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圖與方志：明代崤函古道驛站考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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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利用明清時期崤函地區方志、河南總志及河南郡志、《南京至甘肅驛鋪圖》等資料，對明代崤函古道沿線驛站設置進行考察，對楊正泰《明代驛站考》有關崤函古道沿線驛站中存在的建置時間、設置地點、建置沿革等方面的訛誤以及不甚清楚之處進行補正辨誤，分析明代崤函古道沿線驛站的設置、運行特點，認為其驛站設置時間較早，直至明末，未見增損裁革，保持了相當的穩定性，成為繼明而起的清代崤函古道驛站的既定模式。

關鍵詞：崤函古道；明代；驛站；特點

古代驛路的交通功能主要通過沿線的驛傳組織來實現。明太祖即位后，重建明代交通體系，最早也是從置驛開始的。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庚子，詔“置各處水馬驛站、遞運所、急遞鋪”。九月正驛名，改元代“站”為“驛”，以樹立明代驛傳新形象。明代驛傳系統由水馬驛、遞運所、急遞鋪構成。驛站是明代驛傳系統的主干，分馬驛、水驛和水馬驛3種。

據《寰宇通衢》《明會典》等文獻記載，明代崤函古道上共設驛站8處，皆為馬驛。由東向西依次為函關驛、義昌驛、蠡城驛、硤石驛、甘棠驛、桃林驛、鼎湖驛、潼關驛。楊正泰《明代驛站考》（以下簡稱楊著）一書是迄今考訂明代驛站最為全面的研究成果，其中對這8處驛站均有所考證，但也存在一些或建置年代失考，或地點考述失當之處。臺灣學者蘇同炳《明代驛遞制度》（以下簡稱蘇著）同樣也存在類似缺憾。因此有再行置喙探、略加補正辨誤的必要，以更全面地反映明代崤函古道驛站設置與運作情況。

一、驛站補正

（一）函關驛

又稱函關馬驛、函谷關驛，屬河南府新安縣驛，東距河南府周南驛七十里。其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無考，皆云驛址位置在今新安縣城內，所說合理但不具體。據成化《河南總志》記載：“函關驛屬新安縣，在本縣治西。洪武三年知縣丁廷舉建，永樂十三年知縣許泰修。”弘治《河南郡志》所載略同。據此，函關驛置于洪武三年（1370年），在新安縣治西。成書于永樂年間的《永樂大典》卷九千五百六十一載有河南府州縣圖14幅，據考皆為明初河南府政區建置。其中《河南府新安縣之圖》將函關驛標注在新安縣城西側。繪制于景泰六年（1455年）至天順二年（1458年）間的彩繪本驛路交通圖《南京至甘肅驛鋪圖》，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反映了明前中期南京至甘肅間的驛傳系統及驛路沿線城市的分布狀況，是研究和復原明前期驛傳系統、制度及驛路沿線城市平面布局的重要史料。該圖同樣將函關驛繪于新安縣城西側，即今新安縣老縣城西大街路北新安縣三高處。又康熙《新安縣志》載：“函關驛，縣治西。又浴澗門西有函關驛小廳，即驛丞廨，今廢。”乾隆《新安縣志》亦說：“驛丞廨二。一在縣治西，一在舊浴澗門內。宜陽馬廠中有小廳。”浴澗門即明新安縣城正南門。據此，函關驛丞廨分2處：一在縣治西，一在縣南門內西偏后抵南城，管理宜陽馬場。崇禎十三年（1640年），“流寇破城。十四年流寇復至，平其城，磚基僅存其半。又嵩縣土寇于大中復破之，十月有平其城”。函關驛連同新安縣城“盡成荒址”。

（二）義昌驛

又稱義昌馬驛，為明代在新安與澠池之間新增驛站，屬河南府澠池縣，東距函關驛五十里。義昌驛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無考。成化《河南總志》記載：“義昌驛屬澠池縣，在縣治東。洪武元年知縣林人創建，景泰二年驛丞安謐修。”據此，義昌驛建于洪武元年。楊著又云義昌驛在今義馬市，蘇著指在澠池縣東四十里，皆無具體位置。弘治《河南郡志》記載：“義昌驛在縣治東四十里。”《南京至甘肅驛鋪圖》將其標注在姚店鋪與義昌遞運所、義昌鋪之間，即今義昌村所在，大體與《河南郡志》同。又乾隆《澠池縣志》載：“義昌驛，治東驛（義）昌鎮。”嘉慶《澠池縣志》則記載最詳：“義昌驛，在治東四十里義昌鎮。”據此，義昌驛在今澠池洪陽鎮義昌村。義昌驛規模不大，明兵部侍郎鄭岳《過義昌驛》詩云：“義昌小驛舍。”但驛內君子亭頗為有名，“周圍植竹，壘石為山，鮮妍清雅。行人駐節，多題詠焉”。明末義昌驛毀于戰火。

