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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第4次讓我替他加班,我直接關機回家,第2天領導問責,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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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消失的方案

晚上九點半,辦公樓里只剩下我這片區域還亮著燈。

電腦右下角的微信圖標瘋狂閃爍著,不用點開我也知道是誰——除了周偉不會有第二個人。這已經是他這個月第四次“拜托”我替他加班了,理由從“女朋友急性腸胃炎”到“老家親戚突然來訪”,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我沒理會那跳動的圖標,右手食指在關機鍵上懸停了三秒,然后重重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工位。電梯下行的失重感讓我心里莫名涌起一陣快意,但很快又被不安取代。我知道明天會有麻煩,但我真的受夠了。

“陳宇,昨天的方案發客戶了嗎?”

第二天早上九點零五分,我剛在工位坐下,部門經理老張就站在了我面前。他手里端著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表情卻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我愣了一下:“什么方案?”

“就是周偉負責的那個啟明公司的年度策劃案。”老張皺起眉頭,“客戶昨晚十一點在群里催,說今天早上開董事會要用,周偉說已經交代給你了。”

我感覺到血液一下子沖到了頭頂。

轉頭看向斜對面的工位,周偉正低頭整理文件,側臉對著我,嘴角繃得緊緊的。他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淺藍色襯衫,頭發精心打理過,還噴了淡淡的香水——看來昨晚的“緊急情況”并沒有影響他今天的氣色。

“張經理,我昨晚沒有接收任何工作交接。”我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周偉并沒有把方案的事情告訴我。”

“怎么可能?”周偉終于抬起頭,表情恰到好處地混合著驚訝和委屈,“陳宇,我昨晚不是跟你說了嗎?六點半的時候,我走之前專門到你工位,說這個方案很急,客戶可能要,讓你幫我盯著點。你還說‘行,知道了’。”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變得陌生起來。

我們同期入職,三年了。他長著一張讓人容易產生好感的娃娃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平時說話總是“哥”“姐”地叫著,辦公室里人緣一直不錯。而我,用我媽的話說,是那種“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性格,只會埋頭干活。

“我沒有說過‘行,知道了’。”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六點二十就離開了,走之前只說了一句‘我先撤了’,沒有任何工作交接。”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我能感覺到周圍的同事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雖然沒有明目張膽地看過來,但那種屏息凝神的氛圍騙不了人。

“陳宇,你這就沒意思了。”周偉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是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我知道你可能對我有意見,但工作歸工作,不能拿客戶的方案開玩笑啊。啟明公司可是咱們部門今年最重要的客戶之一。”

“我最后說一遍,”我站了起來,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音,“你,沒,有,交,接。”

老張看看我,又看看周偉,保溫杯在手里轉了一圈:“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方案在誰那兒?客戶十點半開會要用,現在必須發過去。”

“在我這兒。”周偉立刻接話,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昨晚我其實已經把方案做完了,就是想著讓陳宇幫忙檢查一下,發一下就行。但我U盤忘帶了,想著陳宇應該有備份......”

他抬起頭,眼神無辜地看著我:“陳宇,你電腦里應該有我昨天發你的文件吧?我微信上給你發過的。”

我打開電腦,登錄微信。聊天記錄最上方,周偉的頭像旁確實有一條昨晚六點二十五分發的消息——一個文件傳輸,備注寫著“啟明方案終版,麻煩幫忙看看,客戶可能要”。

消息前面,是一個小小的、灰色的感嘆號。

發送失敗。

“網絡問題,沒發出去。”我把屏幕轉向老張和周偉,“所以,我根本沒有收到這個文件。”

周偉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哎呀,這......可能是我太著急了,沒注意到發送失敗。那原始文件呢?我昨天不是說了讓你去我電腦上拷貝嗎?”

“你,沒,說。”我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行了!”老張提高了聲音,“周偉,你電腦里有沒有備份?”

“有有有,當然有。”周偉連忙點頭,“我昨晚其實已經把方案完成了,就在我電腦桌面上。陳宇,要不你現在去我電腦上找一下,文件名是‘啟明年度策劃終版’。”

我站在原地沒動。

老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無奈,也有命令。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周偉的工位前。他的電腦還停留在鎖屏界面,壁紙是他和女朋友在海邊的合影,兩人笑得燦爛。

“密碼是你生日加女朋友生日,對吧?”我頭也不回地問。

“啊,對......”周偉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輸入密碼,桌面亮了起來。很干凈,只有幾個常用軟件的圖標和一個名為“臨時”的文件夾。我點開文件夾,里面是幾份無關緊要的會議記錄。

“沒有你說的文件。”我說。

“不可能!”周偉沖了過來,自己動手操作起來。他打開我的電腦,搜索“啟明”,無結果;打開郵箱,發件箱里最后一封郵件是昨天下午三點發出的;打開微信電腦版,文件傳輸記錄空空如也。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周偉,”老張的聲音沉了下來,“方案到底在哪兒?”

“我......我真的做了......”周偉的手指在鼠標上亂點,打開一個又一個文件夾,“我昨晚明明保存了,還備份到了網盤......”

“網盤賬號密碼給我。”老張說。

接下來的十分鐘,我們看著周偉登錄了他的個人網盤、公司云盤,甚至郵箱的草稿箱。沒有,到處都沒有那個所謂的“啟明年度策劃終版”。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周偉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忽然轉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情緒——那是慌亂,是憤怒,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陳宇!”他提高了聲音,“你昨晚是不是動了我電腦?”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我動你電腦?我有什么理由動你電腦?”

“因為你不滿我總是讓你幫忙!”周偉的聲音越來越大,“你對我有意見,所以故意刪了我的文件,想讓我在客戶面前出丑!張經理,昨晚辦公室里只有陳宇一個人,他有充分的時間做手腳!”

老張的眉頭皺成了川字:“陳宇,昨晚你最后走的?”

“是。”我承認,“但我沒碰過他的電腦。我昨晚九點半關機離開,監控可以作證。”

“監控只能拍到工位區域,拍不到電腦屏幕。”周偉立刻說,“你要是真想刪文件,方法多的是。”

“夠了!”老張猛地拍了下桌子,保溫杯里的水濺了出來,“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么矛盾,現在、立刻、馬上,想辦法把方案給客戶補上!周偉,你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你現在告訴我,方案還能不能做出來?”

周偉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可......可以,但需要時間。原始資料都在,我重新做的話......至少需要四個小時。”

“客戶十點半就要。”老張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是九點二十,你讓我拿什么給客戶?”

