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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深圳市大灣區金融研究院院長向松祚:匯率并非一個經濟體系的估值,短期看相關性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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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2026年,人民幣對美元升破“7”這一關鍵心理關口后并未止步,而是繼續闖關,大有再下一城之勢。

近期,在岸、離岸人民幣對美元匯率雙雙上漲,站上年內高點,創下2023年3月以來新高。

近日,深圳市大灣區金融研究院院長向松祚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從匯率本質視角出發,深度闡述匯率運行底層邏輯。

他指出,從長期看,匯率與實體經濟之間可能存在相關性,但短期看相關性很弱。短期視角下,匯率波動的主要因素是市場投機情緒,即參與者的預期。

經濟運行理想狀態是選擇固定匯率

NBD:對于匯率,一些主流觀點認為,它是一國經濟實力估值的體現。對此你怎么看?

向松祚:認為匯率代表一國經濟實力,這是誤解。

討論匯率,首先要明確一個基本觀點,即它是一個經濟體系的錨,而這個錨的確定,往往帶有深刻的歷史烙印。

例如1983年,港元與美元掛鉤,匯率定為7.8∶1。為何是這一數值?港元早先與英鎊掛鉤,上世紀70年代英鎊波動較大,導致港元不穩定,香港政府遂決定將港元與美元掛鉤。而當時黑市上港元對美元匯率是7.8∶1,因而掛鉤后確定匯率為7.8∶1。但至今已過40余年,經濟環境發生了巨大變化,而二者匯率作為錨依然圍繞7.8上下浮動,未有大的變動。

因此,匯率并非一個經濟體系的估值。匯率的高低、升貶,從長遠看,并不反映一個經濟體系的強弱。

日元也能很好地說明問題。二戰后,日本實施貨幣改革,選擇固定匯率,美元兌日元定為360∶1,直到20世紀70年代初,一直保持這一固定值,但這并不妨礙日本經濟迅速增長。反倒后來日本經濟走弱時,匯率出現升值。而最近十多年來,日本經濟整體改善,匯率卻從不到76貶至100上方。

因此,我們不能認為,匯率高低反映的是一個經濟體系的強弱。即便是浮動匯率制,匯率波動與實體經濟表現也無明顯直接關系。多年前,我曾寫文章提到,浮動匯率制時代,匯率波動并不代表實體經濟強弱,而是一種噪音。貨幣升值,并不一定代表經濟向好。同理,貨幣貶值,也不一定代表經濟走弱。

因此,我們需要更新觀念。

NBD:請問匯率的本質是什么?

向松祚:從本質上看,首先,匯率是一個經濟體系的錨。

在人類歷史絕大多數時期,各經濟體之間匯率其實是固定的。大體上,1950年之前,主要經濟體之間匯率長期保持固定。例如,美元和英鎊在1820年至1914年,匯率保持固定,人們根本不用擔心匯率風險。一國經濟的持續增長體現于該國居民收入不斷上漲。

為什么人們今天關心匯率?是因為20世紀以來,信用貨幣誕生后,浮動匯率制登場。

但問題是,浮動制下的匯率值,當初又是如何制定出來的?

實際上,多數時候,它是一個主觀規定,比如啟動匯率改革,就把匯率定下來了,而非一番復雜而精密計算的結果。

其次,匯率的確定,本質上是貨幣當局的一個選擇。一旦選擇了某個匯率值,其他經濟指標便圍繞該匯率值自動相應調整。這其實也說明了匯率為什么是錨。

即在某個時間點,一個經濟體可以選擇性確定某一匯率值。匯率一旦確定,一段時間內市場便持續波動調整,逐漸地,市場習慣了該匯率水平,進出口貿易、工資、物價等便圍繞匯率適應性調整,經濟運行趨向新的動態平衡。

理解匯率,繞不開一個基本理論,就是蒙代爾“不可能三角”,即任何經濟體都逃不開一個局面:匯率穩定、資本自由流動和獨立的貨幣政策三者不可兼得。當年亞洲金融危機之所以發生,就在于這些國家資本可自由流動,而貨幣政策要保持獨立,就須放棄匯率穩定。但危機來臨之前,這些國家堅持維持匯率穩定,于是大量資本外流,外資撤離導致外儲緊張,它們不得已放棄匯率穩定,隨即出現大幅貨幣貶值,引發市場急劇震蕩。可以說,亞洲金融危機,正是蒙代爾“不可能三角”理論的真實寫照。

作為一個經濟體系的錨,匯率值可以選擇浮動,也可選擇固定。固定匯率下,若經濟上行,則工資、資產價格適應性上調;若經濟走弱,則工資、資產價格適應性下調。

我想強調一點,從人類漫長歷史看,經濟體之間的理想狀態是選擇固定匯率。一旦匯率固定,經濟體各經濟指標將不再受匯率波動影響,而是根據自身科技創新水平等來調整,在此情形下,經濟指標能更準確反映自身真實經濟狀況。若以為通過匯率升值能提升居民收入水平則是想當然。

實際上20世紀70年代以來,世界各經濟體走向浮動匯率,從我們研究貨幣理論歷史的視角看,這并非進步。從本質上講,浮動匯率給經濟運行帶來太多噪音,特別是給企業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既有國際貨幣體系自20世紀70年代崩潰后,如今的匯率,事實上很容易成為一個操縱工具。正因如此,我一直主張,經濟運行理想狀態是選擇固定匯率。

匯率短期波動主要因素是市場參與者的預期

NBD:從中長期看,決定匯率走勢的因素有哪些?