（三）蠡城驛

又稱蠡城馬驛，屬河南府澠池縣驛，東距義昌驛四十里。其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皆無考。成化《河南總志》記載：“蠡城驛屬澠池縣，在本城內縣治西。洪武元年知縣林人建。”則蠡城驛亦建于洪武元年。顧祖禹謂蠡城在“縣西四十里······今為蠡城驛”，是不正確的。澠池舊理蠡城，即魏蠡城，在今洛寧西北王范鎮中原村。楊著、蘇著云蠡城驛在今澠池縣城內，則不甚具體。《永樂大典》《河南府澠池縣之圖》標注蠡城驛在縣治西，三圣廟與城隍廟之間的位置。《南京至甘肅驛鋪圖》標注在縣治西北。前揭成化《河南總志》亦云“在本城內縣治西”。弘治《河南郡志》：“蠡城驛在縣治西。”景德年間官修地理總志《寰宇通志》載：“在澠池縣治西。”上述圖文的“縣治”皆指崇禎十年（1637年）李自成農民軍焚毀澠池縣城前的縣治。崇禎十一年（1638年）重建縣城時，因“地闊人寡”，截去西城三分之二，另筑新城，縣治遂移新城中。乾隆《澠池縣志》：“縣治舊建邑中，寇毀，遺址筑為西城。明崇禎十一年知縣牛藩以東布政司行臺改為縣治。”據此，蠡城驛初在澠池舊城治西。崇禎十一年縣城重建后，遷至新城縣署東。崇禎十年，李自成陷澠池，十三年再陷，縣城“拆毀殆盡”，蠡城驛毀。

（四）硤石驛

又稱硤石馬驛、硤石車驛，屬河南府陜州轄驛，東距蠡城驛七十里。其建置時間，楊著、蘇著亦無考。據成化《河南總志》記載：“硤石驛屬陜州，在州東七十里。洪武二年知州聞人桂建。”弘治《河南郡志》、萬歷《陜州志》所載時間與之同。據此，硤石驛置于洪武二年（1369年）。洪武十年（1377年），硤石置巡檢司戍守，“盤詰往來及販賣私鹽、犯人、逃軍、逃囚”。硤石驛丞兼管巡檢司務。楊著云驛址在今陜縣硤石鄉西，蘇著云在陜州城東七十里。《南京至甘肅驛鋪圖》繪其在硤石巡檢司和硤石鋪之間，《永樂大典》《河南府陜州之圖》標注硤石巡檢司和硤石車驛為同一位置，則硤石驛在今三門峽市陜州區硤石鄉硤石村。明末戰亂，硤石驛“寇毀址存”。

（五）甘棠驛

又稱甘棠馬驛，屬河南府陜州驛，東距硤石驛六十里。建驛時間，楊著、蘇著皆無考。據成化《河南總志》記載：“甘棠驛屬陜州，在本城內州治南街東。洪武二年知州聞人桂始建。”弘治《河南郡志》、萬歷《陜州志》亦載甘棠驛“洪武二年建”。據此，甘棠驛建于洪武二年。楊著云驛址在今三門峽市，所說頗為寬泛。前揭成化《河南總志》云在“城內州治南街東”。弘治《河南郡志》和萬歷《陜州志》皆云：“在州治南。”萬歷《陜州志》卷首《州治之圖》標注甘棠驛在州治西南。《永樂大典》《河南府陜州之圖》在城東門外標注有“館驛”和“車驛”。“車驛”即甘棠驛。《南京至甘肅驛鋪圖》則繪其于陜州城內東北。可見，甘棠驛本置于陜州城東門外，至遲在景泰六年（1455年）至天順二年（1458年）繪制《南京至甘肅驛鋪圖》時已移至州城內，即三門峽經濟開發區陜州公園內。崇禎年間，高迎祥、李自成等率眾屢陷陜州，甘棠驛“寇毀址存”。