就在這時,前臺的電話響了。實習生小跑著過來,臉色發白:“張經理,啟明公司的劉總到樓下了,說要親自來拿方案。”

老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看向周偉,眼神冷得像冰:“你,現在去會議室給客戶道歉。陳宇,你跟我來。”

我跟在老張身后,能感覺到背后周偉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背上。

經過周偉工位時,我的余光瞥見他的鍵盤旁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U盤,是我從未見過的款式。U盤的尾端掛著一只小小的木雕兔子,隨著空調的風輕輕晃動。

那只兔子,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第二章 裂縫

老張的辦公室里彌漫著普洱茶的味道。他坐在辦公桌后,沒有看我,而是盯著窗外看了很久。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樓下停車場里,一輛黑色轎車剛剛停穩,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下了車,正抬頭往辦公樓上看。

那是啟明公司的劉總。

“陳宇,你進公司三年了吧?”老張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疲憊。

“三年零四個月。”我說。

“我記得你剛來時,不愛說話,但干活特別踏實。”老張轉著保溫杯,“周偉比你早來半個月,性格活絡,能說會道。當時你們倆一起跟著我做項目,我還覺得這是很好的互補。”

我沒接話,等著下文。

“但這幾個月,我感覺你變了。”老張看向我,“變得......有點消極。上周的部門會議,你全程沒發言;上個月的項目總結,你交上來的東西明顯沒用心;還有,我聽說你已經連續拒絕了兩次團建活動。”

我沉默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是因為周偉總讓你幫忙加班?”老張問得很直接。

“這是原因之一。”我終于開口,“但不是全部。”

“說說看。”

我看著老張。他今年四十五歲,頭發白了一半,但眼神依然銳利。在公司十一年,從普通職員做到部門經理,靠的不是圓滑,是實打實的業績。這也是為什么,雖然他對周偉的某些小聰明心知肚明,卻仍然看重周偉的業務能力。

“張經理,您還記得去年年終考核嗎?”我問。

老張點點頭。

“我的評分比周偉低0.5分,理由是‘團隊協作能力有待提高’。”我說,“但去年有三十七個工作日,我幫周偉處理了他的工作,其中有十二次是通宵。而這些工作,最后都算在了他的績效里。”

老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沒有說話。

“今年第一季度,我手上的項目是部門最多的,但獎金只排第四。周偉的項目數比我少三個,獎金排第二。”我繼續說,“因為他‘主動承擔了多個緊急任務’——那些緊急任務,原本是該他做的,但他以各種理由推給了我,然后又在匯報時說是他‘克服困難’完成的。”

辦公室里的空氣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茶水間隱約傳來的微波爐運轉聲。

“你為什么從來不說?”老張問。

“我說過。”我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您說同事之間要互相幫助;第二次,您說要看大局;第三次,您說‘我知道了’,但沒有下文。”

老張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茶水可能有點燙,他微微皺了下眉。

“陳宇,職場上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他放下杯子,“周偉是有他的問題,但他在客戶維護、項目拓展方面確實有優勢。你們倆都是部門的骨干,我不希望因為一些小事影響團隊和諧。”

“所以,今天的事情也是小事嗎?”我問,“一個重要的方案丟失,客戶親自上門問責,這是小事嗎?”

老張被我問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敲門聲響起。周偉推門進來,臉色依然蒼白,但已經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張經理,劉總已經在會議室了。我跟他解釋了一下,說......說我們的系統出了點問題,文件臨時丟失,但我們正在緊急恢復,最遲中午前一定能給到。”

“他怎么說?”老張問。

“劉總......不是很滿意。”周偉的笑容有點維持不住,“他說今天上午的董事會非常重要,如果我們十點半給不出方案,后續的合作可能就需要重新評估了。”

老張站起身,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他走到窗邊,又走回來,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按。

“陳宇,”他忽然看向我,“我記得你去年做過一個類似的項目,是給新誠公司的年度策劃,對嗎?”

我點點頭。

“那個方案的框架和思路,能不能快速調整一下,適配啟明公司的需求?”老張的眼神里帶著某種期待,“你對自己做過的項目最熟悉,如果以那個為藍本修改,最快需要多久?”

我愣住了。

周偉也愣住了,他猛地抬頭看向老張:“張經理,這......這不太合適吧?那是陳宇自己的項目,而且新誠和啟明雖然是同行業,但側重點完全不同......”

“所以要修改。”老張打斷他,“現在是救火,能用水管就別用水桶。陳宇,你告訴我,需要多久?”

我看著老張,又看看周偉。周偉的眼神很復雜,有慌亂,有驚訝,還有一絲......怨恨?

“兩個小時。”我說,“但需要市場部提供啟明公司最新的數據,還需要和他們的項目負責人做十分鐘的緊急溝通,了解他們這次董事會的核心關注點。”

“好。”老張當機立斷,“你現在就去做。周偉,你去陪劉總,盡量安撫。數據的事情我來協調,我現在就讓市場部把資料調出來。十分鐘的溝通......”他看了看表,“你現在去會議室,就說我們需要做一個最后的確認,當面問清楚他們的需求。”

“可是張經理......”周偉還想說什么。

“沒有可是。”老張的聲音不容置疑,“要么你現在去跟劉總溝通,要么你現在開始重做方案,你自己選。”

周偉咬了咬牙,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老張兩個人。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些,正好照在老張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上。照片里,他的妻子和女兒笑得很開心。

“陳宇,”老張說,“這次如果你能處理好,我不會忘記。”

我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工位時,我能感覺到周圍同事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同情。坐在我對面的李姐悄悄對我做了個“加油”的手勢。她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員工,平時話不多,但心里明鏡似的。

我打開電腦,找到去年新誠公司的項目文件夾。點開的那一刻,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涌上心頭。那些凌晨三點的辦公室,那些冷掉的外賣,那些改了一遍又一遍的PPT。

那是我職業生涯中做的第一個完整的大項目。當時周偉也在同一個項目組,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另一個客戶上,只是掛了個名。實際工作百分之八十是我完成的,但最后的匯報會上,他卻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個小時,好像全程都是他在主導。

老張知道嗎?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最終,那個項目讓周偉拿到了當年的“最佳新人獎”,而我只有一句不痛不癢的“表現不錯”。

我甩甩頭,把那些思緒趕出大腦。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市場部的數據很快發過來了。我快速瀏覽著,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周圍的嘈雜聲漸漸遠去,世界縮小到屏幕上的方寸之間。修改框架,替換數據,調整側重點,加入啟明公司最新的市場動態......

敲下最后一個字時,我抬頭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十分。

比預計的晚了四十分鐘。

我拿起U盤,快步走向會議室。在門口,我聽到了里面的對話聲。

“......劉總,您放心,我們公司最重視客戶體驗,這次確實是意外,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后續的合作......”是周偉的聲音,帶著刻意放低的討好。

“意外?”另一個聲音響起,沉穩中透著不悅,“張經理,我們合作三年了,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董事會那邊我已經解釋過了,但各位董事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我們公司今年要拓展新市場,這個方案是重要的決策依據,如果今天拿不到......”

“拿得到。”我推門而入。

會議室里的三個人同時看向我。老張坐在主位,劉總坐在他對面,周偉則坐在劉總旁邊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一副隨時準備接話的姿態。

我把U盤放在桌上:“方案做好了,請劉總過目。”

周偉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陳宇效率真高啊,快,給劉總看看。”

老張接過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投影幕布亮了起來,方案的封面頁出現在上面。我注意到,周偉在看到封面設計時,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是......”劉總推了推眼鏡,身體坐直了一些。

“這是基于我們過往的成功案例,結合貴公司最新需求定制的年度策劃方案。”我開始講解,“考慮到貴公司今天董事會的重點,我特別強化了三個部分:新市場的切入策略、線上線下資源整合方案,以及風險控制模型......”

