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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6年3月29日,北大國發院“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會”第75期在承澤園舉行,并發布2026年第一季度《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本文根據北大國發院長聘副教授、本期報告執筆人趙波的主題演講整理。
今天我代為發布北大國發院2026年第一季度《中國經濟觀察報告》,本期報告主題為“投資于人:激活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動力”。
當前宏觀經濟基本運行情況
先回顧2026年一季度中國宏觀經濟基本運行情況,重點解讀與民生相關的指標。
在供給端,生產數據表現亮眼,1-2月全國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3%,制造業、私營企業及高技術制造業增長態勢尤為突出,工業利潤同比增長15.2%。在需求端,1-2月商品類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2.8%;納入服務消費后,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速升至5.6%。
消費復蘇慢于生產增長,進而產生兩方面影響:一是投資增長動力不足,受房地產市場持續下行拖累,含房地產投資在內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僅1.8%;二是內需不足傳導至外貿領域,出口表現強勁,1-2月貨物進出口總額同比增長21%,貿易順差超2000億美元,同比增長26.2%。
整體而言,我國經濟仍延續供強需弱格局。
(一)CPI呈結構性分化,價格回升難掩需求偏弱
部分與民生息息相關的指標呈現一定恢復態勢,例如反映居民生活成本的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在2月份漲幅較為明顯,同比上漲1.3%,環比上漲1%。另一指標核心CPI(剔除食品和能源兩類價格波動較大分項)同比上漲1.8%,接近國家通貨膨脹調控2%左右的目標,較1月份0.8%的漲幅有顯著回升。
CPI快速上漲是否意味著消費已全面強勁復蘇?我們課題組的結論是,消費全面復蘇的態勢尚未出現。原因主要有以下三方面:
一、單一商品價格超常上漲,推高核心CPI。從CPI構成分析,各商品分項權重存在差異,其中“其他用品及服務”分項權重僅為2.9%,但漲幅極為顯著。該分項中價格上漲最突出的是黃金及其制品,近期黃金價格大幅上漲帶動該分項同比增速達15.4%。該分項權重雖低,但對整體CPI的拉動作用顯著。以2月份數據為例,CPI同比上漲1.3%,其中“其他用品及服務”分項拉動CPI上漲0.45個百分點;而權重占比30%的“食品煙酒”分項,卻僅拉動CPI上漲0.41個百分點。
二、基期輪換與春節錯期,形成短期擾動。CPI上漲與基期調整相關。CPI統計基期每5年調整一次,我國近期已完成基期輪換,各分項權重有升有降。服務消費權重提升,消費品權重下降,這與我國經濟結構發展趨勢相契合。隨著國民收入水平持續提升,居民消費籃子中服務消費占比逐步提高。同時,2月份服務價格與消費品價格漲幅呈現分化,服務價格同比上漲1.6%,消費品價格同比上漲1.1%,權重調整與價格漲幅形成疊加效應,進一步推動CPI上漲。國家統計局相關分析顯示,基期調整對1月份CPI同比指數的平均影響約0.06個百分點。但我們認為,受各月分項漲幅差異影響,該影響幅度會動態變化,2月份受服務價格上漲帶動,基期調整的影響更為顯著。此外,CPI上漲還受其他短期擾動因素影響:一是2025年2月CPI同比下降0.7%,形成低基數效應;二是春節時間錯位,2025年春節跨1月和2月,而2026年春節集中在2月份,假期時長9天,這種錯位帶動旅游、餐飲、服務等價格上漲,成為2月份CPI短期上行的重要原因。
