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洵老師去世了。
《新龍門客棧》賈廷:“好,我就陪君喝了這杯無名酒!”“他是掌面帶紫紋,兩眼帶桃花兒啊!”
《九品芝麻官》李公公:“剛才是哪位大人說要用大刑的呀?”“你用前朝的劍斬本朝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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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飛鴻》黃麒英:“愛老虎油?!”
《西楚霸王》范增:“不,你是天下的女主啊!”
《一刀傾城》“我是神手敖白!”“大刀王五!”
大家都說他有胡子是好人——黃麒英,白云禪師,向問天。
沒胡子是壞人——公公,公公,還是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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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有胡子時,也可以是高俅,和單立文的西門慶一起坑害梁家輝的林沖——讓你在《新龍門客棧》里搞我!
沒胡子時,也可以是宗師,《一代宗師》里,葉問大戰宮寶森,他負責在旁解說:“太極楊露禪有鳥不飛的絕技,麻雀在手里飛不起來,無處借力。我看這餅是掰不開了。”
我們看他的角色極多,其實回想起來,大量集中在1990-1994:各種倩女幽魂,各種黃飛鴻,各種公公。
那年代的香港電影,一部電影可能拍三周就收工。每個鏡頭5秒左右長度。靠密集的笑料混過去。我們記憶中的港片氣質,其實是這份泥沙俱下、粗制濫造但噼里啪啦的熱鬧。老港片粉絲說港片接地氣,有味道,讓人看著舒心,其實大多就是個爽。質樸簡陋,但不憚于跟觀眾玩兒些出戲的細節。吐槽了自己,陶冶了別人,跟觀眾也互動了。而且也為了這個,大家都能接受老港片式的邏輯,有點兒“別較真兒,大家都是混口飯吃熱鬧熱鬧”的調調。
糙,但是爽。
在這種糙里,如果有個定海神針的表演,就會讓人覺得流暢而愉快。
只以《九品芝麻官》為例,我一直覺得演技最好的,除了周星馳吳孟達,便是那幾個反派角色:劉洵老師的李公公,谷峰老師的常大人,盧雄老師的花大人。
漂亮的角色賣票房,定海神針穩住成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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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洵老爺子京劇出身,眼神、手勢、抖袍袖、身段、笑容,尺寸都好,完美的舞臺感。他,以及同樣戲曲出身的羅家英,在這個外放的舞臺上,格外適合。
這批戲曲背景進入電影界的老藝人,對那個粗制濫造但噼里啪啦的港片黃金時代,是二十三塊五速食叉燒飯旁,熬了一碗的例湯、細心調理的叉燒。
想想那些肢體和臺詞的細節:
黃麒英困惑于黃飛鴻與十三姨的愛情,對快速變動的時代也有點頭疼,疑惑,微笑。是可愛的,執拗的,試圖跟上時代的老父親,所以他“愛老虎油”的時候,反差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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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陰陽怪氣地“你好大的官威呀!包大人!如果再讓你做兩年官,恐怕連老佛爺都不放在眼里呀!”——戲曲的拖腔。手里把著茶碗,斜眼看著周星馳,平時這樣會顯得有點舞臺范,但放在裝腔作勢的李公公身上,外放得正好。他的穩定,反襯了周星馳的飛動——李公公和包龍星對罵遂成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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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在試圖坑害林沖時,被丞相阻止,低頭眼睛一轉,轉怒為笑,戲曲表演的路數。他和單立文站一起時,他負責陰險,單立文負責放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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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霸王》里的范增,被項羽驅逐;面對鞏俐的呂雉嘲諷“亞父,你又要說我是禍水嗎?”范增已知項羽要完了,絕望大笑,對呂雉踉蹌作揖:“不,你是天下的女主啊!”
當然劉洵老師未必在意這些。畢竟有太多角色,我不提,身邊朋友都不知道是他。
最典型的一個,《青蛇》里,金山寺老和尚,跌跌撞撞給許仙剃度;在許仙大叫“你們都嫉妒我”時,劉洵老師只拼命敲木魚,招呼眾僧念咒。
《太極張三豐》,他是覺遠師父。《東方不敗風云再起》,林青霞露真面目前,他演東方不敗。《東邪西毒》舊版本開頭,他和張國榮對過一劍。都沒那么露臉,但看過的人會記得。
以及我最喜歡的一個可愛角色:《滿漢全席》(金玉滿堂)里,三位評審,他演個日本人“松竹大五郎”。
最終美食決戰時,大反派熊欣欣做了個鱘龍魚湯凍魚子醬熊掌,正派鐘鎮濤和張國榮做了個蜂蜜燕窩燉熊掌。評分到平手,劉洵這個日本人忽然站起來——眼看要壞事?