我講得很投入,那些數據和邏輯像是刻在腦子里一樣自然流淌出來。二十分鐘后,當我講完最后一頁,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總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然后他看向老張:“張經理,你們的這位同事,很專業。”

老張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

“方案我收下了。”劉總把U盤收進公文包,“雖然比預期晚了點,但內容比我原本期待的還要扎實。特別是風險控制那部分,我們之前確實考慮得不周全。”

他站起身,伸出手和老張握了握:“這次的事情,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一定,一定。”老張連連點頭。

送走劉總后,老張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很多。他轉身回了辦公室,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周偉。

“陳宇,可以啊。”周偉笑著說,但笑意沒有到達眼睛,“臨危受命,力挽狂瀾,這下你在張經理心里可是立了大功了。”

我沒理他,轉身往工位走。

“等等。”周偉叫住我,聲音壓低了一些,“昨晚的事情,我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我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昨天走的時候,真的跟你說了方案的事。”周偉走到我面前,表情誠懇得幾乎讓人相信,“可能我當時太著急,說得不清楚,或者你太累了沒聽清。但不管怎么樣,今天多虧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看著他。這張臉上寫滿了真誠,如果不是經歷了剛才的一切,我幾乎要相信他了。

“周偉,”我說,“你鍵盤旁邊那個U盤,是新的嗎?”

周偉的表情僵了一下。很細微的變化,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幾乎察覺不到。

“什么U盤?”他問。

“深藍色,上面掛著一只木雕兔子。”我說。

“哦,那個啊。”周偉笑起來,“是我女朋友送的,怎么了?”

“沒什么。”我轉過身,“只是覺得那只兔子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見過。”

說完,我不再停留,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兒子,這周末回家吃飯嗎?你爸買了條大魚,說要給你燉湯補補。”

我看著那條信息,鼻子忽然有點酸。

打字回復:“回。”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我又加了一句:“媽,我可能......要換工作了。”

消息發出去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只木雕兔子,在空調的風里輕輕搖晃的樣子。

我一定在哪里見過它。

究竟是在哪里呢?

第三章 兔子的記憶

接下來的幾天,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些詭異。

表面上,一切如常。老張在周一的部門例會上表揚了我“臨危不亂,專業過硬”,但也批評了“工作中的溝通不暢和責任心缺失”——這句話說得很巧妙,既沒點名,又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說的是誰。

周偉那幾天格外安靜,不再像以前那樣在辦公室里大聲說笑,也不再讓人幫他帶咖啡、復印文件。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工位上,要么對著電腦敲敲打打,要么就拿著手機發信息,眉頭總是微微皺著。

但我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平靜的水面下涌動。

周三下午,我去茶水間沖咖啡,正好碰到李姐在洗杯子。她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說:“陳宇,你小心點周偉。”

“怎么了?”我問。

“昨天我加班,走的時候看見他在張經理辦公室,門沒關嚴。”李姐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見他說,那天晚上的事情有蹊蹺,懷疑有人動了手腳。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那意思......”

她沒說完,但我明白了。

“謝謝李姐。”我說。

“你呀,就是太老實。”李姐搖搖頭,“這年頭,老實人吃虧。周偉那個人,心眼多得很。你記得去年年會嗎?他喝多了,拉著我說,他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種有能力又不多話的人,‘好用’。”

“好用”兩個字,她說得很重。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緊了緊。溫熱的觸感透過陶瓷傳遞到掌心,但心里卻有點發冷。

回到工位時,我看到周偉正在收拾東西。他今天提前下班,這在最近幾天很不尋常。我注意到,他把那個深藍色的U盤小心翼翼地放進電腦包的夾層,拉鏈拉得很仔細。

那只木雕兔子在拉鏈扣上晃動了一下。

就是那個瞬間,記憶的閘門忽然打開了。

我想起來了。

兩個月前,公司組織過一次郊區團建。那天下午是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人選擇爬山或者打牌,我因為前一夜沒睡好,就在民宿的院子里找了個角落看書。

院子的一角有個手工藝品攤位,一個老人在現場做木雕。我經過時,正好看到他在雕刻一只兔子,已經完成了大半,栩栩如生。

周偉和他女朋友也在那里。他女朋友拿著那只兔子,愛不釋手:“好可愛啊!”

“喜歡就買。”周偉笑著說,掏出錢包。

“不要,太貴了。”他女朋友把兔子放回去,但眼睛還黏在上面。

“老板,這個多少錢?”周偉問。

老人報了個價,確實不便宜。周偉猶豫了一下,還是付了錢。他把兔子遞給女朋友時,我聽見他說:“以后看到它,就像看到我。我不在的時候,讓它陪著你。”

當時我覺得這話有點肉麻,沒多想就走開了。

現在想來,那個木雕兔子,應該就是攤位上的那只。

可為什么現在會掛在周偉的U盤上?而且看磨損程度,明顯已經用了很久,不像新買的。

除非......他后來又買了一個?或者,這根本就是另一個?

下班后,我沒有立刻離開。等到辦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打開瀏覽器,搜索“木雕兔子掛件”,頁面里跳出一大堆圖片。我翻看了十幾頁,都沒有找到一模一樣的。

那個老人的手藝很特別,兔子的耳朵一只豎著一只垂下,眼睛是用某種黑色的石頭鑲嵌的,在陽光下會反光。這種細節,不太可能是批量生產的工藝品。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如果周偉真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兔子U盤掛件,那意味著什么?只是一種巧合嗎?還是說,這和他消失的方案有什么關聯?

我想起那天早上,周偉堅持說把文件發給了我,只是“發送失敗”;他堅持說讓我去他電腦上拷貝,只是“我忘了”。如果這些都是謊言,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可能是:那個方案,他根本就沒有完成。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并非沒有可能。周偉最近的狀態確實不太對,他負責的兩個項目都出現了延期,上周的周報也交得馬馬虎虎。老張還為此找他談過話。

如果他真的因為某種原因沒有完成方案,但又不敢承認,那么最好的辦法是什么?當然是找一個替罪羊。

而我,就是那個最合適的替罪羊——一個不愛解釋、埋頭干活的老實人。

手機震動打斷了我的思緒。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兒子,這周末真的回家嗎?你爸已經把魚養在盆里了,就等你回來。”

我回復:“回。周六早上到。”

“好,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看著那條信息,我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那種倦怠。三年了,我在這家公司,在這個崗位上,像一頭蒙著眼睛拉磨的驢,一圈一圈地轉,卻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我想起剛入職時的自己,充滿干勁,覺得只要努力就能被看見。現在想來,真是天真得可笑。職場不是學校,沒有公平的考試和分數。這里看重結果,更看重誰能把結果說得漂亮。

周偉就是那個能把三分說成十分的人。而我只懂得埋頭做到八分,卻說不出五分。

關掉電腦,我起身離開。電梯下到一樓時,我看到周偉站在大樓門口,正在打電話。他背對著我,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

“......你放心,我都處理好了......嗯,知道......不會有事......周末?周末不行,我得加班......真的,不騙你......”

