哥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但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有了你這個弟弟。"
我也哭了。
兩個男人,就這樣在病房里抱頭痛哭。
一周后,法院正式立案。
哥哥和張凱、李思成、王建華、趙云飛、劉志強五個人,都被批準逮捕。
他們被關進了看守所,等待審判。
我去看守所探望哥哥,隔著玻璃,他瘦了一大圈。
"小宇,家里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爸的身體也穩定了。"我說,"公司那邊我已經辭職了,找了個離家近的工作,方便照顧爸。"
"辭職?"哥哥皺眉,"為什么要辭職?你那份工作多好。"
"沒什么好的。"我說,"而且現在家里需要錢,我得多賺點。"
哥哥沉默了。
"小宇,對不起。"半晌,他才說,"都是因為我,你才..."
"哥,別說對不起。"我打斷他,"這是我自愿的。你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二十年,現在輪到我了。"
哥哥的眼眶又紅了。
"小宇,你知道嗎?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二十年前我沒有輟學,如果我好好讀書,如果我沒有去那個廢棄的工廠,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哥..."
"但我又想,如果我當時繼續讀書,你和爸怎么辦?誰來養家?"哥哥苦笑,"所以,人生沒有如果。每一個選擇,都會付出代價。"
"那你后悔嗎?"
"后悔。"哥哥點頭,"我后悔當年沒有救那個孩子,我后悔這二十年一直在逃避。但我不后悔輟學養家,不后悔照顧你和爸。"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小宇,記住哥哥的話,做人要對得起良心。有些錯,犯了就要承認;有些債,欠了就要還。"
"我記住了。"
三個月后,法院開庭審理。
庭審現場,林峰坐在旁聽席上,眼神復雜地看著被告席上的五個人。
檢方出示了所有證據,包括當年的監控錄像、現場照片、尸檢報告。
辯方律師為五個人做了辯護,強調他們當時年紀小、是過失致人死亡、案發后主動自首。
最后,法官問五個被告:"你們還有什么要說的?"
哥哥站起來:"法官大人,我想對林小峰說幾句話。"
法官點頭。
哥哥轉身,看向林小峰的照片——林峰特意帶來的,放在旁聽席上。
"小峰,對不起。"哥哥深深鞠了一躬,"二十年前,我們害死了你,這是我們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罪過。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太輕了,但我還是想說,真的對不起。如果有來生,我愿意用我的命,換你重新活一次。"
其他四個人也站起來,一起鞠躬。
林峰坐在旁聽席上,淚流滿面。
一周后,法院判決。
五個人因過失致人死亡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四年,緩刑不適用。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去看守所見了哥哥最后一面。
"四年,不算長。"哥哥說,"等我出來,你應該也結婚了。"
"哥,我會等你的。"我說。
"不用等。"哥哥搖頭,"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好好工作,好好照顧爸,找個好姑娘結婚,這就是對哥哥最大的安慰。"
"可是..."
"沒有可是。"哥哥說,"小宇,哥哥希望你記住,雖然我做錯了事,但我不后悔照顧這個家。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我記住了。"
哥哥被送進監獄的那天,我沒有去送。
我知道,如果我去了,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那天晚上,我陪著爸爸,兩個人默默地坐在客廳里。
"小宇,你哥他..."爸爸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爸,哥會好好改造的,四年很快就過去。"我握住爸爸的手,"我們要相信他。"
"我知道。"爸爸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就是心疼他。這孩子,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爸,以后的日子,我會好好照顧您的。"
"好孩子。"爸爸拍了拍我的手,"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和哥哥還是孩子,媽媽還活著,我們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飯。
媽媽說:"承遠,小宇,你們兄弟倆要互相照顧,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我和哥哥異口同聲。
夢醒的時候,我的臉上全是淚水。
11
三年后。
我站在監獄門口,看著哥哥走出來。
他瘦了很多,頭發也白了一些,但精神狀態不錯。
"小宇。"哥哥看見我,臉上露出笑容。
"哥。"我沖上去,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回來了。"哥哥拍了拍我的背。
"嗯,回來就好。"
我們打車回家,路上哥哥問了很多問題。
"爸的身體怎么樣?"
"挺好的,吃得下睡得著。"
"你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去年升職了,現在是項目經理。"
"結婚了嗎?"