（六）桃林驛

又稱桃林馬驛，屬河南府陜州靈寶縣驛，東距甘棠驛六十里。其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無考。成化《河南總志》記載：“桃林驛屬靈寶縣，在本城內縣治西。洪武元年縣丞王珪建。”弘治《河南郡志》則云桃林驛“洪武二年知縣熊飛建”。洪武元年王珪尚在閿鄉縣丞任上，不可能跨縣建驛。據此，桃林驛當建于洪武二年。關于驛址位置，楊著云：“在今河南靈寶縣虢略鎮，一說在今靈寶縣東北棗靈鎮。”兩說均不妥當。《永樂大典》《河南府靈寶縣之圖》在縣城西門外標注有“車驛”。成化《河南總志》、弘治《河南郡志》及《寰宇通志》皆載桃林驛在縣治西。《南京至甘肅驛鋪圖》則有所不同，將其標注在縣城內北側。據此推斷，桃林驛曾有遷移，其初期當在靈寶縣城西門拱華門外，至遲在景泰六年（1455年）至天順二年（1458年）繪制《南京至甘肅驛鋪圖》時移至州城內，即今靈寶大王鎮老城村靈寶老城西。又楊著以為桃林驛在今靈寶虢略鎮，錯誤。虢略鎮即今城關鎮，唐時為虢州治，宋至道三年（997年）改為虢略縣，元至元十年（1273年）廢為鎮。自唐天寶元年（742年）桃林縣改為靈寶縣后，歷宋元明清及民國，靈寶縣治一直在老城村。1959年因修建三門峽水庫，始遷至虢略鎮今址。原靈寶縣城部分居民移至基建村，后名棗靈鎮，1963年改名老城村。明末張獻忠李自成多次攻陷靈寶，桃林驛“迤南房毀址存”。

（七）鼎湖驛

又稱鼎湖馬驛，屬河南府陜州閿鄉縣驛，東距桃林驛六十里。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無考。成化《河南總志》記載：“鼎湖驛屬閿鄉縣，在本城內東街北。洪武元年縣丞王珪建。永樂十三年知縣陳璉重建。”弘治《河南郡志》：“洪武元年縣丞王珪建。”據此，鼎湖驛建于洪武元年。楊著又云鼎湖驛“在今河南靈寶縣西故縣鎮，一說在靈寶縣內”。前者錯誤，后者過于寬泛。《永樂大典》《河南府陜州閿鄉縣之圖》標注鼎湖驛在縣衙西側，西門外有車驛。此后又有移置。《寰宇通志》載：“鼎湖驛在閿鄉縣治東。”弘治《河南郡志》：“鼎湖驛在縣治之東。”《南京至甘肅驛鋪圖》標注在縣城東部縣衙東側。順治《閿鄉縣志》亦云在“縣治東”。卷首《縣城圖》中于縣衙東側標注有鼎湖驛。據此，鼎湖驛位置當在州城內縣衙東側，至明亡未改。閿鄉縣治舊在閿底鎮，即今靈寶豫靈鎮文底南原村以北黃河灘。民國《新修閿鄉縣志》記載：“元省湖城入閿鄉縣，治在閿底鎮，明初縣治移今所。”《大清一統志》載：“（閿鄉）故城在縣西四十里。又有故縣鄉在縣西南三十里。”洪武元年，縣治移至唐湖城縣舊址，即今靈寶陽平鎮閿西村東北約1.5千米的黃河南岸，歷清代、民國不改。1954年，閿鄉縣與靈寶縣合并，原閿鄉縣城改置閿底鎮。1959年，因修建三門峽水庫，閿鄉故縣城被廢棄。因此，鼎湖驛在今靈寶陽平鎮閿西村東北閿鄉故城，而不在閿鄉故城“西南三十里”的故縣鎮。

（八）潼關驛

屬西安府華州華陰縣，東距鼎湖驛七十里。其建置時間，楊著、蘇著皆無考。據乾隆《華陰縣志》記載：“潼津驛，舊志，在潼關城內，與遞運所俱洪武二年縣丞黃文明建，馬廄牛車房頗為宏整。”此“潼津驛”為“潼關驛”之訛。據此，潼關驛置于洪武二年。楊著又云潼關驛址“在今陜西潼關城內”，錯誤。《寰宇通志》記載：“潼關驛在華陰縣東四十里。”《南京至甘肅驛鋪圖》繪潼關驛在潼關衛城東北，潼關衛西側。嘉靖《陜西通志》潼關衛圖將其標注在潼關城內兵備道東側。乾隆《華陰縣志》載：潼關驛“在縣城內”。嘉慶《續修潼關廳志》載：“潼關驛舊在縣治東，驛丞管理。”明代潼關衛城沿用唐潼關城址，清代民國時期一直為潼關廳（縣）治所在地。1960年，三門峽水庫建成蓄水，回水威脅潼關城，遂將縣城南遷至吳村，即今潼關縣城所在地。原潼關縣城于1984年改設港口鎮，2002年改稱秦東鎮，故明代潼關驛在今潼關縣秦東鎮港口社區明清潼關城內。明末潼關驛毀于戰火。

