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北京五道口附近，小陳騎著電動車穿行在寫字樓和小區之間。外賣箱里的訂單還有六單，送完這趟，他今天的收入大概能到280塊。

但八年前剛入行的時候，他跑一天輕輕松松能掙400多。

"那時候單子多，錢好賺。"小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抱怨，更像是在回憶一段已經過去的好時光，"現在不行了，単価掉得厲害，跑死跑活也就那么多。"

四月初，三聯生活周刊推出了紀錄片《2026中國外賣員生存報告》，把鏡頭對準了這群每天和我們擦肩而過的人。

看完之后我久久說不出話，不是因為數據有多觸目驚心，而是因為片子里那些人說的話，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人心慌。

全國現在有超過1300萬外賣騎手，這個數字還在漲。

以前配送一單能拿10塊錢以上，現在？3塊、4塊、5塊，頂天了。

單價腰斬，聽起來像個經濟術語，但放到每個騎手身上，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同樣跑十個小時，到手的錢少了一半。

有人說單價低就多跑幾單唄，問題是，現在二三十個人搶一單的情況到處都是。

僧多粥少，這是最樸素的經濟學。

我印象最深的是片子里那個河北農村的小伙子。他中專畢業，本來在飯館當廚師，老板跑路了，沒辦法才來送外賣。

他爸剛做完腰椎手術，家里就指望他一個人掙錢。上個月拼命跑，掙了8000多，這個月才4000出頭。

我專門算了一下，8000到4000，縮水一半。

這位小伙子對著鏡頭說了一句特別扎心的話："我們農村年輕人，出路是很少的。"

出路少，這是很多底層勞動者的真實困境。外賣、快遞、工廠流水線，這些被稱作"底層工作"或者說"退路"的地方，正在變得越來越擁擠。

以前送外賣被很多年輕人當作過渡——找不到工作先跑跑外賣，攢點錢再說。現在呢？過渡的期限越來越長，退路正在變成末路。

騎手里有個說法，叫"困在系統里"。說的是平臺算法把騎手壓榨到極致，每一單都在倒計時。

但看完了這部紀錄片，我覺得騎手真正困住的，不是系統，是自己的處境。

有個干了八年的老騎手說了一句話讓我想了很久："外賣員不是困在系統里，而是困在自己的欲望里。"

欲望？我一開始不理解，送外賣能有什么欲望？

后來我想明白了——是生存的欲望，是不甘心的欲望，是"我還能怎么辦"的欲望。

他們不是貪心，他們是沒辦法。一個河北的哥們兒說得好："躺平？那不混吃等死了嗎？不能啃老啊。"

你聽聽這話，樸素得讓人心疼。躺平，這個在城市中產和知識分子圈子里被反復討論的概念，在他們嘴里，變成了"混吃等死"。

話語的重量，折射出階層認知的鴻溝。

紀錄片里還有一位985畢業的女士，全職媽媽做了7年，重返職場找不到工作。

985啊，名牌大學畢業生，最后也站在了送外賣的隊伍里。她對著鏡頭說："從一個985畢業生到現在送外賣，我對自己還是滿意的。我覺得我能脫下孔乙己的長衫去送外賣，很多人做不到。"

脫下孔乙己的長衫。這句話最近很火，是說知識分子要放下身段，不要死要面子。但我想問一句：如果連985畢業生都要靠送外賣謀生，那"長衫"還有什么意義？不是長衫太沉重，是就業市場太殘酷。

你可以說她心態好，可以說她能屈能伸。

但換個角度想，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最終歸宿是送外賣，這是不是也有點悲傷。

我在看到采訪一個租車店老板的時候，他說了一句大實話："今年各行各業有壓力，以前弄電腦的都下來跑外賣了。"

弄電腦的都下來跑外賣了。各位，這是經濟轉型期的真實寫照。

房地產下行，教培團滅，互聯網裁員，制造業外遷……這些被優化的人去了哪里？很多人都流向了服務業，流向了門檻最低的外賣和快遞。

你以為降維打擊？不，是被迫下沉。

更讓人揪心的是這份工作本身的危險性。

紀錄片里有個細節，幾乎所有騎手都會逆行。記者問他們為什么不怕危險，答案很簡單："訂單時間擺在那，不逆行怎么按時送達？"

逆行，在馬路上是違規；在系統里，是完成任務的基本操作。騎手們不是在違法，他們是在被系統裹挾著往前走。

有個騎手說得更直接："錢都掙不到，還擔心命呢？"

這話聽起來特別冷漠，但你仔細品，能品出絕望的味道。

生死和溫飽擺在你面前讓你選，你選哪個？對于這些一個月只能掙三四千的騎手來說，他們沒有資格擔心命。

片子里還提到了一個騎手，骨折過，肋骨斷過五根，手指也斷過。他說了一句話讓我一晚上沒睡好："今天出去跑了一天回來了，明天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

