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1505年)五月二十四日,韃靼部達延汗趁孝宗駕崩之際,親率大軍入侵宣府。
巡撫都御史李進、總兵官都督僉事張俊分兵御敵。
可惜弘治年間,邊防廢弛,邊軍缺額嚴重,反被各部被韃靼騎兵分割包圍,于虞臺嶺遭伏擊而大敗。
此戰明軍傷亡無數,堪稱土木堡之變后最慘重的敗仗。
明武宗繼位才六天,邊關就逢敗仗,這還沒完。
親爹駕崩,要辦國葬,結果一查國庫,就一百多萬兩,給孝宗辦葬禮和登基的錢都不夠。
至于內帑,不僅沒錢,連個賬都沒有。
文臣武將,更是貪墨成風,京營缺額率高達五成以上。
可以說明武宗的開局是既沒錢、又沒糧、還沒人,而外面還有統一蒙古的中興之主達延汗的情況。
要是再遇到點天災,天啟時期的困局怕不是提前要上演。
可見,所謂的“弘治中興”,本質上就是一團吹出來的泡沫罷了。
一直以來,明孝宗都有極好的名聲。
但實際上,弘治在位期間問題很大,且影響深遠。
尤其是“葉淇變鹽法”,即從原先的“開中法”轉變為“折色法”,徹底影響了邊防。
所謂“開中法”,即商人將糧草、馬匹、草料等實物運輸到邊疆以換取鹽引,進而銷售食鹽。
這種方式,其實就是以鹽養兵,想要販鹽的商人,必須向邊防地區運輸軍需物資來換取鹽引。
這么一來,既能解決了邊防供給又能控制食鹽。
但自古以來,食鹽就是暴利,一幫權貴想方設法討要鹽引,然后倒賣給商人賺取私利。
更有甚者,直接在官鹽里夾帶私鹽,以至于到了明憲宗時期,鹽政徹底敗壞。
所以明孝宗即位后,決定改革鹽政。
可惜明孝宗決策能力一般,又不知如何梳理鹽政,就交給戶部尚書葉淇改革。
葉淇改革的辦法比較簡單粗暴,商人直接用白銀向鹽運司購買鹽引即可。
即商人不再需要長途跋涉向邊疆運輸糧食,只需在兩淮、兩浙等產鹽區的鹽運司繳納銀兩。
此舉雖然提高了國庫收入,但卻容易導致官商勾結的問題,最嚴重的就是嚴重破壞了北方邊防的物資供應體系。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邊地糧食上漲,軍隊補給困難,嚴重削弱了大明邊境國防,導致明朝中后期邊防廢弛,搞到最后九邊各種欠餉。
除了敗壞鹽政之外,明孝宗在外期間還各種免稅。
弘治元年(1488年),明孝宗下詔免糧,當年計免糧798萬石糧、874萬石草。
此后每年都下詔免糧,前后十九年,共免糧一億五千萬石、草一億五千多萬束。
免稅雖然減輕百姓的負擔,但實際上免的最多的,其實是占土地最多的那群士紳的稅。
但即便有如此高強度的免稅的情況下,地方仍然拖著稅糧不給,而且一拖就是十幾年,更別說吃空餉成風。
弘治十八年(1505年)六月十三日,明武宗清查薊州軍屯草場,發現遭兵部、五軍都督府、御馬監等部門侵占;清查寧夏固原糧倉,涉及京城四名巡撫都御史和陜西地方二十六名官員;清查陜西糧倉,涉及寧夏衛指揮等三十八人,
十一月四日,清查騰驤四衛,發現有一萬三千九百多空餉人數。
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查京畿七十一個衛所,定員三十三萬九千多,實際在崗只有十五萬。
正德二年(1507年)七月二十三日,經查,云南銀礦從弘治四年(1491年)到弘治十八年(1505年),共拖欠朝廷稅銀六萬八千九百多兩。
正德三年(1508年)十月七日,經查,僅湖廣一地,從弘治元年(1488年)到正德二年(1507年)拖欠朝廷稅糧十九年,計六百二十七萬石,涉及官員一千多人。
