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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卷一百七十七隋開皇九年(589)春:“于是陳國皆平……更于石頭置蔣州。”
《隋書·地理志》丹陽郡江寧縣:“有蔣山”;又《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五潤州上元縣鐘山:“吳大帝時……改山曰蔣山。宋復名鐘山。”
按置蔣州于石頭城(今南京市清涼山),亦見于《隋志》丹陽郡;而《隋志》江寧,蔣州屬縣,即《元和志》之潤州上元。又據宋元時代相關史志考之,蔣州廢于隋大業三年(607),復置于唐武德七年(624)至八年。是則隋、唐兩代,南京兩度膺有蔣州之稱,合計21個年頭。至于鐘山,則由東漢末以迄劉宋,兩百多年的時間里,主名蔣山;又唐玄宗時官修《唐六典》以蔣山為江南道名山之一,北宋初年樂史撰《太平寰宇記》卷九十昇州上元縣以“蔣山”立目,而史載元末朱元璋敗元人于蔣山、進克集慶城,如此等等,據知劉宋以后以迄元、明,鐘山又名蔣山。
然則蔣山、蔣州緣何得名?《資治通鑒》卷一百七十七隋開皇九年元人胡三省注:“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死此山下,孫氏都秣陵,以其祖諱鐘,因改名蔣山”;又注:“以蔣山名州也。”如此,蔣州取名于蔣山,蔣山取名于蔣子文。其實,因蔣子文而蔣山得名,兩晉南北朝以來無有異說;因蔣山而蔣州得名,隋唐以來亦無異說。然而問題在于:蔣子文不過小小的一名縣尉,何以既用之名山、又因山以名州呢?茲就讀書所及,列舉史料若干如下,以求釋之。
關于蔣子文本事,不見正史,東晉干寶《搜神記》卷五“蔣子文成神”載:
蔣子文,廣陵人也。嗜酒好色,挑達無度。常自謂己骨清,死當為神。漢末為秣陵尉,逐賊至鐘山下。賊擊傷額,因解綬縛之,有頃遂死。及吳先主之初,其故吏見文于道,乘白馬,執白羽,侍從如平生。見者驚走,文追之,謂曰:“我當為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爾可宣告百姓,為我立祠。不爾,將有大咎。”是歲夏,大疫,百姓竊相恐動,頗有竊祠之者矣。文又下巫祝:“吾將大啟祐孫氏,宜為我立祠。不爾,將使蟲入人耳為災。”俄而小蟲如塵虻,入耳皆死,醫不能治。百姓愈恐。孫主未之信也。又下巫祝:“若不祀我,將又以大火為災。”是歲,火災大發,一日數十處。火及公宮。議者以為鬼有所歸,乃不為厲,宜有以撫之。于是使使者封子文為中都侯,次弟子緒為長水校尉。皆加印綬,為立廟堂。轉號鐘山為蔣山,今建康東北蔣山是也。自是災厲止息,百姓遂大事之。
按《搜神記》,今人或看作是一部志怪小說集,魯迅先生《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曾指出:“六朝人之志怪,卻大抵一如今日之記新聞,在當時并非有意做小說。”即以“蔣子文成神”條而言,便很有價值,拂開其侈談鬼神、稱道靈異的表面,可以鉤沉出當時歷史的真實:
其一,蔣子文由人而神的具體時間,當在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孫權自京(今江蘇鎮江市)徙鎮秣陵(今江蘇南京市)之后。
其二,所謂“我當為此土地神,以福爾下民”者,猶言蔣子文是秣陵地方的土地神,其職責則在于使一方平安、百姓福佑。按土地神有姓有名,即以生人為其原型,蔣子文不敢說是最早的一個,起碼也是較早的一個。作為一方土地,蔣子文不加安撫即成厲鬼,而封侯立廟后,就“災厲止息”,其神通可謂廣大。其實這也不奇怪:若沒有些真本領,憑什么能護佑一方?
