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蘇珩,我明天請了兩天假。”
“嗯?”
“昭南不是剛在市區那邊租了個新工作室么,我得過去幫他搬一下,順便布置布置。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住院部走廊的盡頭,窗外的天色像一塊被臟水浸透的灰布,沉沉地壓下來。
“爸今天下午剛做完手術,麻藥還沒完全過,媽一個人在里面守著,你看……”
我的話沒說完,就被莊淺打斷了。
“哎呀,我知道。但是昭南那邊早就說好了的,他那個工作室開起來,以后我們家也算是有自己的事業了,這可是大事。再說了,醫院里不是有護工嗎?你請一個不就好了,花不了多少錢。我這邊是真的走不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多擔待一下。”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為家族“興盛”而奔波的自豪感。
我沉默了片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一聲沉悶的撞擊。
“你表弟搬家,比我爸做手術還重要?”
“蘇珩你這人怎么說話呢?什么叫比你爸做手術重要?這不是一碼事好嗎!昭南那是開創事業,是起點!我們作為家人,必須鼎力支持。你爸這邊,手術不是已經順利結束了嗎?醫生都說成功了,接下來就是恢復期,有你媽看著,再請個護工,雙保險,還能出什么事?”
“他是我爸。”
“他也是我爸啊!我難道不關心嗎?可我這不是分身乏術嘛!昭南那邊就我一個親姐,我不去誰去?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嗎?”
莊淺的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仿佛我的請求是一種無理取鬧。
我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個男人臉上寫滿了疲憊。
“好,我知道了。”
我沒有再爭辯。
“你這就對了嘛,老公。等昭南工作室走上正軌,以后賺了錢,我給你換輛好車。你先辛苦兩天,等我忙完,馬上就去醫院換你。”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又變得輕快起來,像是終于說服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嗯。”
我掛斷了電話,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鉆進鼻腔,刺激著早已疲憊不堪的神經。
我一聲沒吭,轉身走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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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病房里,母親正坐在床邊,用棉簽蘸著水,小心翼翼地濕潤著父親干裂的嘴唇。
父親的臉上還罩著氧氣面罩,眉頭緊鎖,即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小珩,淺淺呢?她怎么還沒來?不是說今天下午就過來嗎?”
母親見我進來,壓低了聲音問道,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焦慮。
“她……公司臨時有急事,要出差兩天。”
我撒了個謊。
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再給母親的心上添堵。
母親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手里的動作也停頓了一下。
“出差?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這個時候……唉。”
她嘆了口氣,沒再繼續說下去,但那份失望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媽,沒事,我在這里守著。您累了一天了,去旁邊的陪護床上躺一會兒吧。”
“我不累。你爸這樣,我哪睡得著。”
母親搖了搖頭,目光又回到了父親的臉上,那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擔憂。
深夜,醫院的走廊寂靜無聲,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幾聲鍵盤敲擊的輕響。
我坐在陪護椅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姐蘇瑜提著保溫桶沖進了病房,一看到我憔悴的樣子,火氣就上來了。
“蘇珩!莊淺人呢?爸都這樣了,她這個兒媳婦連面都不露一下?她眼里還有沒有我們這個家!”
我姐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憤怒,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砸在壓抑的空氣里。
“姐,你小點聲,爸在休息。”
我急忙起身,把她拉到病房外。
“她出差了。”
我重復著那個已經騙不了自己的謊言。
“出差?我信你個鬼!昨天我還看到她在朋友圈里發照片,定位就在市區那個新開的創意園區,說什么‘弟弟的新起點,未來可期’!她就是去給她那個寶貝表弟當牛做馬去了!”
蘇瑜把手機戳到我面前,屏幕上,莊淺和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年輕男人,笑得燦爛如花,背景是一個看起來還很簡陋的毛坯房。
那張照片,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編織的謊言,也刺穿了我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體面。
“她……可能就是順便過去看看。”
我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
“順便?蘇珩,你清醒一點!你爸躺在這里,她跑去給表弟搬家,這叫順便?你這個丈夫是怎么當的!你能不能硬氣一點!”
我姐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我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03
晚上十點多,莊淺的電話終于來了。
背景音里人聲嘈雜,音樂聲,碰杯聲,笑鬧聲,混成一片。
“老公,你吃飯了嗎?我們今天累壞了,昭南請我們大家吃大餐呢!”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興奮和疲憊交織的沙啞。
“吃了。”
我站在醫院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爸怎么樣了?今天好點沒?”
她像是完成任務一樣,例行公事地問道。
“還是老樣子。”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醫生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嘛,肯定沒事的。哎,不跟你多說了,昭南叫我了。對了,老公,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你說。”
“下周六,我爸六十二歲大壽,我媽的意思是,這次得好好辦一下。我們打算在‘觀瀾閣’訂幾桌,到時候你可得把假提前請好啊。”
觀瀾閣,我們這個城市最頂級的幾家餐廳之一,一桌的價格抵得上我一個月的工資。
“知道了。”
“不只是知道就行了。我爸這輩子不容易,就盼著六十六大壽呢,這次六十二也算是個小整,得辦得風風光光的。你那邊,也得表示表示,知道嗎?”