大規模的拖欠稅糧和吃空餉,也是明武宗繼位后空庫僅有一百萬兩銀子,內帑能爬耗子的原因。
而明憲宗駕崩后,留給明孝宗的家產可比這個豐厚多了。
根據明《憲宗實錄》卷二百三十五記載:
是歲,京通各倉實在糧二千二百五萬二千一百四十余石,豆一十八萬五千七百九十余石,草八百一十萬二千二十余束,糧草等項折銀五十三萬二千四百一十四兩有奇,錢二百二十五萬三千四百余文
至于內帑,堂堂皇帝私房錢,居然被太監隨便拿,不需要憑證印薄:
內承運庫放支銀兩全無印簿,支銷二十年來累數百萬,以致府藏空竭
但今天不討論孝宗的統治到底如何,大家見仁見智。
僅從拖欠錢糧和縱容太監侵吞內帑一事可以看出,孝宗一朝,對各種勢力的縱容到了什么樣的程度。
尤其是外戚張家,在孝宗一朝日子是相當爽的,有權有勢。
因“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影響,大家都對明孝宗一夫一妻頗為贊許,認為明孝宗是古代君王里最癡情的一位。
甚至在不少女頻里,歌頌明孝宗和張皇后的曠世絕戀。
問題是古代一夫一妻的帝王,可不是明孝宗一人。
西魏廢帝元欽和宇文皇后也是一夫一妻,北宋宋英宗和高滔滔也是一夫一妻。
但相比于明孝宗和張皇后,其他兩對基本沒什么存在感。
為何呢?就在于明孝宗對外戚和皇后過份縱容。
在女頻眼里,有一個位高權重的男人一心寵著你,不管你如何作妖,都會替你擦屁股,這不是她們夢寐以求的丈夫嗎?
對張氏外戚的縱容以及對張皇后的過份溺愛,或許是明孝宗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明孝宗即位后,立即打破“后族不授顯爵”的大明祖制,追封岳父為昌國公。
兩個小舅子張鶴齡、張延齡分別獲封壽寧侯、建昌伯,歲祿各五千石。
明朝侯爵歲祿通常一千石,郡王也就兩千石,五千石屬實離譜。
此外還允許兩個爵位世襲罔替,恩蔭其子弟直接入仕。
如果從這點來看,厚待外戚,也沒什么大不了,但明孝宗厚待有些過份,給了官爵高俸祿不說,更花費大量白銀和京營為其營造府邸,更縱容張氏外戚兼并土地。
府部臣英國公張懋等言:頃歲工役太繁,內而壽安、欽安宮,西七所,毓秀亭之修建,外而神樂觀、太倉城樓及皇親屋宇之創造,近者又于興濟縣建真武祠,使三軍壯氣耗于轉輸之勤,萬民膏血浪為土木之飾,又改造織,金彩妝閃,色諸羅叚紗,織造羊絨,彩妝閃色,諸衣物計其工料價,銀所需不下百萬
明孝宗對待外戚,可謂厚待的有些過份
明孝宗在位期間,曾抑制皇莊的兼并,但卻縱容張氏外戚兼并土地。
不僅大肆給田兼并,更允許張氏外戚隨意增租,給百姓增加負擔。
弘治十三年(1500年)四月,準許壽寧侯張鶴齡河間府、肅寧等縣莊田,每畝五分起科(其余皇莊官地不過三分起科)
弘治十七年(1504年)四月,準許建昌侯張延齡得地一萬六千七百零五頃
從三分增到五分,不少大臣上書建議維持三分起科。
但明孝宗一一駁回,特準張氏外戚每畝五分起科。
有了姐夫皇帝的縱容,張氏外戚自然有恃無恐,張鶴齡曾將數千農民逼為佃戶,甚至為了征租縱容家丁打死百姓。
御史屠滽上奏“侯府私設刑堂,逼死佃農七人”,但在張皇后包庇,僅僅讓家奴頂罪了事。
雖然罰張鶴齡俸祿三月,但對于張鶴齡而言,等于沒罰。
除了縱容外戚兼并土地之外,明孝宗還大手一揮給鹽引。
弘治十六年(1503年)正月,朱佑樘將正統至成化年間剩下的鹽引共十六萬九千三百余引,以每引五分的價錢賣給壽寧侯張鶴齡的白手套商人朱達。
而后張氏外戚更是勾結漕運總督,在運河沿線三十余處鈔關私征“過路費”,年入二十萬兩白銀,這已經是明孝宗時期漕運收入的三分之一。