其三,作為秣陵土地之神,孫權“有以撫之”,“為立廟堂”,使“有所歸”所選擇的地點是鐘山;而鐘山既被選作土地神蔣子文的祖山,其名也因此而更,徑稱蔣山了。
然而孫權為什么認可蔣子文來做京畿地面的土地神?又為什么立廟于鐘山,并“轉號鐘山為蔣山”?仍是必須疏通的三個問題。
孫權認可蔣子文為京畿土地神,竊以為其中的關鍵在于蔣子文的身份與行事。蔣子文行伍出身,是秣陵縣的軍事長官,并“因公殉職”;子文又好喝酒、喜歡女色,輕薄放縱沒有節制。有意思的是,孫權的父親孫堅竟與蔣子文同類。孫堅早年任過“假尉”(代理縣尉),其性情“勇摯剛毅”。《三國志·吳書·孫堅傳》載:“年十七,與父共載船至錢唐”,會海賊掠取賈人財物,“堅行操刀上岸,以手東西指麾,若分部人兵以羅遮賊狀。賊望見,以為官兵捕之,即委財物散走。堅追,斬得一級以還,父大驚。由是顯聞,府召署假尉”。好一位少年好漢!然而正是這位少年好漢,卻強娶夫人:“孫堅聞其(吳夫人)才貌,欲娶之。吳氏親戚嫌堅輕狡,將拒焉,堅甚以慚恨。(吳)夫人謂親戚曰:‘何愛一女以取禍乎?如有不遇,命也。’于是遂許為婚,生四男一女。”“輕狡”者何?用今天的話來說即是無賴。孫堅、蔣子文兩相對照,是何其一致!
以蔣子文的身份與行事,自不妨立為一方土地。然而立廟何處呢?立廟鐘山。鐘山者,“磅礴奇秀,比諸山特高,林木郁蔥,泉流清冽……鐘祥衍慶,有由來矣”。《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五潤州上元縣稱鐘山為“眾山之杰”。以此之故,鐘山成為南京先民心目中的圣山,是一方的標志;把土地神蔣子文安置于既是孫吳政治中心以至都城之鎮、也是蔣子文死難之地的鐘山,自然再合適不過了。
“轉號鐘山為蔣山”的原因又何在呢?《方輿勝覽》卷十四建康府鐘山引《輿地志》:“漢末秣陵尉蔣子文討賊死事于此,吳大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鐘,因改曰蔣山。”今按“祖諱鐘”者是孫權而非蔣子文,《宋書·符瑞志》有云:
孫堅之祖名鐘,家在吳郡富春。獨與母居,性至孝。遭歲荒,以種瓜為業。忽有三少年詣鐘乞瓜,鐘厚待之。三人謂鐘曰:“此山下善,可作冢,葬之,當出天子……”鐘死,即葬其地。地在縣城東。
孫權以一國之尊,奠都建業(今江蘇南京市),而鐘山之名觸其祖諱,勢在必改。改稱何名呢?最合理的選擇便是因中都侯、土地神蔣子文而改稱蔣山。
孫權既以政府名義為蔣子文建祠立祀,“百姓遂大事之”,蔣子文崇拜于是成風。此風東晉南朝時尤為盛行。《晉書·會稽文孝王道子傳》:
會孫恩至京口,元顯柵斷石頭,率兵距戰,頻不利。(其父)道子無他謀略,惟日禱蔣侯廟為厭勝之術。
又《晉書·苻堅載記》記晉秦淝水之戰云:
堅與苻融登城而望王師,見部陣齊整,將士精銳,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類人形……初,朝廷聞堅入寇,會稽王道子以威儀鼓吹求助于鐘山之神,奉以相國之號。及堅之見草木狀人,若有力焉。
“鐘山之神”即蔣子文。又《宋書·禮志》:
宋武帝永初二年,普禁淫祀。由是蔣子文祠以下,普皆毀絕。孝武孝建初,更修起蔣山祠,所在山川,漸皆修復……蔣侯,宋代稍加爵,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鐘山王。
又《南史·齊廢帝東昏侯紀》:
偏信蔣侯神,迎來入宮,晝夜祈禱……始安之平,遂加位相國,末又號為靈帝,車服羽儀,一依王者。
又《南史·曹景宗傳》記蔣帝兩事,頗是有趣:
先是旱甚,詔祈蔣帝神求雨,十旬不降。(梁武)帝怒,命載荻欲焚蔣廟并神影。爾日開朗,欲起火,當神上忽有云如傘,倐忽驟雨如瀉,臺中宮殿皆自振動。帝懼,馳詔追停,少時還靜。自此帝畏信遂深。自踐阼以來,未嘗躬自到廟,于是備法駕將朝臣修謁。是時,魏軍攻圍鐘離,蔣帝神報敕,必許扶助。既而無雨水長,遂挫敵人,亦神之力焉。凱旋之后,廟中人馬腳盡有泥濕,當時并目睹焉。
按梁武帝本篤信佛教,此借蔣子文振作士氣耳。又《陳書·高祖紀》:
永定元年冬十月乙亥,高祖即皇帝位于南郊……景子,輿駕幸鐘山祠蔣帝廟。
是陳霸先即皇帝位的次日即祭祀蔣子文,子文地位之尊由此可見。