“嗯。”
“行了,先這樣,我掛了啊,么么噠。”
電話被干脆地掛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捏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甚至沒有問一句,我這兩天是怎么過來的,沒有問一句,媽的身體還撐得住嗎。
在她的世界里,她表弟的事業,她父親的壽宴,都排在了我父親的病痛之前。
我緩緩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這段婚姻里的寒意。
04
兩天后,莊淺終于出現在了病房。
她提著一網兜看起來就不怎么新鮮的蘋果,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疲憊。
“爸,媽,我來了。公司臨時有事,實在走不開,對不起啊。”
她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父親已經清醒了許多,他看了莊淺一眼,虛弱地點了點頭,沒說話。
母親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低頭給父親擦拭著手背,動作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無聲的疏離。
病房里的空氣瞬間尷尬到了極點。
莊淺有些站不住,她走到我身邊,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
“蘇珩,你跟我出來一下。”
到了走廊上,她臉上的歉意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委屈和不滿。
“你媽什么意思啊?我這緊趕慢趕地一忙完就過來了,連口水都沒喝,她就給我甩臉子看?我是刨她家祖墳了還是怎么了?”
“我媽什么都沒說。”
“她是什么都沒說,可那張臉拉得比長白山還長!給誰看呢!我告訴你蘇珩,要不是看在你爸生病的份上,我今天非跟她理論理論不可!”
“理論什么?理論你不該在我爸手術最關鍵的兩天,跑去給你表弟搬家?”
我終于忍不住,反問了一句。
莊淺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敢頂嘴。
“你……你這是在指責我?蘇珩,你有沒有良心!我為了誰?昭南的事業做起來了,我們這個家臉上不也有光嗎?我是在為我們的未來奮斗!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呢?”
“我們的未來?”
我看著她,覺得這個詞無比諷刺。
“對!我們的未來!你以為光靠你那點死工資,我們什么時候能換大房子,什么時候能開上好車?人得有遠見!”
她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我不想再跟她吵下去,轉身就要回病房。
“蘇珩你給我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家里人就是這么對我的?我嫁到你們家,不是來受氣的!”
我沒有回頭,徑直推開了病房的門。
身后,是她氣急敗壞的跺腳聲。
05
父親的病情穩定后,莊淺來醫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但她每次來,都帶著一股任務完成般的敷衍,和對岳父壽宴即將到來的興奮。
那個周末,我被她拉著,回了她父母家,商量壽宴的細節。
岳父莊崇岳坐在沙發主位上,手里盤著一對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岳母許映霓則拿著一本菜單,不停地在上面勾勾畫畫。
“淺淺,這個澳洲龍蝦刺身得來兩份,你爸愛吃。還有這個帝王蟹,必須是活的,清蒸。”
“媽,知道了。酒水呢?還是用上次的茅臺?”
“那肯定。你爸的壽宴,不能掉價。蘇珩,”
許映霓終于把目光轉向了我。
“我聽說你在‘觀瀾閣’的少東家是你的大學同學?你打個電話問問,看能不能給個內部折扣,再送個果盤什么的。”
“媽,我跟人家只是認識,沒那么熟。”
我實話實說。
“哎,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死腦筋呢?關系不就是用來走的嗎?打個電話的事,你試試嘛!萬一成了呢?能省不少錢呢。”
許映霓一臉“我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就是啊,老公。你打個電話問問嘛,又不會少塊肉。”
莊淺也在一旁幫腔。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一直沉默的岳父莊崇岳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行了,一點小事,嚷嚷什么。蘇珩,你爸身體怎么樣了?”
“恢復得還行,下周就能出院了。”
“嗯。”
莊崇岳點點頭,手里的核桃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手術,養養就好了,不用太緊張。年輕人,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他說的“正事”,顯然不包括照顧我生病的父親。
我心里一陣發冷。
06
“對了,蘇珩,你爸的壽宴,你準備送什么禮物啊?”
許映霓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像是在審視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我……”
“我跟你說啊,你爸這幾年就念叨著想換塊表,我看‘百達’那款‘星空’就不錯,低調奢華,符合你爸的氣質。或者,給他換輛車也行,他那輛老‘帕薩特’開了快十年了,也該換換了。”
許映霓自顧自地說著,完全沒在意我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一塊“百達”的“星空”,市價至少在三十萬以上。
換一輛車,更是要掏空我們所有的積蓄。
“媽,那太貴了。”
我直接拒絕。
“貴?蘇珩,這可是你岳父的六十二大壽!錢花了可以再掙,這份孝心是錢買不來的!你不會連這點錢都舍不得吧?”