向松祚:過去數十年經驗表明,傳統經濟學中多數解釋匯率的理論都難成立。因為,浮動匯率下,匯率已演變為投機市場瞬時變動的價格,與實體經濟運行脫節。對于實體經濟而言,它更是一種噪音,制造了不必要的風險。這一點尤其體現在相對短期波動中。2025年全年,人民幣對歐元貶值超9%,難道說過去一年中國經濟相對歐元區經濟差嗎?事實并非如此,因為歐元區經濟并不樂觀。

我在2014年出版的書籍《新資本論》中提到,全球金融資本主義盛行下,全球貨幣性金融市場等虛擬經濟強勢擴張,并與實體經濟脫節。在此情形下,傳統匯率理論,諸如購買力平價理論、利率平價理論,解釋匯率均面臨失效。分析匯率市場,需要借助新的理論框架。

浮動匯率時代,匯率市場與實體經濟已各自在兩個不同世界相對獨立運行。從長期比如20年以上看,二者之間可能存在相關性,但短期看相關性很弱。

短期視角下,若討論決定匯率波動的主要因素,那就是市場的投機情緒,即參與者的預期,而各種預期恰恰制造了各種噪音。例如,假設大家預期美元將貶值而人民幣將升值,于是接連買入人民幣,在買入推動下,人民幣果然出現升值。

NBD:人民幣自去年四季度以來迎來較大幅度升值,2026年開年穩步邁入“6”字頭區間。怎么看待這種變化?

向松祚:浮動匯率下,實體經濟與匯率之間有聯系,但已不再緊密。在此情形下,如果一定要說匯率到底由什么決定,坦白而言,當今匯率更主要是由外匯市場投機買賣決定,而不是由兩國實體經濟變化引起。

那么外匯市場買賣又主要受什么影響?其實就是市場參與者的預期,而影響這些預期的直接信息,尤為突出的就是各央行貨幣政策動向。比如大家預期美聯儲將降息,據此判斷美元指數下行,便買入人民幣或賣出美元。這是一個基本邏輯。

NBD:從企業端看,人民幣升值具體會對企業帶來哪些影響?出口企業如何更好避免匯率波動帶來的風險?

向松祚:很顯然,人民幣升值對進口企業有利,對打算在境外買房或投資的人有利,因為他們需要將人民幣換成美元。但是對出口企業不利。

比如很多出口企業在管理匯率風險方面,會和供應商或者客戶簽一個相對長期的合約,比如約定3年內按人民幣對美元1∶7來結算。那么在進出口貿易中,未來人民幣貶值,進口商承擔風險;未來人民幣升值,出口商承擔風險。一旦在長期合約中約定,風險便會被提前考慮。

因此,從本質上看,正是相對長期的合約將浮動匯率轉化為“固定”匯率,雙方根據這一“固定”匯率來做決策調整,比如考慮在這一匯率水平錨定下,該筆生意可能是賠還是賺。有了清晰的錨,便可決策和調整,反之則處于隨時不確定中。

需要強調的是,20世紀70年代既有全球貨幣體系崩潰,包括隨后的浮動匯率泛濫,美國難辭其咎。浮動匯率下,美國有大幅操縱空間,特別是美聯儲降息,美元因此多發貨幣,風險卻轉移至其他經濟體,而自身不用承受風險。這就是美元霸權。因為各經濟體貨幣都是直接或間接與美元掛鉤,美國不用擔心匯率波動。而且美國企業與他國企業交易,主要是以美元計價和結算,因此美國企業也不用擔心匯率波動。

NBD:現在人民幣持續走強,對未來有何判斷?

向松祚:我們的匯率機制是有管理的浮動。因此,單邊快速大幅升值或貶值都不太可能出現。但畢竟是浮動匯率機制,因此一定幅度的升值或貶值皆有可能。

從2025年全年一籃子貨幣來看,人民幣匯率其實基本穩定。因為人民幣對歐元、英鎊貶值,但對美元、日元升值。對于2026年,基本判斷是:第一,不會出現單邊快速大幅升值;第二,更多是雙向小幅波動;第三,單邊大幅升值對中國經濟整體不利。

因此,可以打消人民幣持續大幅升值的預期。原因很簡單,人民幣單邊快速大幅升值對中國經濟并不利,中國人民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有辦法維持外匯市場穩定。

而且,還需要強調的是,觀察人民幣匯率,需要從貿易加權下一籃子貨幣角度出發,而非單盯人民幣對美元。

成為國際主要貨幣核心在于獲市場普遍使用

NBD:該如何評價當前美元信用及其前景?

向松祚:我有一門課《美元霸權與貨幣未來》。概言之,第一,在可見的未來,美元仍將是全球最主要的貨幣,因為可見的未來內我們找不到一個可與美元并駕齊驅的貨幣。

第二,美元霸權根基,在于美國綜合國力的強大,而非僅僅某一單點。具體看,美國綜合國力突出體現在多個方面,包括經濟規模、科技創新、資本市場規模、金融監管水平等都處于全球領先。常有人說,美元霸權在于軍事實力,但實質并非如此,而是本質在其科技實力和經濟實力。

第三,市面上流行一種說法:觀察貨幣強弱,要看匯率值及其升貶波動。其實這很具誤導性。對于一國貨幣,觀察全球市場對其需求情況,才是判斷強弱的最重要標準。

NBD:對于更好推進人民幣國際化,你有何建議?

向松祚:國際市場之所以使用這種貨幣,至少有幾個原因。第一,用其做貿易計價或結算比較便利。近年來,隨著中國加工制造業強大,貿易量逐步增加,對應人民幣結算量也持續提升,在這方面我們取得重要進展。第二,除貿易結算外,人們希望用該貨幣開展金融資產投資。中國在這方面也有一定進展。金融市場如何更好開放,如何將中國資本市場發展為一個真正的全球性市場,是一個巨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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