然而他端正地說,反派的菜本身無可匹敵,但:滿漢全席的順序,先魚后熊,所以反派這菜重復了,是正派的菜贏了。
——隔壁片場《黃飛鴻》,他的黃麒英剛被熊欣欣的鬼腳七給打了。這片場就打了熊欣欣,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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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表演藝術,所謂音容笑貌,最后就是留在我們記憶里的這些動作與聲音。
之前寫過這個,我最喜歡的一段長戲:
《新龍門客棧》里有段戲,全電影的樞紐。
東廠三大檔頭與周淮安、邱莫言初次大堂碰頭,面上笑意盈盈,內里劍拔弩張。
張曼玉的金鑲玉先定了調:“唉,昨兒晚上搞了一宿還不夠,一在清早又來了,別愣著,磨刀去。”
劉洵老師的賈廷過來了:
“啊,仁兄,這位仁兄好相貌,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印堂發亮,面帶紅光,您要有一付好運呢。”
生硬,虛假,莫名其妙。
周淮安靜靜地,“承先生貴言。”
賈廷“不介意的話,想借仁兄的貴掌看一看可以嗎?”——敢讓我抓住你的手嗎?
周淮安微笑伸手:“可以。”——遞手,強者的證明:我不怕你扣住我的手。
此時周淮安那邊幾位有點不安,要去摸兵刃了;林青霞的邱莫言似笑非笑鎮住場:她與賈廷交過手,又知道周淮安的底細,她懂。
賈廷:“哎呀呀,官運泛紅,實運通頂,前兩年有些官運。”
周淮安:“做點兒小買賣。”
賈廷:“現在在哪兒發財啊?”
周淮安:“哪兒的地不平,我就去鏟鏟;誰家的樹豐了,我就砍兩刀。”——話里帶刺,有殺氣了:我就是路見不平的性子,亮刀了。
賈廷:“怪不得……仁兄這條官運有點兒散呢。”——順著話說,嘲諷也出來了:你是八十萬禁軍教頭,自己不要做官吧?
周淮安冷笑:“嘿嘿,小弟沒有當官的福,我看仁兄當是做官的相。”——進逼了,似點未點。
賈廷:“何以見得?”
周淮安:“這荒郊野嶺的……哪有穿官靴的呢?”——直接點破,不裝了。“你們早露餡了,還裝?”
賈廷大笑,抖落衣服下擺遮住靴子時,最精彩的一個鏡頭:周淮安翻手,扣住賈廷的腕子,同時他身后伙伴集體改換坐姿。
變被動為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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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此時只有臉在笑了,眼睛已無笑意:“仁兄,最近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兒……您知道還是……不知道?”
賈廷:“出了件什么大事兒呀?”
周淮安:“兵部尚書楊宇軒楊大人叫人給殺了(哦?),不但殺了人,還要裹草懸尸、滿門抄斬,兄臺,您知道這事兒是誰干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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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廷:“不知道……不知道……”——他這時極其被動了,招牌的假笑,暗中提防。
周淮安還進逼了一句:“真的?”——依然在笑,眼里殺氣流溢,這是我所見梁家輝演正派時最嚇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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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金鑲玉看出不對了,過來打圓場:“哎呀,好熱呀,哎大人……哎不是不是不是,老爺呀,你幫我看看他命中有沒有帶桃花啊?”——“大人哎不是老爺”,是給賈廷留面子呢,雖然看見官靴了,但還是得假裝不知道。
賈廷根本不看金鑲玉,嘴里陰森森地道:“他是掌面帶紫紋,兩眼帶桃花兒啊。”——此時他和周淮安,四目不稍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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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無視金鑲玉的干擾,凝望賈廷道:“殺楊大人的……就是那幫吃人不吐骨頭,長頭沒長尾巴的混帳!”
賈廷變色,周淮安出手,一擊震碎桌子。雷霆萬鈞。
是憤怒,是示威,是明確展示給賈廷:我敢當著你的面罵你們,而且不怕你們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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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鑲玉趕緊繼續打圓場:“哎,好熱,涼快點兒,涼快點兒……”
邱莫言此時依然微笑,跟金鑲玉打趣:“哎,愛點蠟燭的,這銀子賠給你,拿去買張新桌子。”
金鑲玉被搶白了,“哼,我還怕不夠呢!快上菜呀,等什么死人呢?”
場面變輕松了,伙計們上菜了。“喝碗酒來撒泡尿啊,大漠里的漢子愛妹嬌,我的小呀金蓮……”
賈廷此時輸了,得說兩句場面話:“呵呵,這位老弟龍肝虎膽,語出不凡,請問高姓大名?”
此時全線控場的邱莫言瀟灑地一笑:“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游子君莫問。”
周淮安:“來,為這個沒名沒姓的年頭干一杯。”——他倆一個瀟灑,一個感慨,配合得天衣無縫。
賈廷:好,我就賠君喝了這杯無名酒,干,請!——認輸了,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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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承上啟下的場面,本身卻神完氣足,情緒流轉。好作品就是如此,臺詞無一句拗口,動作沒一個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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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收煞也完美:
“浮萍漂泊本無根,天涯游子君莫問。”
“來,為這個沒名沒姓的年頭干一杯。”
《一代宗師》里說,有的人得做面子,有的人得做里子。劉洵老師就是里子。
電影,從它開始成為一個商業工具后,就得有面子,有在海報上露臉的人,有在訪談里陳述的人,有在電影關鍵場合提供一些英俊樣貌、帥氣場景和經典臺詞的人。
但也得有人在作品里,貼補著,揉搓著,粘合著一些東西。他們才是戲,是讓一場戲結實圓滿的細節。
“到了臺上,還得看誰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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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許多角色沒名沒姓,也演好每一場戲。看過會心的人自然記住。
“為這個沒名沒姓的年頭干一杯。”
“好,我就陪君喝了這杯無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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