許映霓的調門瞬間高了八度。
“就是啊,老公,我爸就我一個女兒,你不對我們好,還想對誰好?”
莊淺立刻站到了她母親那邊,對我展開了夾擊。
我看著這一家三口,他們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讓我感到一陣窒息。
在這個家里,我仿佛不是一個女婿,而是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提款機,一個需要不斷滿足他們虛榮心的工具。
“我最近手頭緊,我爸住院花了不少錢。”
我找了個借口。
“住院能花多少錢?不都有醫保嗎?”
許映霓撇了撇嘴,一臉不信。
“而且,我聽說你們家不是有個家庭投資金嗎?那里面錢應該不少吧?拿出來一點給你岳父買個禮物,也是應該的。”
她突然提到了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名詞。
“家庭投資金?”
我愣住了。
莊淺的臉色微微一變,趕緊打圓場。
“哎呀媽,你說那個干嘛。那是我們家自己的小金庫,跟蘇珩沒關系。”
她越是想掩飾,就越是證明了這件事的存在。
原來,他們還有一個我不知道的,獨立于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之外的“小金庫”。
我看著莊淺,她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07
從岳父母家出來,我一言不發。
莊淺似乎也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
“老公,你別聽我媽瞎說。那個什么投資金,就是我爸和我媽他們自己攢的一點養老錢,沒多少的。”
“是嗎?”
我開著車,目視前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當然了!我還能騙你嗎?”
她急切地辯解著。
我沒有再追問。
有些事情,一旦有了裂痕,再怎么追問和彌補,都回不到最初的樣子了。
回到公司,工作的壓力讓我暫時忘記了家里的煩心事。
我是一個項目經理,手頭一個新項目正處在關鍵階段,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午休時,部門的同事周呈湊了過來。
“珩哥,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啊,家里出事了?”
周呈是我帶的實習生,一個很機靈的小伙子。
“沒什么,家里老人身體不舒服。”
我揉了揉眉心。
“哦哦,那可得注意身體。對了珩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吞吞吐吐的干嘛。”
“我前兩天,好像看到嫂子了。就在我們公司附近那個咖啡館,跟一個男的在一起,聊得挺開心的。”
我心里一緊。
“男的?長什么樣?”
“挺年輕的,看起來比你小,穿得挺潮。我當時還想過去打個招呼,但看他們聊得正投入,就沒好意思。”
我立刻想到了許昭南。
“我知道了,那是我老婆的表弟。”
“哦哦,表弟啊,嚇我一跳。不過珩哥,說句不該說的,他們聊天的內容我隱約聽到一點,好像是什么‘區塊鏈’、‘數字資產’之類的,聽著挺玄乎的。現在外面打著這種旗號的騙子可不少,你讓嫂子小心點。”
周呈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心中的迷霧。
區塊鏈,數字資產,許昭南的工作室……
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一個不好的預感在我心頭升起。
下班后,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銀行。
我查了一下我和莊淺的聯名賬戶,在看到流水單的那一刻,我的手腳一片冰涼。
就在我爸手術的前一天,賬戶上有一筆三十萬的轉賬記錄。
收款人,正是許昭南。
08
回到家,莊淺正敷著面膜,躺在沙發上刷著手機,看到我回來,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
“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晚?”
我沒有回答她,而是將那張銀行流水單,直接扔在了她面前的茶幾上。
“這是什么?”
莊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拿起流水單看了一眼。
“哦,這個啊。我忘了跟你說了。”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十萬,你忘了跟我說?”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你嚷嚷什么!不就是三十萬嗎!”
她一把扯下面膜,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這是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你憑什么不經過我的同意,就轉給你表弟!”
“我怎么就不能轉了?那是我表弟,又不是外人!他現在創業初期,資金緊張,我這個當姐姐的幫他一把,有錯嗎?”
“創業?他創的什么業?是拉人頭搞傳銷,還是玩那些虛無縹緲的數字貨幣?”
“蘇珩你胡說八道什么!昭南做的是正經生意!是高科技!你不懂就不要瞎說!”
莊淺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
“我不懂?莊淺,你到底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湯!那是我們辛辛苦苦攢下來準備換房子的錢!”
“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蘇珩,我真是看錯你了,你這個人怎么一點格局都沒有!目光短淺!昭南說了,他這個項目,一年之內,回報率至少是十倍!十倍是多少錢,你算過嗎?到時候別說換房子,換別墅都夠了!”
“我告訴你蘇珩,我家里人培養我長大不容易,現在他們有需要,我幫他們是我的責任和義務!你作為我的丈夫,就應該無條件地支持我!而不是在這里跟我算計這三十萬!”
她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我進行著瘋狂的批判。
我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累,很無力。
我們之間,隔著的已經不是三十萬,而是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09
第二天,我回了父母家。
父親已經出院,但身體還很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臥床休息。
母親看到我眼下的烏青,心疼地拉著我的手。
“小珩,是不是跟淺淺吵架了?”