三、居住類CPI對市場租金變化的反應較為平緩。理論上,CPI居住類分項不僅涵蓋房租,還包含建筑材料成本、水電費等。但其中租金占比約70%,為居住類分項核心構成。從同期城市平均租金變化來看,1-2月受房地產市場持續下行影響,城市平均租金降幅較為顯著,1月下降10%,2月下降近6%。對比CPI租賃分項數據,該分項同比小幅下降0.3%-0.5%,城市CPI居住類分項同比微降0.1%-0.2%,降幅低于農村地區。二者走勢一致,相關系數約為0.4,但波動幅度差異巨大。這一差異部分源于CPI統計方法:樣本更側重長期續簽租賃合同,對市場新簽租金價格卻反應不足。
綜合上述三項CPI分項分析,短期CPI上漲態勢仍需進一步觀察,僅依據1-2月數據,難以得出消費已全面復蘇的結論。
(二)失業率總體平穩,城鄉勞動力轉移速度放緩
失業率是居民對自己收入預期的最重要度量指標。
2026年1月和2月,全國城鎮調查失業率分別為5.2%、5.3%。分人群來看,本地戶籍人口失業率為5.3%-5.4%,略高于整體水平,接近國家今年設定的城鎮調查失業率5.5%以下的調控目標上限。分戶籍類型來看,本地戶籍人口失業率高于外地戶籍人口失業率,又進一步高于外地戶籍農村人口失業率。這一現象看似反常,畢竟通常認為農民工群體屬弱勢群體,失業率理應更高,故該現象背后有深層原因。16-24歲非在校青年失業率持續回落。整體就業市場保持平穩態勢。
接下來,從城鄉勞動力轉移視角來探討就業市場的問題。選取這一視角的原因在于,單純從失業率波動來看,經濟下行階段失業率有所上升,這一規律與多數發達國家并無差異。從相關系數來看,工業增加值每提升1個百分點,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下降0.08個百分點,即經濟向好發展時,失業率會相應下降,但降幅相對有限。據此測算,如果2026年順利實現4.5%-5%的經濟增速目標,全年城鎮調查失業率將維持在5.2%左右,與2025年水平持平。從這一角度看,2026年失業率維穩的難度相對可控。
除城鎮勞動力外,我國還有大量農村勞動力及城鄉間流動的勞動力,即流動人口。城鎮人口年均增速從2010年的4%左右降至當前的1%左右,主要原因是農村勞動力進城規模縮減。
流動人口兩大核心組成部分為外出農民工與本地農民工。外出農民工指在戶籍所在鄉鎮以外務工的農村戶籍人口,本地農民工指在戶籍所在鄉鎮內務工的農村戶籍人口。本地農民工數量已呈現停滯乃至負增長態勢,外出農民工增速亦逐步放緩,這一變化反映出城鎮就業機會不足。
在收入方面,同期外出農民工與本地農民工名義收入同比增速顯著低于GDP年均增速,剔除價格因素后,外出農民工實際收入增速較GDP平均增速低約0.5-1個百分點。
由此可見,一方面農村勞動力群體失業率偏低;另一方面城鎮就業機會減少時,農村勞動力以回流農村的方式應對,進城務工節奏放緩,收入增速亦隨之減慢。
“投資于人”的戰略意義
回歸本次報告主題——投資于人。前文從價格體感與失業率感受兩個維度分析,說明經濟尚未完全復蘇,而這些問題均與內需不足密切相關。
那么,破解路徑是什么?為什么“投資于人”戰略在當前經濟背景下具有特別重要的現實意義?
第一,“投資于人”是穩定居民消費、夯實經濟運行基礎的重要支撐。
當前消費已成為經濟增長的核心引擎之一。2025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52%,其中居民消費貢獻率約49.1%,而投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僅為15.3%,二者相差3倍,是一段時期以來較大的差距。這意味著,若要持續實現5%左右的經濟增長目標,我們需要抓重點,即推動居民消費穩定增長。
居民消費能否穩定增長,取決于居民的感受。儲戶問卷調查顯示,2023年以來,認為收入在下降的居民數量占比持續上升,已升至19%左右;認為收入有所增長的居民,其占比則持續下降。二者一正一負,直觀反映出老百姓收入體感較冷,對未來收入預期較為悲觀。
若要引導居民敢于消費、增加消費,使其持續為經濟增長提供動力,需關注居民消費意愿。另一組問卷數據顯示:2007-2019年,傾向于增加儲蓄的居民占比穩定在45%左右,疫情沖擊下該占比一度快速上升,當前趨于平穩,但仍徘徊在60%左右;傾向于增加投資的居民占比自2015年起顯著下降;傾向于增加消費的居民占比平穩下落,近期雖略有復蘇,但整體趨勢未發生根本性逆轉。
因此,推行“投資于人”戰略的重要原因之一是,通過對人的投資,消除居民收入不確定性,降低居民預防性儲蓄動機。
