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C40執行總裁馬克·沃茨：中國城市氣候行動的突出優勢是“工程師思維”

“中國城市氣候行動最大的秘訣，在于從政府到領導層所具備的‘工程師思維’。”

這是C40城市氣候領導聯盟（C40 Cities Climate Leadership Group）執行總裁馬克·沃茨，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反復強調的一句話。

他解釋說：“這種思維意味著有長遠規劃，然后精確地劃分到未來幾年、每一年要完成的任務。你告訴他們一個目標，他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系統性地推進，最終實現它。”

沃茨說這話時，剛剛結束對中國為期三周的密集訪問。

他去了北京、上海、青島和重慶 。看了綠色港口、清潔建筑 ，也看了超階零碳大樓和電動公交車。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中國。二十年前，他第一次到訪時，還因為哮喘對當時的空氣質量有些擔憂。

“現在完全不同了。”他說，“空氣質量的改善非常明顯。”

馬克·沃茨在北京市通州區大運河沿岸慢跑。受訪者供圖

沃茨是C40的執行總裁。這個2005年由時任倫敦市長肯·利文斯通倡議成立的組織，總部位于倫敦，連接著全球近100座特大城市，代表超過9.2億居民。2017年，C40成為首批在中國境內登記的國際非政府組織之一，目前已有13座中國城市加入其網絡。

在沃茨看來，中國城市的氣候行動不僅速度快，而且有自己的“方法論”。

他把它總結為三個關鍵詞：政策一致性、系統執行力、不怕失敗的精神。

“青島做綠色建筑，深圳推電動車，重慶專注濕地管理。”沃茨說，“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創新重點。有時候嘗試10種想法，9種可能失敗，但成功的那一個就會被保留下來，然后迅速推廣到全國。”

他特別提到青島一家公司，已經實現100%建筑廢料再循環使用，“這在其他國家我從未見過”。

還有上海羅涇集裝箱碼頭。“90%的船舶停靠時可以直接插入岸基供電裝置。整個碼頭全自動化，非常安靜、清潔。”沃茨說，上海在綠色港口發展的這些具體實踐已通過C40的城市網絡平臺，向全球20多個世界級港口和城市分享。

當前，全球應對氣候變化已進入關鍵階段。聯合國環境規劃署最新發布的《2025年排放差距報告》顯示，若各國完全落實其國家自主貢獻目標，本世紀末全球升溫將控制在2.3至2.5攝氏度，若僅按現行政策行動，升溫將達2.8攝氏度，仍遠高于《巴黎協定》1.5攝氏度的溫控目標。

在此背景下，城市作為全球溫室氣體排放的主要來源，其行動成效對全球氣候目標的實現至關重要。

沃茨認為，全球氣候治理正從“談判”轉向“執行”。C40的角色，就是推動城市提出“明年要做什么”，而不是“未來二十年要達成什么”。

“我們要求到2030年，每個會員城市都要有年度氣候預算。”他說，“明確這一年投入多少、做什么事。”

對于中國城市的未來角色，沃茨充滿期待。

“中國城市有很多成熟經驗可以分享。”他說，“在當前地緣政治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城市之間的合作顯得尤為重要。”

以下為專訪實錄：

青島的超階零碳大樓與上海的綠色港口

澎湃新聞：這次您到訪了北京、上海、青島等城市，考察了氣候適應轉型、綠色港口和清潔建造等不同方面的項目，能否分享一下哪些項目給您留下深刻印象？

馬克·沃茨：我對青島的印象非常深刻。青島在清潔建筑和綠色建材方面展現出了先鋒和探索精神，充分利用政府采購職能來大力推廣綠色建材的使用。我訪問了一家公司，他們致力于100%實現建筑廢棄物的再循環使用，這在其他國家我從未見過。這家公司已經能夠把建筑廢棄物料轉化為新的近零排放的混凝土材料，包括再生骨料、預制構件等。這個公司本身也做到了“五個零”生產循環體系，即零廢棄物、零廢水、零廢氣、零廢熱、零能耗，非常契合零碳產業園區的理念。

青島還有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棟大約40層的超階零碳大樓。整棟樓全部覆蓋太陽能板，連窗戶和墻的夾縫都嵌入了太陽能板。樓內只允許電動車駛入，并配備了智能停車系統，通過機械調節，同樣空間可停放4倍的車輛。停車時，車底會升起充電接口自動連接，實現了車與電網的聯動，車輛停在那里就變成了大型儲能電池。這棟建筑不僅100%使用太陽能和可再生能源自給自足，還把停放的電動車當作儲能裝置，構成一個小型微電網。