我搖了搖頭,不想讓她擔心。
“沒有,就是最近公司忙,沒休息好。”
吃過午飯,我陪父親在小區里散步。
“小珩啊,夫妻之間,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淺淺年輕,愛玩,有時候考慮事情不周全,你多讓著她點,家和才能萬事興。”
父親拍了拍我的手背,語重心長地勸道。
我知道,他是怕我沖動,怕這個家散了。
我點了點頭。
“爸,我知道。”
臨走時,母親悄悄把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這里面是五十萬,是我和你爸這些年攢下的養老錢。你拿著,男人手里得有錢,腰桿子才能硬起來。”
“媽,我不能要。”
我急忙推辭。
“拿著!別讓你媽操心!”
母親的語氣不容置疑,她把卡硬塞進我的口袋里。
“別讓你爸知道。你自己的日子,自己得有數。別總委屈自己,知道嗎?”
我看著母親鬢角的白發,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我握著那張沉甸甸的銀行卡,也握住了母親給予我的,最堅實的底氣和支撐。
10
距離岳父的壽宴越來越近,家里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莊淺大概是覺得理虧,沒有再提買名表豪車的事情,但言語間,依然在不斷地給我施壓。
“老公,我爸單位的領導,還有幾個生意上的伙伴都會來,到時候你機靈點,多敬敬酒,跟人家搞好關系。”
“還有,你那個老板,真的不能請過來嗎?哪怕是露個面,待十分鐘就走也行啊。這多有面子。”
“蘇珩,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
我正在書房里查閱著關于“區塊鏈詐騙”的資料,對她的喋喋不休感到無比厭煩。
“我聽見了。我老板很忙,沒時間。”
“沒時間沒時間,都是借口!蘇珩,你就是不想讓我們家好!你就是見不得我爸風光!”
她又開始了。
“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在壽宴上給我爸媽丟人,我跟你沒完!”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看著她。
“莊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許昭南的項目是假的,那三十萬打了水漂,我們該怎么辦?”
“你閉嘴!不許你咒昭南!他的項目不可能是假的!你就是嫉妒他比你有本事!”
她像是被觸碰到了逆鱗,瞬間暴跳如雷。
“蘇珩,我真是瞎了眼才會嫁給你這種沒有上進心,只會拖后腿的男人!”
我們之間的爭吵,最終在她的摔門而出中結束。
我坐在空無一人的書房里,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
這段婚姻,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11
我沒有放棄調查許昭南的那個所謂“工作室”。
通過一些公開的工商信息,和我一個在金融圈工作的朋友的幫助,真相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許昭南注冊的是一個空殼公司,所謂的“高科技區塊鏈項目”,在業內人士看來,就是一個典型的龐氏騙局。
他們用高額的回報作為誘餌,吸引早期投資者,然后再用后來者的資金去填補前者的利息,一旦資金鏈斷裂,整個盤子就會瞬間崩塌。
更讓我心驚的是,我發現莊淺不僅僅是投了三十萬。
那天晚上,她睡著后,我用她的指紋解開了她的手機。
在她的備忘錄里,我看到了一個加密的文檔。
密碼是許昭南的生日。
我輕易地就打開了。
里面記錄著幾筆轉賬信息,除了我們聯名賬戶的三十萬,還有一筆二十萬,是從岳父岳母那個所謂的“家庭投資金”里轉出的。
甚至,還有一筆十萬的貸款,是莊淺用自己的名義從網上貸的。
加起來,足足六十萬。
她瞞著所有人,把整個家的未來,都押在了她那個不學無術的表弟身上。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數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個女人,已經瘋了。
12
岳父壽宴的前一天。
莊淺下班回來,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禮品盒。
“蘇珩,明天你把這個帶上,就說你送給我爸的禮物。”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
我打開一看,是一塊“天梭”手表,市價大概在五千左右。
“你不是嫌貴嗎?我自作主張給你買好了。雖然比不上‘百達’,但好歹也是個瑞士品牌,拿得出手。明天在酒席上,你說話甜一點,把我爸媽哄開心了,之前的事,我們就一筆勾銷。”
她擺出了一副“我已經為你考慮周全”的施恩姿態。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怎么不說話?不滿意?蘇珩,我告訴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明天,你必須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是敢出一點岔子,讓我們家在親戚朋友面前丟了臉,我們倆,就真的走到頭了。”
她下了最后通牒。
那語氣里的威脅,已經不加任何掩飾。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涂抹了昂貴護膚品而顯得光滑細膩的臉,心中最后一點溫情,也隨之煙消云散。
“好。”
我點了點頭,平靜地吐出了一個字。
她以為我屈服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就對了嘛。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你放心,等昭南的項目分紅了,我第一個就給你買你最喜歡的那款相機鏡頭。”
她走過來,想給我一個擁抱。
我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你……”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我沒有看她,徑直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門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知道,時候到了。
13
第二天,是岳父莊崇岳的六十二歲大壽。
莊淺起了一個大早,在衣帽間里挑了半天,選了一件價格不菲的紅色連衣裙,又化了一個精致的全妝。
她看著鏡子里容光煥發的自己,滿意地轉了個圈。
“老公,你看我穿這件怎么樣?會不會太招搖了?”