他忽然回頭,看到我時愣了一下,隨即對電話那頭說:“我先掛了,回頭打給你。”

收起手機,他對我笑了笑:“還沒走?”

“正要走。”我說。

“一起吧,我去地鐵站。”他說。

我們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四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陳宇,”周偉忽然開口,“那天的事,對不起。”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我知道我這幾個月有點過分,總讓你幫我加班。”他的聲音很誠懇,“但我真的有苦衷。我女朋友......她家里出了點事,她心情不好,我得陪著她。而且我自己手頭的項目也遇到了問題,焦頭爛額的。”

我還是沒說話。

“其實那個啟明公司的方案,我真的做了。”他說,“但可能是我壓力太大,保存的時候出了錯,或者電腦中病毒了。我不是故意要推給你,只是當時太著急了,說話可能沒過腦子。”

走到地鐵站口,他停下來,看著我:“你能原諒我嗎?”

路燈下,他的眼睛看起來很真誠。那張娃娃臉上寫滿了歉意和疲憊,讓人不忍心再責怪。

“周偉,”我說,“我們認識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他點頭。

“這三年里,我幫你加過多少次班,替你背過多少次鍋,我自己都數不清了。”我看著他的眼睛,“但我從來沒說過什么,因為我覺得,同事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但凡事都有個限度。”我繼續說,“我可以幫你一次、兩次,甚至十次。但我不能一直幫你,因為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有我自己的生活。”

“我明白......”他想插話,但我打斷了他。

“你不明白。”我說,“如果你真的明白,就不會在經理面前說那些話。不會暗示我刪了你的文件,不會在事情解決后,還想著在經理那里給我上眼藥。”

周偉的臉色變了。

“李姐都告訴我了。”我平靜地說,“你說事情有蹊蹺,懷疑有人動了手腳。辦公室里除了你和我,還有誰知道你的電腦密碼?除了你和我,誰會在那個時間留在辦公室?”

“我沒有......”他試圖辯解。

“你有沒有,你自己清楚。”我說,“周偉,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說這些。從今以后,你的工作你自己做,你的班你自己加。如果再有一次,我不會再客氣。”

說完,我刷卡進了地鐵站,沒有回頭。

地鐵上,我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臉,疲憊,但眼神很堅定。

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我煮了碗面,坐在茶幾前慢慢地吃。手機亮了一下,是老張發來的信息:“陳宇,下周一啟明公司要開方案溝通會,你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去。”

我看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的,張經理。”

面湯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手機屏幕。我忽然想起大學剛畢業時,和室友擠在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吃著泡面暢想未來的日子。那時候我們說,一定要在大城市闖出一片天,要做出點成績,要讓父母驕傲。

現在呢?我在大城市了,有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每個月能給父母寄點錢。但我快樂嗎?我做出成績了嗎?父母為我驕傲嗎?

我不知道。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周偉發來的微信:“陳宇,今天的話我認真想過了。你說得對,是我做得不好。以后不會了,我們還是好同事,好嗎?”

我沒有回復。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邊。外面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背后,都有一個像我一樣的人吧。在掙扎,在堅持,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周末回家,或許該和父母好好談談了。

關于工作,關于未來,關于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窗外,夜色正濃。

第四章 周末的魚湯

周六早上七點,我坐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

車子駛出市區,高樓大廈漸漸被農田和村舍取代。四月的田野,油菜花開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黃,在晨光里閃著光。我靠在車窗上,看著這片熟悉的風景,緊繃了幾天的神經慢慢松弛下來。

三年了,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每次父母問起工作怎么樣,生活怎么樣,我都只能說“挺好”“不錯”。我不想讓他們擔心,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在城里過得并不如意。

兩個小時后,車子在鎮上的汽車站停下。我剛下車,就看到了父親。

他站在那輛騎了十多年的電動三輪車旁邊,正低頭看手機。陽光下,他頭頂的白發格外刺眼。我忽然意識到,父親已經六十歲了。

“爸。”我走過去。

他抬起頭,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回來了?餓不餓?你媽一早就開始忙活了,魚都燉上了。”

“不餓,車上吃了點。”我把背包放進車斗,坐上三輪車后座。

父親發動車子,三輪車晃晃悠悠地駛上回家的路。鎮子不大,十分鐘就到了家門口。母親已經等在門口,圍著那條用了多年的碎花圍裙。

“瘦了。”這是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哪有,還胖了兩斤呢。”我笑著說。

“瞎說,臉都尖了。”母親拉著我進屋,“快去洗手,魚湯馬上就好。”

家里還是老樣子,家具陳舊但干凈,客廳的墻上掛著我從小到大的獎狀,有些邊角已經卷起。電視機上擺著全家福,是我大學畢業后拍的,那時父母頭發還沒這么白。

父親在院子里收拾他的花花草草,母親在廚房忙活。我洗了手,想進去幫忙,被她趕了出來:“不用你,坐著歇會兒,上班累。”

我只好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看著母親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的動作不如以前利索了,拿調味料時要瞇起眼睛看標簽。歲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而我卻總是假裝看不見。

吃飯時,母親不停地給我夾菜:“多吃點魚,補腦子。你們用腦多,得補補。”

“媽,我自己來。”我說。

“你呀,在城里肯定不好好吃飯。”母親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心疼,“上次視頻,看你那黑眼圈重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體。”

父親倒了一小杯白酒,抿了一口:“工作怎么樣?還順心嗎?”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還......行。”我說。

“還行是什么意思?”父親看著我,“跟爸說說,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看著父母關切的眼神,那些堵在胸口的話,忽然就涌了上來。

“爸,媽,”我放下筷子,“我想換工作。”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母親看看父親,又看看我:“做得好好的,怎么想換了?是公司不好,還是......”

“不是公司不好。”我搖搖頭,“是我覺得,現在的工作不適合我。”

“怎么不適合?”父親問,“你之前不是說,你們公司挺大的,福利也不錯嗎?”

“公司是不錯,但......”我斟酌著用詞,“但我做得不開心。而且,有些同事的關系,處理起來很累。”

我把周偉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省略了一些細節,只說同事總是讓我幫忙加班,還搶功,最近還因為一個項目鬧了不愉快。

父親聽完,沉默地喝了一口酒。母親則是一臉擔憂:“怎么有這樣的事?你們領導不管嗎?”

“領導有領導的考量。”我說,“職場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分個對錯。”

“那你打算怎么辦?”父親問。

“我想換個工作。”我說,“可能換個行業,或者換個崗位。我大學學的是設計,但現在做的是策劃,專業其實不太對口。我想找個更能發揮所長的工作。”

“你想清楚了嗎?”父親看著我,“在城里找個工作不容易,你現在的工資也不算低。要是換了工作,收入少了怎么辦?房租怎么辦?”

“我想過了。”我說,“我這幾年攢了點錢,能支撐一段時間。而且,我也不是盲目地換,我會先找好下家再辭職。”

母親還想說什么,父親擺擺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做父母的,支持就是了。”

“可是......”母親還是擔心。

“沒什么可是的。”父親說,“兒子,爸就問你一句:你想好了嗎?不后悔嗎?”