另一邊,有姐姐的撐腰,張氏外戚也在宮內胡作非為。
某次,張氏外戚入宮參加宴席,趁明孝宗上廁所之際,偷戴皇冠,屬于大逆不道。
后更加悖逆,張延齡居然在宮內奸淫宮女,為維護皇權,太監何文鼎手持大瓜準備擊打倆兄弟。
而張氏外戚在張皇后的近侍李廣告密下,倉皇逃走。
第二天,何文鼎上疏孝宗揭露張氏兄弟,卻遭張氏反誣下了詔獄,慘死獄中。
張氏外戚在明孝宗一朝作威作福,可見一斑。
孝宗一朝舒服,不見得在武宗一朝也舒服。
明武宗即位后先輩“虞臺嶺之敗”敲了一記悶棍,后國庫內帑空的能跑馬。
要是什么都不干,大明怕不是要亡國了。
明武宗剛繼位,就是一個爛攤子
因而明武宗繼位后,將包括內閣劉健、謝遷在內的六部堂官全部更換。
然后重用宦官劉瑾,讓劉瑾去清查天下錢糧,追討拖欠的稅款、糧食,抓捕涉事官員。
倒查二十年,貪污者退贓,人死賬不消,就算死了,也要把拖欠的糧食全部都要補上。
這就好比《雍正王朝》里的虧空一樣,哪怕張氏外戚是明武宗舅舅,也在打擊范圍內。
正德元年(1506年),明武宗直接革除張氏外戚的鹽引。
連張氏外戚也被打擊,可想而知,其他官員的處境,一時間官不聊生。
不過他們沒有坐以待斃,抓住時機反撲。
正德五年(1510年),劉瑾被殺,人亡政息,明武宗前五年提拔的文臣武將、巡察御史全部被廢。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明武宗決定轉換路線,去宣府領兵,自封鎮國公朱壽,企圖靠邊軍來掌握兵權。
應州大捷,幾乎干掉了達延汗,一掃即位初年武備廢弛的狀態。
而后明武宗借寧王叛亂,帶著大軍到南方查賬,誰知半路出來個王陽明,直接平了叛亂。
明武宗豈能放棄這個機會,依舊帶兵南巡。
也是在這次南巡途中,明武宗落水,回京后不久就駕崩了。
雖說明武宗看兩個舅舅不爽,但在張太后的庇佑下,沒有遭到清洗。
在孝宗一朝瀟瀟灑灑的張氏外戚,現在肯定過的不會瀟灑到哪里。
尤其是面對明武宗清查到底的做法,張家自己有多心虛自己心里清楚。
在這種情況下,張太后和明武宗這對母子,關系肯定和睦不到哪里去。
事實上,朱厚照直接搬進豹房,一年到頭都不怎么和母親見面。
史料中,這對母子的記載也相當稀缺,尤其是生病期間,張太后都沒去探望自己兒子一次。
《明武宗實錄》卷一九五里,明武宗祭天吐血,卷一九七里,明武宗直接沒了。
兒子病重期間,張太后不看望兒子,也不表達自己的想法。
就這個而言,我認為張太后未必希望明武宗活著,也未必把明武宗當做自己后半生的依仗。
畢竟她本人以及張家的利益是和明武宗的政策存在沖突的。
甚至在明武宗死后,其太后的實際權力其實是擴張的。
明武宗駕崩后,張太后靠武宗“遺言”,開始名正言順攝政:
先一夕,上大漸,惟太監陳敬、蘇進二人在左右,乃謂之曰:朕疾殆不可為矣。爾等與張銳可召司禮監官來,以朕意達皇太后,天下事重,其與內閣輔臣議處之
顯然,此時的張太后意圖學明英宗時期的張太后、孫太后控制朝政,然后盡罷明武宗一朝政策:
罷威武團練營官軍還營,各邊及保定官軍還鎮,革各處皇店管店官校并軍門辦事官旗校尉等各還衛。其各邊鎮守太監留京者亦遣之。哈密及土魯番、佛郎機等處進貢夷人,俱給賞令還國。豹房番僧及少林寺和尚、各處隨帶匠役水手及教坊司人、南京馬快船非常例者俱放遣
庚午,皇太后懿旨,下江彬、神周、李琮于獄
至此,明武宗在世時期的心腹要么下獄,要么被殺,悉心部署的軍事和人事徹底毀于一旦。
明武宗在位時期所努力的一切,伴隨他的駕崩而人亡政息。