明天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

多沉重的一句話啊。送外賣這份工作，已經變成了一份隨時可能讓人回不來的工作。

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有騎手說："送外賣之后我的語言能力都退化了。"

語言能力退化？我起初以為聽錯了，后來才明白。

他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路上，對著手機導航，跟顧客用最簡短的話溝通，"您好，取餐""好的，馬上到"。

這種高度重復的勞動，確實會讓人語言能力退化。

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退化。有騎手說焦慮到"晚上做夢都在送外賣"。

白天跑單，晚上做夢還是跑單。夢里都在和時間賽跑，醒來發現現實比夢還殘酷。

這1300萬人，超五成來自環京農村。河北、河南、山東，這些地方的農村青年，背井離鄉來到大城市，發現自己唯一能賣的就是體力。

學歷不夠、技能不夠、關系不夠，只有一把子力氣可以出賣。

但現在，連力氣都不值錢了。

有人說外賣騎手是靈活用工的典范，是新經濟的產物。

沒錯，他們確實靈活——靈活到隨時可以被算法替代，靈活到沒有任何保障。

平臺不給他們交社保，不給他們發年終獎，他們的一切收入都來自一單一單地跑。

這種靈活，是資本的精明，是打工人的無奈。

我看到網上有人說，外賣騎手月入過萬不是夢。我不知道說這話的人有沒有真的去跑過外賣。

八年前可能還行，現在？僧多粥少的情況下，月入過萬需要每天跑十五六個小時，而且要在一個單量充足的城市。

問題是，你跑得動嗎？

紀錄片里有個數據很說明問題：配送單價從早期的10元以上跌到現在的3到5元，跌幅超過50%。

而騎手數量呢？翻了好幾倍。同樣的蛋糕，切的人多了，每個人分到的自然就少了。

經濟學上管這個叫"邊際效益遞減"，但在騎手們嘴里，這叫"沒法干了"。

有人會問，既然這么難，為什么還要干？答案很簡單：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

對那些農村出來的年輕人來說，送外賣可能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高薪的工作了。

進工廠？一個月四五千，還不自由。開滴滴？租車費加油費算下來還不如送外賣。

回老家？種地一年到頭掙的錢，可能還沒有在外賣站一個月多。

沒有選擇，本身就是一種絕望。

我特別想說說那個985畢業的女生。她說"我覺得我能脫下孔乙己的長衫去送外賣，很多人做不到"。這話聽起來很正能量，很勵志。

但我想問的是：為什么她必須脫下長衫？為什么她讀了十幾年書，最后要去和沒讀過書的人搶同樣的崗位？

教育資源浪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這說明我們的就業市場出了問題。

好工作的增量不夠，存量又在減少，學歷貶值的速度比貨幣還快。

你以為考個好大學就能改變命運？看看她的人生軌跡你就知道了。

985畢業又怎樣？7年空窗期，職場不認你的文憑，只認你的性價比。

這不是個人的失敗，是時代的困境。

當然，我不是在否定努力的意義。片子里那些拼命奔跑的騎手，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有人為了給父親治病，有人為了讓孩子上學，有人為了在城市里扎根。

他們沒有躺平，沒有抱怨，只是在咬著牙往前走。

但問題是，光靠個人的咬牙堅持，夠嗎？

我們需要更多的聲音關注這個群體。我們需要更完善的勞動保障覆蓋到他們。

我們需要平臺算法的設計者們在追求效率的同時，也能給騎手們留一點喘息的余地。

不然的話，這1300萬人，真的會變成一座沉默的火山。

有句話叫"退路也是出路"，但對很多騎手來說，他們的退路，正在變成末路。

當送外賣都需要拼盡全力才能勉強糊口的時候，我們是不是該認真想一想：問題到底出在哪里？

是經濟結構的問題？是教育體系的問題？是平臺經濟的問題？還是我們整個社會看待勞動者的態度出了問題？

這些問題太大了，我回答不了。但我能做的是，把這些騎手的故事講出來，讓更多人看到。

他們不是數字，不是"困在系統里的人"，他們是一個個具體的、有名字的人。

有的人剛做完手術的父親要養，有的人等著上學的孩子要顧，有的人自己斷了肋骨還要繼續跑單。

他們值得被尊重，不是因為他們"脫下了長衫"，而是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靠雙手吃飯的勞動者。

最后，我想用那個河北小伙子的話來結尾。

他說的那句話，我前面提過一次，現在想再說一遍：

"我們農村年輕人，出路是很少的。"

出路很少，所以每一個選擇都格外艱難。單價越來越低，騎手越來越多，危險越來越大，希望越來越小。

這不是一個人的困境，是一代人的困境。

我們能做的，除了關注和呼吁，就是記住：每一份送到你手上的外賣背后，都有一個具體的人在奔跑，在逆行，在和時間賽跑，在和生活較勁。

下次收到外賣的時候，說聲謝謝吧。

他們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