我認真想了想,然后點頭:“想好了。不后悔。”

“那就去做。”父親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你還年輕,試錯的機會多。不像我,在工廠干了一輩子,想換也換不了了。”

他的眼神里有我從未見過的落寞。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父親也有過夢想,有過想要改變人生的時刻。只是生活的重擔,讓他選擇了安穩。

吃完飯,我主動收拾碗筷。母親不讓我洗,我還是搶著進了廚房。水流嘩嘩,洗潔精的泡沫在陽光下泛著彩色的光。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兒子,”她忽然說,“要是城里太累,就回家來。家里雖然沒城里熱鬧,但吃飯睡覺不用愁。”

我鼻子一酸,沒敢回頭。

下午,我陪父親下地。家里的地不多,就一畝多,種了些蔬菜,主要是自己吃。父親蹲在地里拔草,我跟著學。四月的泥土還帶著涼意,但太陽曬在背上很暖和。

“你小時候,最不愛下地。”父親一邊拔草一邊說,“一讓你來干活,你就嚷嚷著要讀書,說讀書才能離開這土地。”

我笑了:“現在想想,還是地里踏實。”

“踏實是踏實,但掙不了錢。”父親說,“你們年輕人,還是得往高處走。爸不是不讓你換工作,是怕你吃苦。你在城里,一個人,有什么事也沒人商量。”

“我長大了,爸。”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遠長不大。”父親站起身,捶了捶腰,“不過你說得對,你是大人了,該自己做決定。爸就一個要求:不管做什么決定,都別昧著良心。咱們老馮家,不占人便宜,但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我記住了。”我說。

晚上,母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我們一家三口圍坐在桌前,燈光溫暖。父親難得地打開了話匣子,說起我小時候的糗事,說我三歲時掉進池塘,被鄰居救起來;說我七歲時偷摘隔壁的桃子,被狗追了半條街。

“一轉眼,都這么大了。”父親感慨。

“時間過得快。”母親給我夾了塊魚,“對了,你還記得隔壁村的張叔嗎?他家女兒去年從上海回來了,在縣里開了個店,生意可好了。那姑娘,小時候還跟你一起玩過呢。”

我知道母親什么意思。她總擔心我一個人在城里孤單,想讓我早點成家。

“媽,我現在工作還不穩定,不想考慮這些。”我說。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母親嘆氣,“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媽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你都上小學了。”

“時代不一樣了。”父親替我解圍,“現在的年輕人,三十結婚都不晚。你讓孩子自己拿主意。”

母親不再說話,但眼神里的擔憂沒散。

夜里,我躺在自己小時候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這個房間,從我上大學后就空著,但母親每周都會打掃,被褥是剛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偉發來的微信:“陳宇,周一溝通會需要準備的材料,我發你郵箱了,你看看有沒有問題。”

我沒有回復。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那天的事,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好好合作,把啟明這個項目做好,行嗎?”

我還是沒有回復。

周一回到公司,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須面對。

第五章 溝通會

周一的溝通會定在下午兩點。

上午,我提前到公司,把準備好的材料又檢查了一遍。啟明公司的劉總對方案基本滿意,但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我把這些意見都整理了出來,做了詳細的應對方案。

十點左右,老張把我叫進辦公室。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等老張開口。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看起來比平時隨和一些。

“陳宇,周末休息得怎么樣?”他問。

“挺好的,回家看了看父母。”

“父母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謝謝張經理關心。”

寒暄過后,老張進入了正題:“今天下午的溝通會,你主講,我補充。周偉也會參加,但他主要負責記錄和后續跟進。”

我點點頭:“明白。”

“關于那天的事情,”老張頓了頓,“我后來仔細想了想,你可能確實受了委屈。”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周偉這個員工,有能力,但也有問題。”老張轉動著手里的筆,“他太急于表現,有時候會走捷徑。我以前提醒過他,但他沒往心里去。這次的事情,不管真相是什么,都暴露了管理上的漏洞。”

“張經理,我......”我想說什么,但老張擺擺手。

“你先聽我說完。”他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不公平,覺得我偏袒他。也許吧,在某種程度上,我確實會考慮誰對部門的貢獻更大,誰能帶來更多的資源。這是管理者的無奈,你要理解。”

“我理解。”我說。

“但理解不意味著接受,對嗎?”老張看著我,“你那天在辦公室里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說你幫我加了三十七次班,背了十二次鍋。這些數字,讓我很震驚。”

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陳宇,你是個好員工,踏實,認真,負責任。但職場上,只會埋頭苦干是不夠的。你要學會表達,學會爭取,學會讓別人看到你的價值。”

“我在努力。”我說。

“我知道。”老張笑了,這是這幾天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這次啟明公司的事情,你處理得很好。劉總后來專門給我打電話,說你的專業程度讓他印象深刻。他還問,能不能以后的項目都指定你對接。”

我有些意外。

“我還沒答應,想聽聽你的意見。”老張說,“如果你愿意,啟明公司的項目以后就由你全權負責。周偉那邊,我會安排他做其他工作。”

這是個機會。啟明是公司的重要客戶,如果能獨立負責他們的項目,無論是業績還是職業發展,都是很大的提升。

但我沒有立刻答應。

“張經理,”我說,“我能問個問題嗎?”

“你問。”

“如果那天我沒有做出方案,如果客戶真的因為這件事終止合作,您會怎么處理?”我問得很直接。

老張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會讓周偉走人。”他終于說,“公司可以容忍員工能力不足,但不能容忍不誠實和推卸責任。尤其是對客戶,這是底線。”

“那為什么當時......”

“當時我需要先解決問題。”老張坐直身體,“在問題沒解決之前,追責沒有意義。而且,我需要證據,確鑿的證據,而不是你們各執一詞。”

他看著我:“陳宇,管理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是權衡和取舍。我承認,在那天早上,我確實更傾向于相信周偉,因為他的說辭更完整,而你的反駁只有一句話。這是我的失誤,我向你道歉。”

我看著老張。這個在部門里說一不二的經理,此刻的眼神很真誠。

“我接受您的道歉。”我說。

“那啟明公司的事......”

“我考慮一下。”我說,“下午溝通會后給您答復。”

“好。”老張點頭,“去吧,好好準備。”

離開辦公室時,我看到周偉正站在走廊的盡頭,背對著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個詞:“......放心......沒問題......肯定......”

他回頭看到我,匆匆掛了電話,對我笑了笑:“陳宇,準備得怎么樣了?”

“差不多了。”我說。

“那就好。”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今天我們一起,把這個項目做好。之前的事,翻篇了,行嗎?”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下午一點五十,我們提前到達會議室。啟明公司的人還沒到,行政部的同事正在調試設備。周偉拿出筆記本電腦,插上U盤,打開PPT。

“要不你先過一遍?”他把電腦推給我。

我接過電腦,翻看著PPT。內容基本是我做的,但在一些細節上,周偉做了調整。比如,在預算部分,他增加了幾個項目的預算;在時間節點上,他把部分工作的截止日期提前了。

“這些調整,和劉總確認過嗎?”我問。

“還沒有,但我覺得這樣更合理。”周偉說,“增加預算能體現我們的重視程度,提前截止日期能讓客戶看到我們的效率。”

“但有些時間節點,以我們目前的人手,可能完成不了。”我指出。

“那可以加班嘛。”周偉不以為然,“大家辛苦一點,總能完成。重要的是讓客戶看到我們的誠意。”

我看著屏幕,沒再說話。我知道,如果按這個版本匯報,客戶可能會對某些不切實際的承諾產生質疑。但周偉已經做好了,現在改也來不及了。

一點五十八分,劉總帶著兩個人走進會議室。一個是他助理,另一個是市場部的負責人。

寒暄過后,會議開始。我站在投影幕布前,開始講解方案。劉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

講到預算部分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原方案講了。周偉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但我假裝沒聽見。

“等等,”劉總忽然抬手,“陳經理,這部分的預算,好像和我們之前溝通的不太一樣?”