第二,加大人力資本投入,培育長效增長動能。
從長期來看,加大人力資本投入是培育經濟長期增長動能的重要抓手。
我國人口總量已達峰值,而16-59歲勞動年齡人口早已于2012年達到峰值后持續下降,老齡化約束將進一步增強。國家衛健委預計,2035年前后,60歲及以上人口將突破4億,占比超過30%,屆時我國將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
經濟長期增長依托三大因素:勞動力數量增長、人力資本平均水平增長、技術創新提速。在勞動力規模見頂回落的背景下,增長邏輯正從“人口數量”轉向“人口質量”,需主要依靠人力資本快速積累與技術創新持續推進。二者相輔相成:若居民未接受優質教育,就難以支撐高科技創新;若僅重視技術創新,卻忽視人力資本積累,就會加劇就業錯配、收入分化和部分群體掉隊的風險。
第三,促進城鄉勞動力轉移,釋放新型城鎮化紅利。
“投資于人”有助于促進城鄉勞動力轉移。我國經濟發展歷程既是工業化向服務業的結構轉型過程,也是農村人口進城、城市化快速推進的過程。據測算,我國城市化進程中約三分之二為主動城市化。主動城市化能夠推動經濟增長,因為勞動力從低生產率部門向高生產率部門轉移,從而提升了勞動力資源配置效率,既增加居民個人收入,也增強經濟增長動力。
若要推動農村勞動力持續進城,關鍵在于協助其在城市扎根,完成向新市民的身份轉換。實現這一轉換的基礎,一是破除戶籍壁壘,二是以常住地為核心提供公共服務,弱化戶籍與公共服務的關聯。
“投資于人”的財政投入與跨國比較
“投資于人”有如此重要的意義,那么我國近年在“投資于人”方面的財政投入規模如何?與目標追趕的高收入國家對比,我國民生投入的差距有多少?
結合政府工作報告、“十五五”規劃相關數據,我國一般公共預算中,教育、醫療衛生、社會保障、住房四大核心民生領域合計支出約12.4萬億元,占一般公共預算支出比重升至41.3%,為近年來最高水平。這表明,我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在更多地向民生領域傾斜。
在上述狹義民生支出之外,我國政府財政包含四本預算賬,即一般公共預算、政府性基金預算、國有資本經營預算、社保基金預算。其中,社保基金支出是民生保障的重要組成部分。
將上述口徑合并統計,2025年我國廣義民生支出占GDP比重為14.3%。該數據為保守下限估算,而在實際執行中,政府在育兒補貼、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獎勵、保障性住房專項債券、就業補助等領域尚有額外補貼,未完全納入前述統計口徑,因此我國實際民生投入規模高于該估算值。
將我國廣義民生支出進行跨國比較,為保證口徑可比性,將我國估算的民生支出數據,與IMF口徑下一般政府收入十大類分類中的民生相關支出加總數據對標,結果顯示二者基本一致,我國估算值為14.3%,IMF統計數據約為15%,差異不大。基于此,可將我國民生支出水平與同期發展階段(人均收入經購買力平價調整)的其他國家進行對標。
從絕對規模看,我國民生支出占GDP的比重略低于韓國,遠低于美國和德國;但按購買力平價換算后,再將我國與上述國家歷史同期水平比較,我國民生支出占比(14.3%)與美國歷史同期相近(15%),高于韓國歷史同期水平(10%),低于德國歷史同期水平(25%)。歐洲多數國家的社保系統得益于高稅收,有較高的民生支出傳統。
對前述目標進行拆解,若要提升民生支出占GDP比重,需至少做到以下兩件事之一:
一、提升民生支出占一般政府收入的比重;
二、提升一般政府收入占GDP比重,這一點可通過增稅實現。
我國與韓國、美國等國家的民生投入差距,主要體現為民生支出占一般政府收入比重偏低。數據顯示,我國一般政府收入中,民生支出占比約為59%,而OECD國家平均水平約為72%,所以我們仍有較大差距。
提高民生支出的財政路徑
若目標是到2035年把我國民生支出占GDP的比例,從現在的14.3%提高到20%,為此我們做了兩種估算,具體如下:
第一種:不增稅、不增發債務,僅調整政府支出方向。即不改變政府收入占 GDP 比例,將民生支出占政府收入比例從 59% 逐步提至 70%。具體是減少不必要、不緊急的政府開支,騰出資金用于民生,提高民生支出占比。這種方式既不增加企業和百姓稅負,也不擴大中央財政赤字。測算顯示,要實現目標,每年投往民生領域的資金需逐年增加,到 2035 年,每年需從政府收入中新增約 6 萬億元用于民生。不過,此方案下民生支出占 GDP 比例最高只能提至 17%,比現在多 3 個百分點。若要進一步提至發達國家中等偏下水平(20%),則需增稅或增發債務籌資。
