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夜,馬賽港口的軍營里,幾名來自敘利亞海岸山區的青年士兵圍坐在爐火旁,小聲唱著帶有拜占庭曲調的《平安夜》,這種畫面讓法軍軍官好奇地挑眉:穆斯林士兵為何慶祝圣誕?
這一幕并非偶然。唱歌的士兵出自阿拉維派,敘利亞11%左右的人口,卻在半個多世紀后掌握了大馬士革最高權力。外界常用“神秘”來形容這個群體,原因首先在于信仰結構。阿拉維派名義上屬于什葉派,卻獨立發展出一套自稱“保護光明”的教義:他們把阿里奉為神性顯現,把穆罕默德視作“元體”,再加上一位波斯圣徒賽爾曼構成三位一體;教義中混入新柏拉圖主義的“流溢”概念,也納入拜火教的敬光、基督教的圣餐,甚至有靈魂轉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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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禮同樣不同尋常。阿拉維信徒一般不去清真寺,而在長者家中集會,傳授典籍時連女性也可參加。他們喝紅酒、分面餅,逢圣誕、復活節、圣靈降臨皆歡樂慶祝。因為超脫傳統框架,阿拉維派自9世紀誕生伊始便被主流遜尼派貼上“異端”標簽。
伊本·努塞爾是這個流派的肇始者。約860年前后,他宣稱自己擁有通向“隱遁伊瑪目”的鑰匙,提倡以隱秘會禮保存“真知”。追隨者被驅趕、入獄,仍在敘利亞西北部的崎嶇山嶺扎根。1032年,學者阿布·塔巴拉尼把口耳相傳的碎片編織成系統教義,阿拉維派自此擁有了可對外宣講的經典。
這種“半山教”式的生存策略雖然躲過滅頂,但也注定長期邊緣化。馬穆魯克、奧斯曼時期的稅吏和軍警反復進山征糧征丁,留下大量血債。15世紀的文獻里甚至出現“比猶太人更危險”的謾罵。漫長的封閉和排斥,促成了阿拉維社會內部的緊密與對外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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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拐點發生在一戰后。1920年,法軍進入敘利亞,出于“分而治之”的算盤,法國人把山民視作天然盟友。阿拉維山區被劃成單獨的“阿拉維國家”,法軍招募大批青年入伍,提供薪餉與教育。貧寒出身的山地孩子發現:軍裝是通往城市的船票。財富和識字隨軍銜而來,他們與遜尼地主子弟迅速拉開差距。
短短二十年,阿拉維軍官層已現雛形。敘利亞獨立后,遜尼派在議會里占多數,卻在軍營里聲勢漸弱。1963年復興黨政變,軍中阿拉維軍官處處擢升;1966年,薩拉赫·賈迪德主導又一次宮廷政變;1970年11月,時年40歲的空軍上將哈菲茲·阿薩德奪得最高權力。自此,小派別首次坐上最高統治寶座。
阿薩德深知“少數掌權”之險,公開宣布自己是穆斯林,在憲法里寫進“總統必須是穆斯林”。1973年,他邀請黎巴嫩什葉派領袖穆薩·薩德爾發表法特瓦,認定阿拉維派為什葉正統,由此在教法層面補票。然而,國內許多遜尼教士依舊不買賬。想在民族主義殼子下遮蔽千年的教派裂痕,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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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漢馬流血鎮壓,教派對立徹底撕裂。時至2011年,民眾示威率先在南部德拉爆發,旋即蔓延全國。倚重安全機器的巴沙爾政權調動的,是經歷多年沙場的阿拉維士兵和安全部門。家族和政權命運捆在一起,阿拉維青年再度集體入伍,村莊里黑紗與招魂歌此起彼伏,而遜尼反對派陣營則不斷把戰事敘事引向“鎮壓者即異端”的方向,仇恨滾雪球般擴大。
在伊朗與真主黨支持下,政府軍穩住沿海和中部要地;在俄羅斯介入后,2015年扭轉戰場態勢。代價卻沉重:據聯合國2016年數據,拉塔基亞省許多村莊適齡男性死亡率超過三成。對阿拉維社群而言,這是自馬穆魯克屠村以來的最大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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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戰爭并未沖淡舊習。有難歸山、逢圣日即殺雞釀酒的傳統依舊;即便在炮火聲中,村里也會挑燈舉行“圣餐”。一位老者對前線歸來的侄子說:“看那天上最亮的星,那是你父親,他正看著你。”少年沉默片刻,只是緊了緊右手的新兵槍。
在大馬士革上空,無人機轟鳴與教堂鐘聲時常同時響起,似在提醒世人:這片土地的歷史,本就由重疊的信仰和交錯的血脈寫就。阿拉維派的“另類”,其實是一段綿延千年的求生劇本——從高山堡壘到總統府,從秘密儀式到國家機器,他們的每一步擴張,都踩在歷史裂縫之上。
如今的阿拉維人依舊傳唱那首帶著東方調式的《平安夜》,孩子們在新月與十字架之間長大。硝煙仍未散盡,命運卻已無法再退回孤山。下一頁會翻到何處,或許只有那顆照著地中海的群星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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