我看向周偉,他立刻接話:“劉總,是這樣的,我們內部討論后,覺得可以在某些環節增加投入,這樣效果會更好。雖然預算略有增加,但從長遠來看,是值得的。”

“增加了多少?”劉總問。

周偉報了個數字。

劉總皺眉:“這個增幅,我們需要重新評估。而且,你們把第一階段的時間壓縮了半個月,人手跟得上嗎?”

“我們會調配資源,確保按時完成。”周偉回答得很自信。

“怎么調配?”市場部負責人問,“據我所知,你們部門目前同時在做好幾個項目,還能抽出人手嗎?”

“這個......”周偉頓了頓,“我們可以安排加班,或者臨時調配其他部門的人支援。”

“臨時調配?”劉總搖頭,“周經理,我不喜歡不確定的承諾。我們要的是可執行的方案,不是空頭支票。”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尷尬。老張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話,我搶先開口了。

“劉總,關于這部分,我有一些補充說明。”我說著,點開PPT的備注頁,“實際上,我們內部有兩個版本。周經理剛才說的是理想版本,是在資源充足、一切順利的情況下可以達成的目標。而我接下來要展示的,是基于我們現有資源,最穩妥、最可執行的方案。”

我切換了PPT。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新的時間表和預算表,更務實,也更可行。

“在這個版本里,我們適當延長了第一階段的時間,但增加了中期檢查點,確保每個環節的質量。預算方面,我們優化了資源配置,在不增加總投入的情況下,把資金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我一邊講解,一邊觀察劉總的反應。

他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才像話。”他說,“我要的是可落地的方案,不是畫大餅。陳經理,你繼續。”

接下來的講解很順利。劉總和他的團隊提了幾個問題,我都一一解答。會議結束時,劉總主動和我握手:“陳經理,和你合作很愉快。后續的工作,我希望你能全程跟進。”

“一定。”我說。

送走客戶后,老張拍了拍我的肩膀,沒說什么,但眼神里滿是贊許。周偉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笑著對我說:“還是你考慮得周全。”

“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我說。

回到辦公室,我在座位上坐了很久。電腦屏幕上是打開的郵箱界面,光標在空白處閃爍。我在想,要不要現在就給老張回復,告訴他我愿意負責啟明公司的項目。

手機震動,是周偉發來的微信:“晚上一起吃飯?我請客,就當賠罪。”

我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好。”

第六章 攤牌

餐廳是周偉選的,一家新開的湘菜館,裝修得很有格調。我們到的時候正是飯點,大廳里坐滿了人,熱鬧的人聲和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

服務員領我們到靠窗的位置。周偉把菜單遞給我:“你來點,今天我請客,別客氣。”

我沒接菜單:“你點吧,我都可以。”

“行,那我點幾個招牌菜。”周偉叫來服務員,熟練地點了幾個菜,還要了一瓶啤酒。

等菜的時候,我們之間有些沉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這個城市永遠這么繁忙,每個人都在奔波,為了生活,為了夢想,或者只是為了不被落下。

“這家店不錯吧?”周偉打破沉默,“我女朋友發現的,她最喜歡吃湘菜。”

“嗯,環境挺好。”我說。

“陳宇,”周偉看著我,表情很認真,“今天在會上,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幫我圓場。”他苦笑,“我知道那個版本有問題,但當時腦子一熱,就想表現得好一點,結果弄巧成拙。要不是你,今天可能就搞砸了。”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其實這段時間,我壓力很大。”周偉倒了兩杯啤酒,推給我一杯,“我女朋友家里出了事,她爸生病了,需要一大筆錢。我每個月工資除了付房租、生活費,剩下的全寄給她了。就這樣還不夠,我還借了些錢。”

我有些意外。雖然猜到周偉最近狀態不好可能有原因,但沒想到是這樣。

“所以你就更拼命地想表現,想拿項目,想升職加薪?”我問。

“嗯。”周偉喝了一大口啤酒,“我知道我有時候做事不地道,總想著走捷徑。但我真的沒辦法,我需要錢,需要快點出頭。陳宇,你可能覺得我虛偽,但我一直把你當朋友。在這個公司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菜上來了,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手撕包菜,紅紅綠綠擺了一桌。周偉給我夾了塊魚:“嘗嘗,他們家的招牌。”

我嘗了一口,確實不錯,鮮辣入味。

“那天的方案,你真的沒做,對吧?”我放下筷子,看著周偉。

他夾菜的手停在空中。幾秒鐘后,他把菜放進碗里,嘆了口氣。

“是,我沒做。”他承認了,“那幾天我一直在跑醫院,女朋友她爸情況不好,我根本靜不下心來做方案。但我又不敢跟經理說,怕他覺得我不負責任。所以我就想,先應付過去,等客戶要的時候再說。結果沒想到......”

“沒想到客戶提前要了。”

“對。”周偉點頭,“那天晚上,我其實是在醫院。女朋友打電話來,說她爸可能要手術,讓我過去。我走得急,確實沒跟你交接。后來想起來,但已經晚了。第二天早上,我本來想早點到公司補,但路上堵車,到公司的時候經理已經在問了。”

“所以你就說把工作交給我了。”

“我是一時情急。”周偉的表情很痛苦,“陳宇,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我不該拖到最后一刻,更不該把事情推給你。這幾天我每天都在后悔,真的,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他說得很誠懇,眼睛里有血絲,看起來確實沒睡好。

“那U盤呢?”我問,“那個木雕兔子,我記得是你買給你女朋友的,怎么會在你那兒?”

周偉愣了一下:“你說那個U盤?那是......那是我后來又買了一個一樣的。我女朋友那個她一直掛著鑰匙鏈上,我看到覺得挺好看,就自己也買了一個。怎么,有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就是覺得挺特別的。”我說。

“是吧,我也覺得。”周偉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陳宇,我今天請你吃飯,一是道歉,二是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啟明公司的項目,你能不能......讓給我?”周偉看著我,眼神里帶著懇求,“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我真的需要這個項目。如果能做好,年底的獎金會很可觀。我女朋友她爸的手術費,還差一大截。”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當然,我不會讓你白讓。”周偉趕緊說,“我會跟經理說,這個項目是我們一起做的,獎金我們對半分。而且以后你的項目,需要幫忙的我一定幫,絕對不再推脫。陳宇,你就當幫我這一次,行嗎?”