上海的做法與青島不同，我們重點考察了解了上海港的綠色港口發展情況。這次我去的是由原煤炭碼頭改造而成的羅涇集裝箱碼頭。我對上海港口最深刻的印象是，原來我們認為大部分港口都噪音大、臟、空氣污染嚴重，但在羅涇碼頭，我看到全部都是電動車，全部通過人工智能自動控制，實現遠程智能調度與高效貨物調配。整個碼頭完全自動化，非常安靜、清潔，效率極高。

對于碼頭來說，大部分污染來自集裝箱船燃燒柴油。但在上海羅涇碼頭，90%的船舶停靠卸貨時可以直接插入岸基供電裝置，使用電力驅動。

上海的做法現在已經傳播到洛杉磯和墨爾本，這兩個港口也在討論和學習這種方法。通過C40的網絡，這種經驗還將傳遞給全球20多個世界級港口。

澎湃新聞：它們分別代表了中國城市在氣候行動中的哪些特點？

馬克·沃茨：首先我認為中國城市執行的這些政策具有非常強的一致性，規劃清晰，時間節點明確。中長期需要達到什么目標，未來五年包括在“十五五”規劃當中都有明確目標，還會分解為非常清晰的年度目標。

改革試點和不斷創新的精神非常突出。有些政策嘗試可能不成功就放棄，但成功的就保存下來并推廣到其他城市。北歐的哥本哈根、奧斯陸，包括倫敦，在這方面也做得很好，但中國城市在政策創新和成功經驗的推廣速度上具有明顯優勢。

政策之間的一致性以及在全國推廣的速度非常快。C40之前支持的許多試點項目，比如青島的清潔綠色建筑，經驗成熟后已經推廣到全國100多個城市。深圳開展的電動公交車試點，很快推廣到全國甚至全世界。這種系統性的、大規模的推廣和復制能力，我覺得非常好。

虛擬電廠建設，應對能源轉型新挑戰

澎湃新聞：過去您走訪了中國多個城市，有沒有哪個瞬間或對話讓您特別印象深刻，甚至改變了您對中國氣候行動的看法？

馬克·沃茨：距我第一次來中國已經有大約20年了。我個人感受最明顯的一個變化是空氣質量。我本身有一點哮喘，20年前來的時候空氣質量沒那么好，但現在你再來中國，空氣質量改善非常明顯。

包括上海的發展速度，在外灘沿線走一走就能感受到。中國經濟增長正在從追求數量轉向追求高質量，城市空間里有更多綠地和公共開放空間，城市變得更加宜居。這些都證明了一個城市和國家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實現巨大變化。

從技術層面來說，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國電動車和可再生能源發展的規模和速度。我跟很多人說，你們一定要來中國看看。在深圳和其他很多城市，電動車基本無聲，沒有任何污染，也沒有傳統汽車的噪音。在世界上很多大都市，車多、吵鬧、公交車尾氣重，但中國在電動車發展的速度和規模上已經領先世界，這是非常大的變化。

另外，在成都和上海，我們看到了虛擬電廠的使用。雖然我在哥本哈根等其他城市也見過，但在中國，虛擬電廠已經把很多公共建筑、私人住宅、家庭住宅、電動車充電樁、寫字樓全部連接起來，通過虛擬方式進行能源調配和管理，大大提高了城市能源使用效率。

原來可再生能源發展最主要的目標是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使用，但通過虛擬電廠這樣的技術創新，才能真正提高能源使用效率，從絕對數量上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讓可再生能源的比例逐漸提高。

澎湃新聞：您剛才提到了中國正在快速發展的儲能、虛擬電廠和新能源項目，從這些項目來看，您如何評價中國城市在能源轉型和低碳創新方面的進展？

馬克·沃茨：現在中國城市發展面臨的一個挑戰是，在經濟持續增長的過程中，如何用可再生能源去滿足新的能源需求，比如大數據和數據中心。這些設施的運營需要大量能源，我們必須確保可再生能源真正替代煤炭和石油來滿足這些新的經濟增長。

解決的辦法之一是虛擬電廠。我們與中國城市科學研究會交流時也談到另一種方式——能源的去中心化。即使是老舊建筑，也可以納入虛擬電廠系統，配合升級改造提高能效、安裝分布式光伏等工作，實現統一的能源管理和調配，以及可再生能源的生產消納。

另外，上海和重慶正在致力于打造15分鐘生活圈——在家周圍步行15分鐘的范圍內，可以獲得城市中最基本的服務。這個概念最初來自歐洲，但我覺得在中國城市中最有可能真正借鑒并發揚光大。