我正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幽幽的藍光。
“挺好的。”
我的目光沒有離開屏幕。
“你還在磨蹭什么?快去換衣服啊!十點鐘我們就要到酒店了,不能遲到。”
她催促道。
“我在訂東西。”
我平靜地回答。
“訂東西?訂什么東西比我爸的生日還重要?趕緊的!”
她不耐煩地走了過來,想看看我的電腦屏幕。
也就在那一瞬間,一封預訂成功的確認郵件,彈了出來。
郵件的標題又大又醒目——“【預訂成功】尊敬的蘇珩先生,您的‘蔚藍海島’七天六晚頂級奢華雙人游已確認”。
下面是詳細的行程單,以及一個刺眼的數字:¥99,999。
莊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她一把搶過鼠標,滑動頁面,當她看到旅客信息那一欄里,清清楚楚地只寫著“蘇珩”一個人的名字,出發日期就是今天下午三點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蘇珩!你瘋了!”
14
“你是不是瘋了!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你花十萬塊錢訂了個旅游?還是一個人去?!”
莊淺的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她指著電腦屏幕的手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我緩緩地合上筆記本,站起身,從衣柜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行李箱。
“我沒瘋。”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你沒瘋?你做出這種事,你跟我說你沒瘋?蘇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早就替我決定好了嗎?”
我打開行李箱,開始往里面放一些簡單的衣物。
“在你心里,你表弟的事業,比我爸的手術重要。你爸的壽宴,比我們這個家重要。既然如此,我也該為自己考慮一下了。”
“你……你這是在報復我?”
她似乎終于明白了什么,臉上血色盡失。
“談不上報復。只是覺得累了,想出去散散心。”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動作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不行!我不準你去!你今天必須跟我去給我爸過生日!”
她沖過來,張開雙臂攔在我面前,像一頭發怒的母獅。
“莊淺,讓開。”
“我不讓!蘇珩,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們……”
“我們怎么樣?離婚嗎?”
我打斷了她的話,直視著她的眼睛。
“好啊。”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當著她的面,將我們聯名賬戶里剩下的一半資金,全部轉到了我母親給我的那張卡里。
操作完成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莊淺徹底傻眼了。
15
“你……你把錢轉走了?”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是我應得的一半。”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拉起行李箱,繞過她,向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岳母許映霓打來的。
“淺淺啊!你們怎么還沒到啊?親戚們都來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們了!”
電話里的聲音很大,我聽得一清二楚。
莊淺慌亂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我,又看了一眼響個不停的手機,一時間手足無措。
“媽……我們,我們馬上就到,路上有點堵車。”
她撒了個謊,聲音都在發顫。
“堵車?今天周六,路上能有什么車?你們趕緊的!你爸的臉面最重要!”
許映霓說完就掛了電話。
“蘇珩!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跟我爸媽交代!”
莊淺終于崩潰了,她沖過來死死地拉住我的行李箱。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我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
“蘇珩!你這個混蛋!你不是人!”
