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室內樂“狂飆”到底

或許是許久沒有在一場室內樂演出中，感受到如此“狂飆”式的演繹，當《d小調弦樂六重奏》的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我的情緒與在場聽眾一樣，瞬間迷失在掌聲、歡呼聲之中。

4月21日晚，在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季中重磅呈現的第三屆左岸音樂節，以一場別開生面的“音樂狂飆”名場面圓滿收官。一眾左岸藝術家將室內樂所蘊含的多元化特征盡數呈現在聽眾面前，同時在音響之路上盡顯無止境“狂飆”的藝術姿態。

演出現場

上半場馬爾蒂努的奇思妙想之作《廚間喜劇》以廚房中的一切為創作素材，在那個年代極具前沿性。1920年代的巴黎，萬象更新，來自世界各地的新奇美學思潮奔涌而來并不斷融合，專業音樂創作同樣如此。馬爾蒂努的這部作品就是在這一背景下創作而成，爵士元素、探戈舞曲以及查爾斯頓舞曲有機交融于其間，節奏與律動成為該作品的靈魂所在。

尤其在第三樂章，鋼琴、弦樂組以及管樂組之間配合默契。當所有樂器逐漸亮明身份后，“查爾斯頓舞”的節奏逐漸明了，一場不落窠臼的廚房景觀開始了。小號無疑是這一樂章的主角，它伴隨著其他樂器交錯有序的音型，吹奏出極具律動感的搖曳旋律，使得整個音樂廳仿佛進入一個奇幻的廚房世界——鍋具叮叮當當、廚具嘩啦起舞，熱鬧非凡。這道“開胃菜”瞬間吊起了全場聽眾的胃口，讓人對后面的曲目充滿期待。

演出現場

隨著豎琴那如夢似幻般的琶音響起，一幅印象派畫卷徐徐鋪展，這便是“瑞士鐘表匠”拉威爾精雕細琢的《引子與快板》。

由小提琴家寧峰、中提琴家梅第楊領銜的弦樂組，如操畫筆一般在畫卷上不斷勾勒，音樂輪廓逐漸成形，色彩愈發豐富。豎琴的演奏也極為出彩，它既是銜接各個樂段的耦合劑，也是推動整個音樂情緒變化的關鍵幀。每當其他樂器暫時停歇，那空靈的音色配合多種演奏技法，如同遠方傳來的悠遠回聲，仿佛在邀請其他樂器稍作冥想，為下一次合鳴做準備。

管樂聲部則像一縷薄紗，輕輕隨著弦樂聲部的音浪飄蕩，愈發凸顯作品的朦朧感。至樂曲最高潮處，每件樂器都似醒來一般，在合鳴中將一幅絢麗斑斕又朦朧縹緲的印象派畫作完全映入聽眾眼簾。

下半場柴可夫斯基的《d小調弦樂六重奏》堪稱整場音樂會的“主菜”。

當寧峰領銜奏出一個強而有力的屬九和弦，剎那間，屬于柴可夫斯基的俄式熱情如同一團“音樂火焰”，迅速蔓延至音樂廳的每個角落。這種熱情令音樂音響在近乎“失控”的邊緣來回試探，梅第楊與呂安琪的中提琴演奏在此成為“中流砥柱”。

這對夫妻的配合，默契得就像在共享同一顆演奏之心。他們與小提琴的聲部線條緊密纏繞，讓那近乎“失控”的熱情始終在精準的軌道上燃燒，既充滿爆發力，又不失內在秩序。

樂曲中段如同一場朋友之間的對話，音樂話題不斷在各個樂器之間來回切換：小提琴與中提琴竊竊私語，大提琴不時自述衷腸，它們的旋律不斷疊加、交織，直至樂章最高潮處，在音響上形成了一種交響性效果。

演出現場

第二樂章首先出現的長氣息合奏，則將柴可夫斯基作品中那寬廣、抒情的音樂形象盡顯無遺，宛如一首悠揚動聽的意大利詠嘆調。在伴奏式的撥弦襯托下，小提琴、中提琴以及大提琴輪番獻唱。寧峰與梅第揚的搭配無可挑剔，在卡農式的進行中不斷交替奏出詩意一般的旋律，使人宛如身臨佛羅倫薩阿諾河畔，聆聽浪花中的聲聲情思。

在更具音樂表現力的第三樂章、第四樂章中，俄羅斯的民間音樂元素開始登場。尤其在第四樂章，整個樂曲完全進入狂歡狀態，六位演奏家在此將樂器的能量全部釋放出來，無一絲保留。快速的音階跑動、密集的節奏型以及強烈的強弱對比，使得音樂時而如狂風驟雨般席卷而來，時而又如精靈般輕盈跳躍。

他們形成的音樂張力完全不亞于一個小編制的交響樂團，徹底打破了以往對室內樂的精致與私密的固有印象。這種“狂飆”般的音樂態勢一直持續至樂曲結束。

演出現場

本屆左岸音樂節開幕音樂會“十二把大提琴”的回響，似乎還在上交音樂廳的穹頂縈繞，而現在，更為熱烈的閉幕式音樂會的澎湃激情則將整個音樂節推向新的境界。

或許，這就是室內樂的魅力。它既能在與其他音樂形式結合時，展現出一種自由包容的姿態，同樣也能在純粹的對話中爆發出令人驚嘆的能量。它不斷在音樂道路上“狂飆”著，只為與沿途每一個渴望音樂的心靈同頻共振。同樣讓我感到慶幸的是，多年培育下，這條道路上，同頻共振者越來越多。

來源：龔梓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