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平人文：下灣《全里聯團》石碑，罕見的清代團練組織的歷史實證

之前坐車路過下灣一中，無意間瞥見路邊橫著一塊石板，像是隨意被棄的那種。

那塊石板是一整塊青石板，表面是平的，之前在桂平不少地方見過古代石碑，材料都是一樣的青石，所以就猜想，這樣制式的石板，肯定不一般，應該也是一塊石碑，上面應該有字，具體什么內容，那就不好猜想了。

下灣雖說只是桂平的一個沿江鄉鎮，鎮區依江而生，依江而興，自清代以來，這里都是郁江桂平段重要的河埠之一。不說遠，就這兩三百年間的歷史，有這種石碑出現，也是很正常的了。

按猜想，這塊石板有可能是一方記事碑，如果能看到上面有字，那就可以找尋一段下灣的人文記憶了。不過由于有事要做，也就沒有下車一看。

正好，又有空到下灣了，有時間就專門找到這里，才看清楚這塊石板的“真面目”。之前的猜想也不算錯，這真是一塊石碑。

石碑上面題額有幾個大字“全里聯團”， 底下則滿滿當當全是一些人名， 三四百是有的。 而除了碑名，人名，也就沒有其他信息了。

按照常見的古碑形制，碑上刻滿名字，一般都是題名碑，無非就是他們一起做了某件事，如捐錢建個廟，集資修個橋之類，刻下名字，都算是記錄功德的。

當然了，碑上刻的這些名字，應該是以前生活在下灣周邊的人，估計現代的人對他們都沒有什么記憶了，但是，如果生活在這一片區域的家族有家譜記錄，當中有一部分應該能還能查證到。所以，這方石碑，也是了解今天下灣某個時代，下灣各姓氏，各村屯的人口與宗族分布的借鑒實物，應該可以和本地的一些家族聯系起來。

不過，常見的題名碑，一般題額都會刻著“XX題名碑”，為什么名字卻是“全里聯團”這幾個字呢？“全里聯團”指的是什么意思呢？碑上除了名字，沒有更多的介紹，也就沒有明確的答案了。

信息量這么單一的石碑，通常是不被重視的，也很容易被人所忽視，但是，如果翻翻歷史舊書，對于“全里聯團”的理解，那這方石碑，可就不普通了，他背后就有故事可講了。

“全里聯團”中的“全里”，這個容易理解，就是區域的意思。

在清代的時候，桂平縣內劃分為四區二十一里（東三里，南八里，西七里，北三里)，這個“里”，在清代的”郡縣“制度中，也就是縣以下的行政區劃，類似于今天的“鄉鎮”行政一樣，“里”下面又有甲，村，屯等等。

今天的下灣，就是當時的上秀里。“全里”，即是“全上秀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全下灣”的意思。

“全里聯團”中的“聯團”，這個歷史信息就十分復雜了，是在當時特殊的社會時期環境下一段少被了解的歷史。

這塊 “全里聯團” 石碑，實際上是清代道光到光緒初年間，當時上秀里（下灣）地方團練自保、全里聯防的功德碑 / 題名碑，屬于潯州府（今桂平）典型的地方武裝聯防碑，不是普通記事碑或墓碑。

估計也是此類意義僅存的石碑了。

在清道光到光緒初年間（1850–1880），正是歷史動蕩的時期，各種天災人禍的，引發了社會環境不穩，就出現了很多的“匪患猖獗”“騷擾地方”的情況，如太平天國，天地會，各種會黨匪亂（以清官府視覺定義）等等。

當時的清官府對此難以全部應對，也沒有力量去面對各地的情況。于是，有實力的一些地方鄉紳，地方大戶就自己組織起“團練”，所謂的“團練”，實際上是官府正規軍以外的一支由本地鄉紳支持，立足于本地的地方武裝。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保境，防匪，防盜等等，保一方平安的，不過，這種“團練”是帶有一定的私人性質的。

而更廣大的普通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無錢無勢，他們沒能力組織起“團練”，他們只想在自己家鄉，平安平穩的生活每一天，希望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財富，自己的家人不被“匪患”打擾，武裝起來，也只是為了保證自己家園不受“匪患”侵擾，所以，他們就“聯合編組民團、聯防自保”。

直白點的解釋，就是居住在周邊各甲，各村，各屯的民眾，聯合起來，只要有“匪患”，大家聯合起來，一起抗擊自保，這就叫做“聯團”。

為了遵守這種“共保共御”的規則，把各里，各村參與“聯團”的戶主，丁壯的名單，刻在石碑上，只要有事了，和石碑上相關的人，就要自覺的出來，一起“共保共御”外來的侵擾。

立碑的目的也簡單：

一是記名彰功，記錄參與聯團的各村各戶留名千古，這些人是為了保衛家園，是出過力的；

二是公示盟約：明確全里聯防、出錢出人、守望相助的規矩，也算是一種自我遵守的鄉約要義，也是一種約束。

三是震懾匪盜：立碑宣示 “全里團結、武力自保”，警告匪幫勿犯，“你們不要侵犯我們這里，我們人多著呢”。

這就是“全里聯團” 石碑的真正意義。

這也解釋了這碑為何只有題額與姓名的原因了。只可惜，時過境遷，碑上的刻有名字的人，早已過去百余年；知道這方石碑意義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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