餐廳里很吵,隔壁桌在過生日,一群人唱著生日歌。歡快的旋律和我們這桌沉悶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周偉,”我終于開口,“你還記得我們剛進公司的時候嗎?”

“當然記得。”他說,“那時候我們倆都是新人,什么都不懂,天天加班到半夜,一起吃泡面,一起挨罵。你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們做的方案被客戶打回來三次,我們倆在會議室改了一晚上,天亮的時候趴在桌上睡著了,還是保潔阿姨把我們叫醒的。”

“我記得。”我點頭,“那時候雖然累,但很開心。因為覺得我們在做有意義的事,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

“是啊。”周偉感慨,“那時候多好。”

“那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我問,“是從你第一次讓我幫你加班開始?還是從你第一次把我的功勞說成是你的開始?”

周偉的臉色變了。

“我不是在翻舊賬。”我說,“我只是不明白,我們為什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周偉,我曾經真的把你當朋友,當可以信任的同事。但你一次次地利用我的信任,把我當傻子,當工具人。”

“我沒有......”他想辯解,但我打斷了他。

“你有。”我說得很平靜,“而且你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對。你覺得這是職場的生存法則,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你覺得我傻,我老實,我好欺負。所以你一次次的試探我的底線,一次次的得寸進尺。”

周偉低著頭,不說話。

“直到那天,你讓我替你背鍋。你知道如果客戶追究,我可能會被開除嗎?你知道如果我真的丟了工作,對我意味著什么嗎?”我問。

“對不起。”周偉的聲音很輕。

“對不起解決不了問題。”我說,“周偉,我可以理解你的難處,但我不能原諒你的做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但不能因為自己有苦衷,就去傷害別人。”

“那你想怎么樣?”周偉抬起頭,眼睛紅了,“要我跪下來求你嗎?陳宇,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我女朋友她爸等著錢做手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項目對我很重要,真的,求你了。”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讓我覺得陽光開朗的同事,此刻像一頭困獸,絕望又無助。

“周偉,”我說,“這個項目,我不會讓給你。”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

“但是,”我繼續說,“我可以跟經理說,這個項目我們一起負責。獎金,按貢獻分配。你女朋友父親的事,如果還差錢,我可以借給你一些,雖然不多,但能幫一點是一點。”

周偉愣住了,他看著我,好像沒聽懂我的話。

“為......為什么?”他問。

“不為什么。”我說,“只是因為,我還記得我們曾經是朋友。而且,我相信人都有犯錯的時候,重要的是能不能改。”

周偉的眼圈紅了。他端起酒杯,手有些抖:“陳宇,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謝謝,真的,謝謝。”

“別急著謝我。”我也端起酒杯,“我有條件。”

“你說,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第一,從今以后,你的工作你自己完成。如果有困難,可以求助,但不能推脫。”

“好。”

“第二,在經理和同事面前,我們必須保持專業。私下里怎么樣都可以,但工作上,必須清清楚楚。”

“好。”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那個木雕兔子U盤,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偉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一些。

“我說了,是我自己買的......”他的聲音有些虛。

“周偉,”我放下酒杯,“我周末回家,在鎮上看到了那個做木雕的老人。我問他,兩個月前是不是有個年輕人來買過一只兔子掛件。他說,是,而且只賣過一個。因為那只兔子是他給孫女做的,不賣,是那個年輕人求了他很久,他才答應再做一只一樣的。”

周偉的臉色變得蒼白。

“所以,你只有一個木雕兔子,在你女朋友那里。”我繼續說,“那你U盤上那個,是哪里來的?”

餐廳里的喧囂仿佛一下子遠去。我們這桌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周偉低著頭,手指緊緊握著酒杯,指節發白。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干澀,“我撿的。”

“撿的?”

“嗯。”他點頭,但不敢看我,“就在公司樓下,大概是......一個多月前。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下樓的時候在花壇邊看到的。我覺得挺好看,就撿回來了。”

“那你為什么要掛在U盤上?而且還經常帶著?”

“我......”周偉語塞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個U盤,是那晚你用來備份方案的,對嗎?”我說,“你其實做了方案,但沒做完,或者做得不好。所以你用那個U盤備份了,但后來U盤丟了,或者你故意扔了,然后謊稱方案不見了,把責任推給我。”

周偉猛地抬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裝鎮定:“陳宇,你想多了。我為什么要這么做?這對我有什么好處?”

“好處就是,如果客戶追究,責任在我;如果客戶不追究,你還有時間重新做。而且,你還可以在經理面前表現你的‘責任心’和‘應變能力’。”我說,“那天早上,你之所以敢一口咬定把工作交給我了,就是因為你吃準了我拿不出證據。而那個發送失敗的文件,那個所謂的備份,都只是你編的故事。”

周偉不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說對了嗎?”我問。

過了很久,周偉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對,你說對了。陳宇,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不是我聰明,是你太不把我當回事了。”我說,“你覺得我老實,好騙,不會追究。但周偉,老實人也有底線。”

“那你想怎么樣?”周偉看著我,眼神里帶著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去告訴經理?讓他開除我?然后呢?看著我女朋友的父親沒錢治病?看著我崩潰?”

“我沒想怎么樣。”我說,“我剛才說的條件,依然有效。這個項目我們一起做,獎金按貢獻分。你需要錢,我可以借給你。但有一個額外的條件。”

“什么?”

“從今以后,我們只是同事,不是朋友。”我說得很平靜,“工作上,我會公事公辦;私下里,我們各走各路。”

周偉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苦澀。

“陳宇,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挺羨慕你的。”他說,“你可以活得這么簡單,這么直接。你說不,就是不;說是,就是是。但我做不到,我活得太累了,我要考慮太多東西:領導的看法,同事的關系,女朋友的感受,家里的壓力......我好像一直在演戲,演一個好員工,演一個好男友,演一個好人。但演著演著,我自己都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我了。”

“那是你的選擇。”我說。

“是,我的選擇。”周偉點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好,我答應你。從今以后,我們只是同事。”

那頓飯的后半程,我們幾乎沒再說話。菜很好吃,但我們都吃得不多。結賬時,周偉搶著付了錢,我說了聲“謝謝”,沒有推辭。

走出餐廳,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春天的暖意。我們站在路邊,等車。

“陳宇,”周偉忽然說,“那天晚上,我其實去公司了。”

“什么?”

“我說,那天晚上,我其實去公司了。”他看著馬路對面的霓虹燈,“大概十一點左右。我本來想去加班把方案做完,但到公司樓下的時候,看到你那層的燈還亮著。我知道你還在,就在樓下站了一會兒,然后走了。”

“為什么走了?”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周偉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凄涼,“我知道我在做一件很卑鄙的事,但我還是做了。我對自己說,這是最后一次,以后一定改。但第二天早上,當經理問我方案的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推給了你。人的習慣真的很可怕,一旦開始走捷徑,就停不下來了。”

車來了,是周偉叫的網約車。他拉開車門,停頓了一下,回頭看著我。

“陳宇,謝謝你還愿意幫我。雖然你說我們不是朋友了,但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我在這個城市里,認識的最好的一個人。”

他上了車,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我站在路邊,點了支煙。我不常抽煙,但此刻需要一點東西來平復心情。煙霧在路燈下裊裊升起,然后散在夜色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老張發來的信息:“考慮得怎么樣了?”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補充:“但我有個條件,我想帶個新人一起做,培養一下團隊。”

老張很快回復:“沒問題。你看中誰了?”

