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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霍如筠(北京)
4月20日,愛奇藝世界大會。
龔宇站在臺上,用討論天氣預報的語氣拋出一顆核彈:真人實拍,未來可能變成非遺。
臺下掌聲還沒落下,熱搜先炸了,#愛奇藝瘋了#沖上微博榜首。
張若昀工作室緊急辟謠,于和偉工作室跟進否認,李一桐、王楚然、陳哲遠……一眾藝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集體跳起來喊:我沒簽。
一場原本應該展示技術賦能的發布會,活生生演成了愛奇藝的公開處刑現場。
龔宇凌晨連發三條微博澄清,評論區卻只開了精選,翻譯一下:你們盡管罵,反正我不看。
這場鬧劇的精彩程度,遠超愛奇藝這兩年上線的絕大多數劇集。
它的背后,藏著一個長視頻巨頭在生死邊緣的瘋狂自救,以及一套關于人的失算。
一、一場發布會,把自己開成了被告席
復盤愛奇藝這波操作,堪稱年度公關災難教科書。
槽點密集到讓人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吐槽,就像一個同時漏了五個洞的水桶,堵住這個,那個又噴了。
最先讓人血壓飆升的,是那份先斬后奏的藝人名單。
大屏幕上赫然打出張若昀、于和偉、王楚然、李一桐等百位藝人的名字,聲稱他們已同意入駐AI藝人庫。
結果名單里的人一個接一個跳出來辟謠,張若昀工作室甚至直接撂下狠話:法務正在緊急處理。
愛奇藝這才緊急改口,說入駐只是表達意愿,不代表真的授權。翻譯成人話就是:我先把你名字掛上去,你不好意思拒絕吧?
這套路,像極了過年親戚先把你的相親信息發到家族群,然后說只是讓大家看看,成不成再說,主打一個道德綁架。
更令人嘆為觀止的是龔宇那套為你好話術。
演員很辛苦,橫店一待四五個月,沒個人生活。AI能讓演員從一年演4部戲到14部戲,有更多時間休息。
這話的妙處在于,他把飯碗沒了包裝成了福報來了。按照這個邏輯,工廠老板引入機器人替代工人時也可以深情地說:工友們太累了,以后機器人替你們干活,你們在家躺著拿錢就行。
至于拿不拿得到錢、拿多少錢,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而整場發布會最荒誕的瞬間,莫過于龔宇用學術探討的口吻拋出非遺論:如果沒有科技的充實,百分之百真實物理的作品會不會過多少年以后被命名為世界文化遺產?
暫且不論AI視頻現在的水平連流暢的微表情都做不好,就算技術上能實現,把一個每年千億產值的產業直接劃入非遺,考慮過橫店二十萬群演的感受嗎?
這口氣,像是剛買了一輛電動車就站在加油站門口宣布燃油車進博物館。
所有這些槽點堆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問題:愛奇藝不是在擁抱AI,而是在用AI當遮羞布,蓋住自己內容疲軟、現金流枯竭的窘境。
財報數據不會騙人,2025年營收連續兩年下滑,凈利潤由盈轉虧,經營現金流從21億驟降到1億,市值蒸發97%。
當主業陷入不爆款則虧損的死循環,競爭對手們要么背靠巨頭、要么手握流量入口,愛奇藝就像一個在牌桌上輸紅了眼的賭徒,把最后的籌碼押在了AI這顆骰子上。
問題是,它連骰子都沒搖,就宣布自己贏了。
二、AI吊打古偶,真人在恥辱柱上沉默
就在愛奇藝被群嘲的同時,另一個更值得玩味的現象正在發生。
今年4月,一部60集的AI短劇《菩提臨世真人AI版》以近9000萬熱度登頂紅果短劇熱播榜,首次在流量上正面擊敗真人實拍劇。
AI漫劇的單日上新量已達到真人短劇的20倍,成本僅為十分之一。
在動畫領域,AI生成的作品已經可以做到畫面精美、動作流暢,觀眾甚至分不清哪一幀是人畫的、哪一幀是算法算的,而且,大家似乎并不在乎。
這就引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尷尬的悖論:觀眾嘴上罵著AI沒有靈魂,身體卻很誠實地給AI作品貢獻著播放量。為什么?