綜上引述,東漢末年以來,歷孫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蔣子文崇拜顯為不爭的事實。蔣子文的本領也越來越大,東晉以降,已不限于止息災厲,還能興云作雨;尤其重要的是,祭奉蔣子文,即可平民變、靖內亂、御外敵、固城池,蔣子文成了相當靈驗的戰神,護佑著東晉南朝的半壁江山。蔣子文的地位也在步步抬升:東晉“奉以相國之號”,劉宋“位至相國、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加殊禮、鐘山王”,齊東昏侯更“號為靈帝”,而梁、陳帝位不改。
值得注意的是,蔣子文崇拜不獨盛行于六朝的建業、建康,更廣泛存在于東晉南朝疆域范圍內的其他許多地方。考《搜神記》卷五“蔣侯愛吳望子”,東晉揚州會稽郡縣(治今浙江鄞州東山之北)有蔣侯廟;又《南史·張沖傳》載蕭衍起兵,圍郢城(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城中文武“無他經略,唯迎蔣子文及蘇侯神,日禺中于州廳上祀以求福,鈴鐸聲晝夜不止。又使子文導從登陴巡行,旦日輒復如之”。著名史家呂思勉因謂:蔣子文崇拜,流播所及,西至長江中游荊郢之地矣;又據上引《晉書·苻堅載記》及《南史·曹景宗傳》,蔣子文所管地面,北又及于淮水流域。
按《隋書·地理志》述各地風俗,指陳《禹貢》淮海之地的揚州“俗信鬼神,好淫祀”,又“大抵荊州率敬鬼,尤重祠祀之事”;六朝時淮域以南之崇拜蔣子文,蓋即淫祀的一種。而此種崇拜影響所及,不獨使蔣子文事跡之本山鐘山改稱蔣山,復使蔣子文任職之秣陵隋唐時兩度改稱蔣州;至于蔣廟(蔣侯廟、蔣王廟、蔣帝廟一類),更應是當時普遍存在于南方各地的一類顯目的小地名,其孑遺至今尚存:南京市有蔣王廟、蔣王廟街、蔣王廟居委會等,在鐘山腳下。揚州市邗江區有蔣王鄉,以駐地蔣王廟鎮得名,鎮名又來自蔣忠烈王廟,蔣忠烈王即蔣子文,子文廣陵人,或即今邗江縣蔣王鄉(駐地在今揚州市區西南7千米處)人。
與盛行于六朝、在某些地區遷延至趙宋以迄近代的蔣子文崇拜差相仿佛者,是趙宋以來覆蓋全域的關羽崇拜。理解了關羽崇拜,便也可理解蔣子文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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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漢末劉備麾下大將,剛愎自用、恃勇輕敵,但也忠貞義烈。關羽死難后,民感其德義,歲時奉祀。宋代以來,關羽忽然“官運亨通”了起來,宋、元、明、清先后有十幾位皇帝為他加封晉級,如宋封武安王、崇寧至道真君,元稱關帝,明萬歷間號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圣帝君,清順治皇帝的封敕更達二十六字:忠義神武靈祐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關圣大帝。帝王們對關羽的頂禮膜拜之心,由此可見。在民間,關羽也成為萬能之神,司命祿,佑科舉,除強暴,致財寶,凡民間所需祈求者,關羽都能給予滿足。而在統治者的極力推崇、民間的虔誠奉祀下,“四海九州,皆有關神廟”,又稱關公廟、關廟、關帝廟,“舉天下之人,下逮婦人孺子,莫不歸心向往,而香火為之占盡”。關羽這種跳出凡界、先武穆而神、后文宣而圣、以致關廟林立的情形,豈不正類于六朝時代以建業、建康為中心的南方地區之蔣子文崇拜?
走筆至此,孫權改鐘山為蔣山、隋唐兩度因蔣山置蔣州,以及現勢地名中多有蔣王廟的緣由,大體已經清楚,它實質上反映了在古代的南京地區蔣子文崇拜之普遍而又深入民心。推而言之,筆者覺得,宗教或區域性的民間信仰與地名之間的關系也良可深究。即以南京地名為例,與佛教有關者如寶塔根、蓮花橋、雨花臺、九華山,與道教有關者如紫霞洞、洞玄觀,與地方信仰有關者如青溪祠、天妃宮、蔣王廟,考釋這些地名的來歷含義,無疑會豐富與加深我們對各個時期南京地區宗教傳布與民間信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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