她開始口不擇言地咒罵。
我沒有理會,打開了家門。
“對了,”
我回過頭,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名片,扔在玄關的柜子上。
“如果你真的想離婚,可以聯系他。我的律師。”
說完,我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身后,是莊淺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罵,以及一件東西被狠狠砸在門上發出的巨響。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一切嘈雜隔絕在外。
世界,清凈了。
16
機場的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一架架飛機起飛,降落。
手機在口袋里瘋狂地震動著,屏幕上不斷閃爍著莊淺和岳母許映霓的名字。
我沒有接,直接開啟了飛行模式。
我點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著。
從未有過的輕松和愜意,像溫暖的潮水,將我整個人包裹起來。
這些年來,我活得太累了。
我努力工作,努力賺錢,努力去維系這段看似美滿的婚姻,努力去討好她的家人。
我以為我的忍讓和付出,可以換來同等的尊重和體諒。
但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他們眼里,我所有的價值,都只是為了給他們的“面子”和“未來”添磚加瓦。
我的家人,我的感受,我的尊嚴,一文不值。
飛機起飛時,巨大的推背感傳來。
我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心中沒有一絲留戀。
再見了,莊淺。
再見了,我那段卑微到塵埃里的婚姻。
17
我不在場的壽宴,可想而知,會是怎樣的一場災難。
后來,我從我姐蘇瑜那里聽說了當天的盛況。
莊淺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了酒店。
面對岳父岳母和一眾親戚的追問,她只能用“蘇珩公司有緊急任務,去國外出差了”這種漏洞百出的謊言來搪塞。
沒有女婿,沒有女婿送的貴重禮物,莊崇岳的六十二大壽,辦得虎頭蛇尾,顏面盡失。
席間,親戚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怎么回事啊?蘇珩怎么沒來?這么重要的日子。”
“聽說是出差了,誰知道真的假的。”
“我看八成是小兩口吵架了。你看莊淺那臉色,跟哭過似的。”
“老莊這次可是丟大人了,之前把牛吹得那么響,結果……”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莊崇岳和許映霓的耳朵里。
據說,莊崇岳氣得當場就摔了杯子,壽宴進行到一半,就拂袖而去。
許映霓更是把所有的火氣都撒在了莊淺身上,在酒店的走廊里,指著她的鼻子罵了足足有半個小時。
莊淺的這場“硬仗”,打得一敗涂地。
18
蔚藍海島的陽光,沙灘,海浪,治愈了我所有的疲憊和壓抑。
我在酒店的私人沙灘上躺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我才重新打開了手機。
幾十個未接來電,上百條微信消息,瞬間涌了進來。
有莊淺的,從一開始的憤怒咒罵,到后來的質問,再到最后的哀求。
有許映霓的,通篇都是不堪入目的辱罵和威脅。
還有幾個陌生號碼,估計是莊家的其他親戚,也都是來興師問罪的。
我一條都沒有回復。
我編輯了一條新的消息,選擇了群發,發送給了莊淺,莊崇岳,和許映霓。
“我都知道了。你從我們聯名賬戶轉給許昭南的那三十萬,你用自己名義貸的那十萬,還有你們家那個‘家庭投資金’里拿出來的二十萬。總共六十萬,投進了那個所謂的‘區塊鏈項目’。等我回來,我們談談離婚,以及這筆錢的歸屬問題。”
消息發送成功。
我知道,這顆炸彈,足以讓莊家亂成一鍋粥。
做完這一切,我扔下手機,縱身跳進了清澈見底的海水里。
19
我的那條信息,果然在莊家內部引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
莊崇岳和許映霓這才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女兒,不僅偷拿了夫妻共同財產,還動了他們的養老錢,甚至在外面背上了貸款,總共湊了六十萬,去填她那個寶貝表弟的無底洞。
莊崇岳當即氣得心臟病差點發作。
他立刻把許昭南叫到了家里。
面對盛怒的姑父,許昭南一開始還想狡辯,說什么這是“短期陣痛”,是“技術性調整”,很快就會有高額回報。
但在莊崇岳的逼問下,他最終還是露了餡。
所謂的“工作室”,根本就是一個皮包公司。
所謂的“區塊鏈項目”,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那六十萬,早就被上線的“操盤手”卷走,不知所蹤。
許昭南自己,也只是這個巨大騙局里,一個被推到前臺的,既可憐又可恨的棋子。
真相大白。
莊家,天塌了。
20
假期的第五天,我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蘇先生,對方聯系我了。”
“他們怎么說?”
“態度很差。對方的母親,也就是您的岳母,在電話里對您進行了多番辱罵,并且聲稱是您拋棄家庭在先,他們要起訴您,讓您凈身出戶。”
我冷笑了一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想惡人先告狀?”
“是的。不過您放心,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明確告知對方,我們手上有莊淺女士大額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明確證據,如果對方執意要走訴訟程序,我們不僅會要求全額返還,還會追究其可能涉及的侵占罪名。”
“另外,我還‘不經意’地向對方透露,您在和莊淺女士的通話中,保留了她承認自己挪用資金并用于高風險投資的錄音。對方聽完這個,態度立刻就軟了下來。”
我點了點頭。
沒錯,在我發現那筆三十萬的轉賬后,每一次和莊淺的通話,我都按下了錄音鍵。
這是我給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險。
“他們現在是什么態度?”
“他們希望能和您當面談一談,時間地點由您定。”
“好。你告訴他們,等我休假結束。”
掛了電話,我看著遠處的海天一色,心情平靜。
這場仗,主動權已經完全回到了我的手里。
21
我正在享受海島上最后的悠閑時光,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是許昭南。
他的聲音聽起來惶恐又絕望。
“姐夫!姐夫你救救我!”
“我不是你姐夫。”
“蘇哥!蘇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騙你們的錢!我現在被追債的堵在家里,門都不敢出!他們說再不還錢,就要打斷我的腿!求求你,你幫幫我,看在我姐的面子上,你再幫我一次吧!”