我想了想,打字:“實習生,小林。他挺踏實,肯學。”

“可以。周一例會我宣布。”

收起手機,我最后看了一眼周偉離開的方向。然后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夜色很深,但路燈很亮。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又是新的一天。

而有些路,總要自己走;有些事,總要自己面對。

第七章 新的開始

周一的部門例會,老張宣布了啟明公司項目的負責人調整。

“從今天起,啟明公司的項目由陳宇全權負責,實習生林濤協助。周偉調去負責新接手的宏達項目。”老張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希望大家積極配合,把工作做好。”

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我注意到,有幾個同事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沒人說什么。周偉坐在我對面,低著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表情平靜。

散會后,老張把我叫到一邊:“陳宇,這個項目對你來說是個機會,好好干。”

“我會的。”我說。

“另外,”他壓低聲音,“周偉那邊,我已經和他談過了。他承認了方案的事情是他的問題,也接受了處分。這個季度的獎金會受影響,如果再有下次,我會考慮更嚴厲的處理。”

我點點頭,沒說話。

“你做得對。”老張拍拍我的肩膀,“職場不是做慈善,但也不是你死我活。該堅持的原則要堅持,但也要給別人改正的機會。”

“我明白。”

回到工位,實習生小林興奮地跑過來:“陳哥,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別謝我,是你自己努力。”我說,“這個項目很重要,我會帶你,但你要做好加班的準備。”

“沒問題!”小林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怕加班!”

我笑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滿懷熱情,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希望三年后,他還能保持這份初心。

接下來的幾周,我全身心投入啟明公司的項目。小林很聰明,學得很快,而且很勤快。我們經常加班到很晚,但效率很高。劉總對我們的工作很滿意,中間還專門請我們吃了頓飯,說這是他和我們公司合作以來,最順暢的一次。

周偉那邊,聽說宏達的項目進展不太順利。客戶要求多,改動頻繁,他經常加班,但效果一般。有幾次我在茶水間碰到他,他都頂著黑眼圈,看起來很疲憊。

但我們沒再說過工作以外的話。見面點點頭,有事說事,沒事各忙各的。就像我要求的,我們只是同事。

四月底,啟明公司的第一階段工作順利完成。慶功宴上,劉總專門敬了我一杯:“小陳,和你合作很愉快。希望后續的環節,我們還能繼續合作。”

“一定。”我舉杯。

那天晚上喝了不少酒,但我沒醉。回家的地鐵上,我靠著車門,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廣告牌。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兒子,最近忙嗎?注意身體。”

我回:“不忙,挺好的。媽,我升職了,下個月開始帶項目組。”

“真的?太好了!我兒子就是棒!這周末回家嗎?媽給你做好吃的!”

“回。”

放下手機,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睛里有了些血絲,但眼神很亮。我知道,我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五月的一個周五,下班時,周偉在電梯口叫住了我。

“陳宇,能聊幾句嗎?”

“你說。”

“我......”他有些猶豫,“我下個月要離職了。”

我有些意外:“離職?為什么?”

“宏達的項目,搞砸了。”他苦笑,“客戶投訴到高層,經理也保不住我。與其等公司辭退,不如自己走,面子上好看點。”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其實這樣也好。”周偉看著電梯門上不斷變化的數字,“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女朋友她爸的手術很成功,她家的經濟壓力也小了一些。我想回老家待一陣,陪陪父母,想想以后的路。”

“想好做什么了嗎?”

“可能開個小店,或者做點小生意。”他說,“還沒想好,但不想再打工了。這種每天戴著面具生活的日子,我過夠了。”

電梯到了,我們走進去。轎廂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陳宇,”周偉忽然說,“那個U盤,確實是我撿的。但我撒謊了,我不是在公司樓下撿的,是在你桌上撿的。”

我轉過頭看他。

“那天我走得早,但把U盤忘在辦公室了。晚上回來拿,看到你桌上有個一模一樣的U盤,我就......”他停頓了一下,“我就拿走了。我想,反正你也不知道是誰的,而且我需要一個U盤備份方案。但我沒想到,那里面......有你的東西。”

“什么東西?”

“你寫的日記,還有......你收集的一些證據。”周偉說,“關于我讓你幫忙加班的記錄,關于我搶你功勞的記錄,都清清楚楚地記在上面。還有你和朋友的聊天記錄,你在里面說,你受夠了,準備反擊。”

我愣住了。那個U盤,是我大學時用的,后來換了新的,就放在抽屜里,沒想到被他拿走了。

“你看過了?”我問。

“看了一點。”周偉承認,“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床,睡不著,就打開看了。然后我才知道,原來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在等一個時機。所以我慌了,第二天早上,才會那樣說你。”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我們走出去,站在大廳里。

“所以那天,你是故意讓我難堪的?”我問。

“是,也不是。”周偉說,“我確實想讓你背鍋,但我也想看看,你會不會反抗。陳宇,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你能站出來,狠狠罵我一頓,或者打我一架。那樣我反而會好受一些。但你總是那么平靜,那么......忍讓。這讓我更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大廳的玻璃門外,夜色已經深了。遠處的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像夜空中的星星。

“那個U盤,能還給我嗎?”我問。

“在我家里,我明天拿給你。”

“不用了。”我說,“扔了吧,里面的東西,我已經不需要了。”

周偉看著我,眼里有疑惑。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更好的方式。”我說,“不是忍讓,也不是報復,而是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沒有人能隨便欺負你,也沒有人能隨便拿走屬于你的東西。”

周偉沉默了很久,然后點點頭。

“你說得對。”他說,“陳宇,我走了。以后......保重。”

“保重。”

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我沒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大廳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人行道盡頭。

手機又震動了,是小林發來的信息:“陳哥,方案我改完了,發你郵箱了,你有空看看。周一見!”

我笑了,回復:“好,周一見。”

走出辦公樓,晚風溫柔。街邊的梧桐樹長出了新葉,在路燈下泛著嫩綠的光。春天真的來了,帶著希望,帶著生機。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花香,是路邊的丁香開了。

手機又響,這次是爸爸。

“兒子,睡了嗎?”

“還沒,剛下班。爸,怎么了?”

“沒事,就是問問你,這周末回來,想吃什么?你媽說要給你燉雞湯,我說你愛吃魚,還想給你做魚。你想吃哪個?”

我想了想,說:“都想吃。”

爸爸在電話那頭笑了:“貪心。行,都做,都做。路上注意安全,早點休息。”

“好,爸你也早點睡。”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邊等車。這個城市依然燈火通明,依然有無數人在這里奮斗,在這里歡笑,在這里哭泣。但我不再覺得孤單,因為我知道,我有我的路要走,有我的光要追。

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平安里。”

“好嘞,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入夜色,駛向家的方向。而我知道,無論走多遠,總有一盞燈,在為我亮著。

車窗外的城市在后退,前方的路在延伸。而我,已經準備好了,迎接每一個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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