"還沒,不過有女朋友了,等你回來見見。"
"好,好。"哥哥笑了,"我們小宇也長大了。"
回到家,爸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見哥哥,他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承遠,你回來了。"
"爸,我回來了。"哥哥走上前,扶住爸爸,"讓您擔心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爸爸拉著哥哥的手,舍不得放開。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吃了一頓團圓飯。
飯桌上,哥哥說了很多監獄里的事。
"這三年,我學了很多東西。"哥哥說,"木工、電工、烹飪,都學了點。出來后,我打算找份工作,踏踏實實過日子。"
"哥,我給你聯系了幾家公司,都愿意要你。"我說。
"謝謝。"哥哥看著我,"小宇,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爸爸看著我們兄弟倆,眼眶又紅了:"你們媽媽如果還活著,看到你們這樣,一定很欣慰。"
"對,媽媽一定會欣慰的。"哥哥說。
飯后,我和哥哥坐在陽臺上,看著夜空。
"小宇,這三年,林峰來看過我幾次。"哥哥突然說。
"林峰?"我有些意外。
"對,他來監獄看我,每次都會帶著林小峰的照片。"哥哥說,"一開始我很害怕,以為他是來報復的。但后來我發現,他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都說了些什么?"
"他說,這些年他一直活在仇恨里,但現在他想放下了。"哥哥說,"他說,林小峰如果還活著,也不希望看到他這樣。"
"那他現在怎么樣?"
"挺好的,找了份工作,還談了女朋友。"哥哥笑了笑,"他說,等我出來,請我喝酒。"
"那挺好的。"我也笑了。
"小宇,你知道這三年我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嗎?"哥哥看著我。
"什么?"
"人這一輩子,做錯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承認。"哥哥說,"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反省自己,反省二十年前的錯誤,反省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我發現,我最大的問題,就是太在乎別人的看法,太想證明自己。"
"哥..."
"但現在我想明白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證明給別人看,而是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哥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宇,你要記住這句話。"
"我記住了。"
一個月后,哥哥找到了工作,在一家裝修公司做監理。
雖然收入不高,但他很滿足。
"踏踏實實過日子,挺好的。"他說。
周末,我帶女朋友回家見父母。
哥哥很喜歡她,說她性格好,適合過日子。
飯桌上,女朋友問哥哥:"江哥,聽小宇說,你以前是建筑公司的總監?"
"是啊。"哥哥笑了笑,"不過那是以前的事了。"
"為什么不干了?"女朋友好奇地問。
"因為..."哥哥看了我一眼,"因為我做錯了事,付出了代價。"
"什么事?"
"一件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哥哥說,"但也正因為這件事,我才明白了什么最重要。"
"什么最重要?"
"家人。"哥哥看著我和爸爸,眼眶有些濕潤,"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女朋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送走女朋友后,我問哥哥:"哥,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自首,后悔坐牢,后悔失去了那么多。"
哥哥想了想,搖頭:"不后悔。雖然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地位,但我得到了心安。小宇,你知道嗎?這三年,我睡得很踏實,再也沒有夢見林小峰的哭聲了。"
"那就好。"我說。
"對,挺好的。"哥哥笑了,"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心安理得。"
又過了一年,我結婚了。
婚禮上,哥哥作為家屬代表致辭。
"各位來賓,大家好。我是新郎的哥哥,江承遠。"他站在臺上,聲音平靜,"今天是我弟弟大喜的日子,作為哥哥,我很高興。"
"小宇從小就很懂事,五歲就沒了媽媽,但他從來沒有抱怨過。這些年,他一直很努力,從來沒有讓我和我爸失望過。"哥哥的眼眶紅了,"小宇,哥哥為你驕傲。"
臺下響起了掌聲。
"最后,我想對小宇和他的新娘說一句話。"哥哥舉起酒杯,"婚姻不易,且行且珍惜。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要記住,家人永遠是你們最堅強的后盾。"
"謝謝哥哥。"我舉起酒杯,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婚禮結束后,哥哥拉著我去了陽臺。
"小宇,哥哥有句話想對你說。"他看著我。
"什么話?"
"這輩子,哥哥做過很多錯事,但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有了你這個弟弟。"哥哥握住我的手,"謝謝你,小宇。謝謝你這些年對我的支持,對爸的照顧,對這個家的付出。"
"哥,我們是兄弟,不用說謝謝。"
"對,我們是兄弟。"哥哥笑了,"永遠的兄弟。"
夜空中,星星閃爍。
我和哥哥并肩站著,看著這座我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
有些事,終究會過去;有些人,終究會原諒;有些債,終究會還清。
但有些情,卻會永遠留在心底。
比如,兄弟之情。
比如,手足之愛。
這一生,我們經歷了太多苦難,犯過太多錯誤,但我們從未放棄過彼此。
因為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
沒有什么,比良心更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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