他聲淚俱下。
原來,他不僅僅是騙了我們家的錢,還在外面以“項目投資”的名義,借了不少高利貸。
如今盤子崩了,債主們自然就找上了門。
“我幫不了你。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應該自己承擔后果。”
“蘇哥!你不能見死不救啊!我姐把所有的錢都給我了,她現在也沒辦法了!我們家真的山窮水盡了!只要你肯幫我還上這筆債,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那是你們家的事。”
我干脆地掛斷了電話,并將這個號碼拉黑。
我不是圣人。
對于這種毀了我的家,還想拖我下水的無底洞,我沒有半分同情。
22
假期的最后一天,莊淺的電話打了進來。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沒有了憤怒和咒罵,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哭腔。
“老公,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一開口,就開始道歉。
“我不該不聽你的勸,不該把錢給昭南。現在……現在一切都完了。爸媽要把我趕出家門,昭南也被追債的逼得走投無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老公,你回來好不好?我們不離婚,我們一起想辦法,把這個難關渡過去。錢沒了可以再掙,只要我們還在一起……”
她開始打感情牌。
如果是在一個月前,我或許還會心軟。
但現在,我心如止水。
“莊淺,太晚了。”
“不晚!不晚的!蘇珩,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我再也不跟我爸媽他們站在一起了!求求你……”
她的哭聲越來越大,聽起來確實很可憐。
“我明天下午的飛機。回來之后,約個時間,和你的家人一起,我們見一面,把所有事情一次性說清楚。”
我沒有回應她的哀求,只是定下了一個不容商量的約會。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
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沒有機會重來。
23
一周后,我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城市。
走出機場,陽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重獲新生。
見面的地點,我定在了一家安靜的茶館。
我提前到了半個小時,我的律師,李誠,已經等在了那里。
“蘇先生,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李誠笑著跟我握了握手。
“李律師,今天就全靠你了。”
“放心。”
沒過多久,莊家的人到了。
莊崇岳,許映霓,還有莊淺。
僅僅一周不見,他們仿佛老了十歲。
莊崇岳的背駝了,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只剩下掩飾不住的頹唐。
許映霓的頭發白了一大片,眼袋浮腫,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有怨恨,有畏懼,還有一絲乞求。
而莊淺,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衣服,素面朝天,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看到我,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說不出來,眼淚先掉了下來。
這副場景,與壽宴前的意氣風發,形成了無比諷刺的對比。
24
“坐吧。”
我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語氣平淡。
三個人局促地坐了下來,誰也沒有先開口。
茶館里播放著舒緩的古箏音樂,但我們這一桌的氣氛,卻凝重得像要結冰。
最終,還是莊崇岳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沙啞而干澀。
“蘇珩……之前的事,是我們不對。是我們教女無方,也是我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他竟然開始反思和道歉,這讓我有些意外。
“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呢?非要鬧到這個地步……”
許映霓在一旁小聲地啜泣著,試圖打溫情牌。
我沒有理會她,而是看向了我的律師李誠。
李誠心領神會,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莊先生,莊太太,今天請你們來,不是來敘舊的。我們還是談談正事吧。”
“關于莊淺女士,在婚姻存續期間,未經蘇珩先生同意,擅自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三十萬元,并以個人名義貸款十萬元,共計四十萬元,用于其表弟許昭南的所謂‘投資’一事,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李誠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這筆錢,現在已經確定血本無歸。根據婚姻法相關規定,這屬于一方的重大過錯。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是莊淺女士的個人行為,由此產生的債務,也應由她個人承擔。”
“不!不是的!我們是一家人啊!”
許映霓激動地叫了起來。
我終于開口了,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曾經是。但在我爸躺在手術室里,你們的女兒,我的妻子,卻為了她表弟的‘事業’而奔波的時候;在你們為了自己的‘面子’,逼我拿出幾十萬給你們的壽宴添光彩的時候;在我們這個家,已經不再是家了。”
“今天,我們只談一件事——離婚,以及財產分割。”
25
李誠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推到了莊家三人的面前。
“這是我們草擬的離婚協議。蘇先生的訴求很簡單。”
“第一,雙方協議離婚。”
“第二,關于財產分割。目前我們名下的這套房子,首付是我父母出的,占了總房款的百分之七十,并且有明確的轉賬記錄可以證明是贈與我個人。婚后我們共同還貸的部分,只有三十萬。考慮到莊淺女士的重大過錯,以及她擅自挪用的三十萬夫妻共同財產,我們主張,這套房子,歸我所有。我也不再追究那三十萬的去向。”
“第三,莊淺女士以個人名義欠下的十萬元網貸,屬于其個人債務,與我無關。”
“簡單來說,就是房子歸我,莊淺凈身出戶,并獨自承擔她自己的債務。作為交換,我們承諾,不會就她轉移財產的行為,追究任何法律責任。”
李誠的話音落下,茶館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莊家三人的臉色,比紙還要白。
這個條件,對他們來說,無異于釜底抽薪。
房子是我們在市中心唯一的固定資產,價值近五百萬。
如果失去了房子,莊淺將一無所有,并且還要背上十萬的債務。
26
“不行!這絕對不行!”