第二種:不增稅,調整政府支出方向的同時通過發行超長期國債籌資。測算顯示,若2035年要實現民生支出占GDP 20%的目標,假設所有民生支出由中央政府承擔,與現在相比,中央政府債務占GDP比例將增加14個百分點,增幅不算低。不過,與美、日等發達國家中央政府債務比例相比,我國目前中央政府債務占GDP比例約70%,加上隱性債務后總比例不超100%,即便新增一些債務,我國財政仍有足夠空間。
構建投資于人的指標體系
要實施“投資于人”戰略,需構建新的指標體系,因現有指標體系偏重平均值與部門統計,強調投入規模,對投入轉化、結果質量與統一匯總的關注不足。
我們建議從以下維度構建指標體系:將人群劃分為五個生命周期階段(義務教育前階段、義務教育及高中階段、青年就業與職業起步階段、勞動年齡主力階段、老年階段);分為四大核心領域(教育、醫療健康、社會保障、住房保障),由此形成5×4共20個指標單元。結合我國城鄉二元結構特征,各指標均增設外地戶籍常住人口在常住地獲取公共服務的監測維度。
該指標體系的完整介紹請參閱北大國發院正式發布的本期《中國經濟觀察報告》,現僅舉例說明如下:
在義務教育前階段,除國家已關注的3歲以下幼兒入托率、兒童健康管理率及醫保連續參保率等指標外,我們進一步關注普惠托育服務供給情況、兒童標準化發育篩查情況,以及外地戶籍兒童在常住地獲得相關服務的落實情況。
在青年就業與職業起步階段,除關注畢業去向落實率外,我們進一步觀察就業質量指標,如畢業一年后穩定就業、勞動合同簽訂、社會連續參保等,以更準確反映教育成果向就業質量的轉化效果。
在老年階段,現有指標已涵蓋老年人健康管理率等內容,在此基礎上,我們建議補充失能老人健康管理、長期護理保障和適老化改造實施情況等指標,以更全面反映老年階段的能力保持與照護保障。
政策建議:分層次落實“投資于人”
我們認為,可從四方面落實“投資于人”戰略。
一、優化財政支出結構。壓縮一般性、非緊急、非剛性支出,定向投入民生領域。中長期為進一步提升民生支出占GDP比重,可采用多元化融資方式推進。
二、打破戶籍壁壘。目前,300萬人口以下城市已基本放開落戶限制,但部分城市仍設置條件性戶籍壁壘,制約著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尤其是勞動力市場的統一。推動公共服務與常住人口掛鉤,弱化戶籍依附屬性,是重要改革舉措。同時,要加快推進社保全國統籌,針對人口流入地財政壓力相對較大的情況,國家應加大對其的轉移支付作為過渡。
三、提升就業質量。從擴大內需角度看,提升就業質量、增加居民收入,才是增強老百姓消費能力的最重要環節。要引導地方政府將關注點從新增就業數量轉向穩定就業率、社保覆蓋率等質量指標。與此同時,要完善針對高校畢業生、農民工、靈活就業人員的就業服務與技能培訓。
四、聚焦關鍵群體與關鍵節點。資源有限,不宜平均分配,要將資源精準投向關鍵領域。兒童與青年是祖國的未來,其發展水平決定我國未來技術進步與人力資本水平,需加大對該群體的投入力度。人口老齡化形勢嚴峻,因此完善養老服務與長期照護保障體系也迫在眉睫。
綜上,我們的報告嘗試提出初步思路,明確“投資于人”的實施方向、重點領域與落地路徑。未來財政支出結構需進一步向民生領域傾斜,擴展融資工具。我們需構建覆蓋全生命周期、兼顧結果導向與制度公平的指標體系,實現指標監測、政策調整、成效考核的有機銜接。
整理:白堯 | 編輯:王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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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波,北大國發院經濟學長聘副教授、博士生導師、《經濟學(季刊)》副主編。主要研究領域為宏觀經濟學、經濟增長與結構轉型。
獲取本季度報告全文,請關注“北大國發院”公眾號,并發送消息“經濟觀察報告”即可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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