明武宗無子駕崩后,嘉靖得以繼位。
嘉靖能夠從旁系繼承大統,依仗的是明武宗遺詔和《皇明祖訓》。
不過《皇明祖訓》只是解釋嘉靖為何能上位,真正能讓嘉靖繼位的則是明武宗遺詔,而遺詔又是太后和楊廷和擬定的:
初,司禮監官以太后命至內閣,與大學士楊廷和等議所當立者
明武宗無子的情況下,誰繼承大位,無非以下幾種。
在大宗不能絕嗣原則下,選擇載字輩過繼給武宗,不讓明武宗絕嗣。
其次,按明武宗兄終弟及,選擇最近的興王一系,也就是嘉靖上位。
再其次就是以明孝宗兄終弟及,選擇孝宗活著的年紀最長的弟弟,也就是益王上位。
可偏偏張太后和楊廷和搞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做法,讓嘉靖繼位的同時有要求過繼給明孝宗,理由則是大宗不能絕嗣。
既然如此,明武宗也不能絕嗣,那應該給武宗過繼,不可能存在明武宗可以絕嗣而明孝宗不能絕嗣的情況。
張太后和楊廷和為何搞這么離譜的繼承方式呢?從楊廷和擬定的“紹治”年號里可以窺見一番。
何為“紹治”?即“延續弘治之治”,也就是讓嘉靖繼位后,延續明孝宗時期的政策。
即圣天子垂拱而治,什么都別管,一切都交給文臣即可。
而后對張太后是以“天下事重,其與內閣輔臣議處之”,也就是讓張太后攝政。
想要達成這一點,嘉靖就得和自己父母撇清關系,認孝宗為父,認張太后為母。
要是給明武宗過繼,那作為明武宗的嗣子,延續明武宗時期的政策是順理成章的。
楊廷和不好阻攔的同時,張太后會升級為太皇太后,想要攝政名不正言不順。
所以,必須給明孝宗立嗣子,這樣張太后才能攝政,而且張太后成為嘉靖母親,有了廢立之權。
只是這么一來,明武宗一朝的一切,都要被徹底抹去了。
明武宗一朝的一切,都要被徹底抹去了
而這也是張太后和文官樂見其成的,畢竟他們不希望下一個皇帝延續武宗的政策,他們希望這個皇帝延續孝宗的政策。
這才有了給孝宗找兒子又堅決不給明武宗過繼的別扭操作。
要是真如此,張太后有了權力和利益,更不用擔心有人威脅張家利益了。
可見,張太后從一開始,就不在乎明武宗這個兒子,甚至兒子死后,權力反而能更進一步。
拿捏嘉靖這個傀儡皇帝,插手朝中政務,豈不美哉?
作為一國之母,張太后的表現遠遠不如前面幾位皇后和太后。
想想朱元璋的馬皇后、朱棣的徐皇后、朱高熾的張皇后,哪個沒有賢明留世?
就算沒有能力,也該盡心盡力不插手政務。
可張皇后倒好,一門心思的扶持張家。
在她眼里,丈夫不過是讓張家階層升遷的階梯,兒子是阻礙兄弟騰達的絆腳石。
殊不知兒子和丈夫,才是她最大的依靠。
沒有明孝宗和明武宗,她什么也不是。
可惜,她沒有看懂,只知道一門心思的為自己和兄弟撈利益,結果看走了眼。
嘉靖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雖說張皇后在嘉靖朝又度過了二十年。
但地位和日子,遠不如明孝宗和明武宗一朝那么舒服,甚至因為大禮儀事件,其勢力和影響徹底被抑制。
至于張氏外戚,就沒有那么好運了。
張鶴齡死于詔獄,張延齡則被斬于西市。
張皇后忙活了幾十年,張家落的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要是明孝宗當初不娶張皇后,或許后面就么這么多事,自己一系也不會絕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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