許映霓第一個尖叫起來,她猛地站起身,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蘇珩!你這個白眼狼!你這是要逼死我們淺淺啊!房子是我們一起買的,憑什么都給你!你心也太黑了!”
“莊太太,請您冷靜一點。”
李誠站了起來,擋在我面前。
“如果您覺得這個協議不公平,我們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到時候,法庭上見。我相信,法官會給我們一個公正的判決。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們要追究的,就不僅僅是財產問題了。”
李誠的聲音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
他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們聽。
“對了,我當事人手里那份通話錄音,內容非常清晰,足以證明莊淺女士在主觀上,存在惡意轉移財產的故意。這份證據一旦提交法庭……”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許映霓的氣焰瞬間被澆滅了,她癱軟地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一直沉默的莊崇岳,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我。
“蘇珩,真的……沒有商量的余地了嗎?看在……看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上。”
我搖了搖頭。
“情分?在我爸手術,莊淺選擇去給她表弟搬家的時候,就已經耗盡了。”
我站起身。
“協議就在這里。你們有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等你們的答復。如果同意,就簽字。如果不同意,那我們就在法庭上,把這幾年的是非對錯,好好算個清楚。”
說完,我示意李誠,轉身離開了茶館。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他們已經沒有了討價還價的資本。
27
第二天,我收到了莊淺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她沒有再聯系我。
后來發生的事情,大多是我從別人口中聽說的。
莊家為了堵上許昭南欠下的高利貸,以及償還他們那個“家庭投資金”里虧空的二十萬,不得不賣掉了他們現在住的那套大房子,換了一個郊區的老破小。
莊崇岳一夜之間,仿佛蒼老了二十歲,提前辦理了退休,整日里唉聲嘆氣。
許映霓也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氣,據說逢人就哭訴自己命苦,養了個“賠錢貨”女兒。
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面子”,碎了一地,再也撿不起來。
許昭南的下場更慘,雖然家里幫他還了高利貸,但他在親戚圈里已經聲名狼藉,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而莊淺,離婚后,她沒有地方去,只能跟著父母擠在那個老破小里,每天忍受著父母的埋怨和指責。
她丟了工作,又背著十萬的債務,生活過得一塌糊涂。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28
辦完離婚手續的那天,天氣很好。
我拿著那本綠色的離婚證,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感覺天都比平時藍了幾分。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父母家。
我把離婚證放在桌上。
“爸,媽,我離婚了。”
父親看著離婚證,長長地嘆了口氣,最終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離了也好。重新開始吧。”
母親則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
“我可憐的兒子,受委屈了。”
“媽,我不委屈。我現在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說的是實話。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一大桌子我愛吃的菜。
我們一家三口,久違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安安穩穩的飯。
父親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很好,席間還破例喝了一小杯酒。
他看著我,鄭重地說道:
“小珩,你記住,家,永遠是你的港灣。你做的決定,我們都支持你。”
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是的,這才是我的家。
29
離婚后的生活,平靜而出乎意料的美好。
我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換掉了所有帶有莊淺痕跡的家具和裝飾,整個家煥然一新。
我在工作上更加投入,很快就因為出色的表現,被提拔為部門副總監。
我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父母,周末帶他們去郊區釣魚,或者去公園散步。
我重新拾起了自己的愛好,買了那款心儀已久的相機鏡頭,一有空就背著相機,去城市的大街小巷采風。
我的生活,終于回到了它本該有的軌道上。
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蘇珩,是我,莊淺。我知道我以前錯了,錯得很離譜。我們……還有可能嗎?我想你了。”
我看著那條短信,沒有任何感覺。
既不憤怒,也不傷感,就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我沒有回復,直接將那條短信,連同那個號碼,一起刪除了。
過去的人,就該留在過去。
30
第二年春天,我用年終獎,給父母也報了一個海島七日游。
這一次,旅客信息上,是三個人的名字。
我們一家人,踏上了那片曾經治愈過我的蔚藍海島。
父親和母親像兩個孩子一樣,在沙灘上追逐著海浪,笑得合不攏嘴。
我站在他們身后,用相機記錄下這溫暖的一幕。
傍晚,我們坐在沙灘上,看著絢爛的晚霞染紅了整片天空。
海風輕輕地吹著,帶著一絲咸咸的,自由的味道。
母親靠在父親的肩膀上,輕聲說:“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父親握住她的手,點了點頭。
我看著他們幸福的側臉,按下了快門。
照片定格的瞬間,我心中一片澄澈。
那場婚姻,像一場高燒,燒盡了我所有的天真和忍讓,但也讓我看清了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不是虛假的“面子”,不是無盡的索取,而是家人之間,那份最樸素,最真誠的愛與守護。
太陽緩緩沉入海平面,余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我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而這一次,我將為自己而活。
創作聲明:本故事為虛構創作,圖片非真實圖像,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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