據上，列明代崤函古道驛站設置及額馬、額驢情況于下表（見表1）。

二、驛站分布及運行特點

從目前的史料記載來看，明代崤函古道驛站在設置、分布和運行上有如下幾個特點：

一是驛站設置時間較早。在明軍平定河南、陜西的過程中，隨著軍事戰爭的節節推進而迅速跟進至洪武初年已臻完備。此后，嘉靖、萬歷和崇禎朝在全國范圍內數次大幅裁減驛站，整治驛傳，但直到明末，崤函古道驛站未見增損裁革，保持了相當的穩定性。明代崤函古道驛站設置和分布也成為繼明而起的清代崤函古道驛站的既定模式。

二是驛站設置基本沿襲元代站赤，又根據實際情況在新安與澠池之間添設了義昌驛，使崤函古道驛站達到8處，驛站設置更為合理。

三是驛站分布，除義昌、硤石兩驛設在兩縣治之間的村鎮外，其他驛站均根據驛路沿途州縣治所距離，設在沿途州縣（衛）治。驛站間的距離，一般在六十里，最短者四十里，最長者七十里。新增義昌驛是為緩解新安澠池兩驛壓力而采取的變通舉措。硤石驛既是對元代驛站的繼承，也是應對澠池陜州之間驛路崎嶇難行的舉措，體現了明代“因地理量宜設置”驛站的原則。

四是驛馬配置在21~24匹之間，驢的配置普遍比驛馬多，最少者26頭，最多者50頭。與元代相比，作為交通工具的馬驢數量有所擴大。函關驛、鼎湖驛、潼關驛所配馬、驢的定額較高，反映了其日常驛傳任務相對更為繁重。

五是驛站普遍實行協濟制度。明代驛遞差役僉派原則是“其僉點人戶，先盡各驛附近去處僉點，如果不敷，許于相鄰府縣點差”，即協濟。傅維麟《明書·戎馬志》載：“其錢糧皆出于隨處丁畝，而沖繁則以附近州縣協濟之。”由于崤函古道沿線州縣經濟普遍困頓，財政不足以維持驛站的正常運轉，需要附近州縣協濟。函關驛“原以備西來供獻及駐陜大兵家口往來之需，所關亦綦重矣”。因新安經濟落后，“土田幾何，錢糧幾何”“供應不敷”，難以維持驛站正常運轉。于是明廷規定宜陽縣協濟函關驛馬、驢及館夫應役當差，并對協濟數額作出詳細規定。“原額糧僉馬二十四匹。本縣六匹，外縣協濟一十八匹即宜陽。驢五十頭，本縣七頭，縣四十三頭即宜陽”。澠池縣義昌驛“原額馬二十一匹······驢二十七頭”。汝州、宜陽和孟津縣分別協濟驢十一頭、四頭和二頭。又汝州和偃師兩縣協濟館夫若干。澠池縣蠡城驛“原額馬二十一匹，驢二十六頭”。其中“汝州原額協濟馬二十一匹······郟縣原額協濟驢十一頭”。汝州、郟縣、永寧三縣協濟館夫銀若干。硤石驛“原額馬二十三匹······原設驢二十五頭······萬歷二十九年因礦稅加馬半匹、驢四頭。內本州馬二十三匹半、驢四頭”。另有郟縣協濟驢二十五頭。閿鄉縣鼎湖驛則有盧氏、永寧、杞縣、伊陽等縣負協濟之責。明初主要是僉派附近州縣人夫、馬驢赴崤函古道驛站應役當差，萬歷二十六年（1598年）改為協濟銀兩，雇當地人任差。順治《陜州志》記載：“查明初陜郡驛所之馬出自魯、郟、寶、伊、偃、嵩等縣者俱正身來驛所行差。迨萬歷二十六年間各縣始解協濟銀兩，而覓州民代當。”協濟制度由此崩壞。崤函古道驛站普遍存在的協濟現象，反映出當地經濟欠發達，卻因地當交通要道，承擔交通運輸任務又十分繁重的史實。

作者：李久昌

來源：《三門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

2024年第1期

選稿：賀雨婷

編輯：耿 曈

校對：賀雨婷

審訂：汪鴻琴

責編：宋柄燃

（由于版面內容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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