答案藏在另一個平行宇宙里,那些年我們追過的古偶流水線。
當張若昀們忙著辟謠AI授權時,網友們正在拿AI演員和某些真人演員做橫向測評。結果出人意料:在某些瞪眼噘嘴皺眉三件套循環播放的劇集里,AI生成的微表情居然比真人演員還豐富。
AI演員情緒切換0.01秒,嘴角上揚角度符合黃金分割,眼淚下落速度經過流體力學優化;真人演員哭戲靠眼藥水,打戲靠替身,臺詞念1234567。
有網友評論扎心:AI演技確實不如張頌文,但吊打古偶男主綽綽有余。
編劇汪海林說得更狠:現在很多藝人早就沒有真人感了,他們的表演還不如AI。AI肖戰可能比肖戰本人演得還好。
話糙理不糙。當平臺用流量加IP的公式批量生產偶像,當演員靠一張精修臉就能年入千萬卻連臺詞都懶得背,當粉絲對著濾鏡拉滿的畫面喊哥哥好帥,這個行業自己先把人給異化了,AI只不過是來收割殘局的。
但這里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別:AI動畫和AI真人替代,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賽道,觀眾對它們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觀眾接受AI做動畫,因為動畫本就是人造的藝術。從手繪到CG,從定格到3D,動畫的歷史就是一部技術不斷介入的歷史。
米老鼠不會因為是人畫的就比電腦生成的高貴,觀眾評判動畫的標準從來不是有沒有真人畫過,而是好不好看。
所以當AI讓動畫制作效率提升、畫面更精美時,觀眾只會覺得技術進步了,不會覺得靈魂被剝奪了。
但表演不同。表演的本質是生命體驗的交換。你看《狂飆》里的高啟強,張頌文的每一個眼神都在告訴你:這個人活過,痛過,掙扎過。
那不是技巧的勝利,是一個靈魂借由角色向另一個靈魂發出信號。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演員自我修養》中寫道,不能創造那連你自己都不相信的東西。AI可以模仿相信,但無法真正相信。
AI可以精準計算悲傷時嘴角該下垂多少度,卻無法理解為什么張曼玉在《甜蜜蜜》里認領尸體時,看見米老鼠紋身會忍不住笑出來,那是一個活人在極端情境下最真實的反應,是算法永遠無法預判的意外。
愛奇藝顯然沒想明白這件事,以為觀眾在乎的只是屏幕上那張臉夠不夠好看、表情夠不夠精準,卻忘了觀眾真正付費的,是那張臉背后那個會哭會笑會塌房的人所帶來的不可預測的真實感。
用龔宇的邏輯推演下去,終局不是AI幫演員多拍戲,而是觀眾發現屏幕里的人不需要睡覺也不會老,自己卻要花錢看一堆代碼談。
三、溺水的人,不該把救生員也拖下水
既然AI替代演員這條路走不通,那視頻平臺到底該怎么跟AI相處?
首先要搞清楚一個底層邏輯:AI在影視行業的正確角色,應該是體力勞動者,而不是靈魂擔當。
把重復性、高耗時的臟活累活交給AI,把創意的核心,即故事的情感走向、角色的內心世界、表演的即興火花,牢牢掌握在人手里。
就像工地上的塔吊可以幫工人搬磚,但不能替工人決定這棟樓該蓋成什么樣。
一部《哪吒之魔童鬧海》拿下154億票房,證明的是:真正能穿越周期的,是能跨越媒介、持續跟觀眾產生情感連接的超級IP,而不是廉價復制的數字分身。
在技術狂奔之前,規則必須先落地。愛奇藝這次翻車的根源,是它在法律、倫理、行業共識都還沒建立的情況下,就急著把藝人的臉變成數字資產。
律師已經警告:AI授權涉及肖像權、聲音權、個人信息保護、不正當競爭等多個法律領域,目前連裁判標準都沒有統一。
在沒有規則的情況下強行推進,不是擁抱未來,是在制造混亂。就像在沒有交通規則的馬路上飆車,撞了人都不知道該找誰賠。
這些亂象的背后,藏著愛奇藝真正的病灶:窮。不是窮瘋了,是窮怕了。
翻開愛奇藝的股權結構,它幾乎是長視頻巨頭里唯一一個沒有富爸爸的。
騰訊視頻背靠騰訊生態,優酷有阿里大文娛,芒果TV有湖南廣電,B站有獨特的社區文化。
唯獨愛奇藝,大股東百度自顧不暇,它必須自己造血。當行業整體被短視頻擠壓、用戶時長被切碎、廣告主預算轉移,愛奇藝的容錯空間已經小到幾乎為零。
龔宇不是不知道AI替代演員會引發爭議,但在可能被罵和可能活不下去之間,他選擇了前者。
這就是愛奇藝AI戰略最深層的悲劇:它不是一次深思熟慮的戰略布局,而是一個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龔宇的112定律本質上是在向資本市場喊話,我還有顛覆性增長的劇本,請再給我一點耐心和錢。
可惜他把故事講錯了對象。資本要的是可驗證的商業模式,不是PPT上的宏大敘事;觀眾要的是能打動人的內容,不是算法生成的工業糖精。
最諷刺的是,當愛奇藝試圖用AI替代演員時,它恰恰放棄了自己最核心的壁壘:用真人情感連接構建的深度敘事能力。
如果觀眾要看AI演戲,抖音、紅果上的AI短劇又多又免費,何必花錢充愛奇藝會員?
這就像一家以手工現做聞名的餐廳,突然宣布以后都用預制菜,理由是廚師太累了,預制菜能讓他們多休息,食客只會回一句:那我為什么不去便利店買便當?
四、結語
這場鬧劇最精彩的結尾,不是愛奇藝的連夜澄清,而是評論區那條被頂上高贊的留言:你干脆也AI化得了。
觀眾不是反對AI,觀眾反對的是,平臺一邊用套娃會員收割用戶,一邊用AI替代演員降低成本,最后端上來的還是那套流水線生產的工業糖精。
如果AI的到來只是為了更高效地生產平庸,那它不過是另一面照妖鏡,照出的是平臺對內容的不自信,對創作者的不尊重,以及對觀眾的不誠實。
在AI可以模仿一切的時代,真實才是最稀缺的奢侈品。
觀眾的眼淚,只會為另一個真實的人而流。當屏幕里的眼淚變成算法生成的,觀眾的眼淚也會變成假的。
至于龔宇那句真人實拍或成非遺,或許應該換個角度理解:如果有一天,在橫店烈日下流汗演戲的演員真的成了非物質文化遺產,那一定不是因為技術太先進,而是因為我們已經忘記了,為什么最初會被一個陌生人的表演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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