在過去三周里，我一直在聽到“以人為本”和建設“生態文明”“生態城市”的概念。過去十年，很多人有一個印象：經濟增長很快，城市化速度很快，但為了經濟增長要忍受一些污染，生活質量不高，城市不那么宜居。但從現在和未來來說，我們希望讓大家逐漸建立這樣的概念：經濟可以發展，綠色能源可以實現，城市生活質量也可以提高，可以很便捷、很舒適。現在在很多中國城市，我已經看到了這樣的雛形。

中國城市氣候行動，從學習到分享

澎湃新聞：像北京、上海、青島這樣的中國城市，在C40網絡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馬克·沃茨：從我們的網絡來說，我們希望創造這樣的平臺和機會，幫助中國城市更多地把他們的經驗與全球其他城市分享，并建立合作。

現在盡管全球地緣政治存在很多不確定性，但要應對氣候變化危機，我們必須在全球范圍內進行合作。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從去年開始搭建了中國與非洲之間的城市合作機制和平臺，推動北京與亞的斯亞貝巴就建筑領域的新能源應用開展深入交流，并拓展至更多城市，讓更多地方分享到中國城市的經驗。

澎湃新聞：您多次表示認可中國對全球應對氣候變化的貢獻。您認為中國城市在氣候行動中最大的優勢和獨特性是什么？

馬克·沃茨：我覺得最大的優勢有幾個。

第一個是從政府到領導層開始有一種“工程師思維”。從城市和國家發展的設計來說，有長遠規劃，然后精確地劃分到未來幾年，以及每一年要完成的任務。這也是為什么在中國，有時候你和城市領導交流時，他們告訴你將來預期要實現什么目標，你就知道他們一定會在未來幾年竭盡全力、系統性地推進，最終達到那個目標。

從氣候變化的角度來說，正是這種長期規劃和果斷的執行力，才能真正實現應對氣候變化和綠色轉型。

第二個優勢是全國范圍內在重點領域的創新，這里非常鼓勵創新。比如我去青島看到的是綠色建筑領域的創新；深圳的重點在電動車的推廣；重慶我原來了解不多，但這次發現重慶結合自身特點，重點放在了城市濕地管理，把濕地和沼澤建成綠地公園，通過城市水域管理來實施氣候行動。這些在全球范圍內都非常有借鑒意義。

第三點也很重要，就是愿意接受失敗、不怕失敗的精神。比如在這些城市創新案例中也有失敗的案例，可能嘗試了10種，9種都失敗了，只有最后一種成功了，那就繼續把它做下去，最終在全國范圍內推廣。這幾點應該都是共同發揮作用的。這種創業型的政府——政府不只是從行政角度管理，更像創業者一樣愿意嘗試、不畏懼失敗——正是中國城市最寶貴的品質。

澎湃新聞：C40將來在全球氣候治理中將會發揮什么樣的作用？

馬克·沃茨：我們希望推動全球氣候治理進入執行或落實的階段。特別是在去年巴西擔任COP主席國期間，提出氣候議題要從談判溝通階段向執行階段推進。我們希望C40的城市不再是說“未來20年我要達到什么目標”，而是提出來“明年這個城市我需要做出什么改變，未來12個月我需要達到什么目標”。

我們還有一項新的要求，即到2030年，希望每個會員城市都能建立完善的氣候預算治理機制。也就是說，除了制定未來的減碳目標，城市需要將氣候承諾深度整合進常規的資金預算流程中，明確這一年在氣候方面準備投入多少、做什么事情。這本質上是推動整個氣候行動的落地和執行。

澎湃新聞：在下一階段，您對中國的城市在C40網絡中的參與有什么期待？

馬克·沃茨：對于中國城市，我們抱有非常大的期待，認為中國城市可以發揮重要作用。我這次在中國已經待了三周，而且每年都來中國，這本身就說明了這一點。

在C40，我們希望中國的城市一方面可以向全球其他城市學習，比如綠色城市、以人為本的人居友好型城市方面，有很多可以從別的城市借鑒的地方；另一方面，中國城市也有很多成熟的經驗可以和其他城市分享。

未來我們非常期待看到中國城市在下一階段能源轉型中如何發揮領先的創新優勢，包括虛擬電廠、去中心化的能源布局，以及與其他城市合作方式。

這次我們在北京通州也看到，他們針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洪水、熱浪等極端天氣，建立了風險預警。北京城市副中心氣候適應型城市建設項目也獲得了C40的2025年“地方氣候領袖”獎。北京憑借在城市副中心系統性規劃建設中，圍繞氣候韌性提升與綠色低碳轉型所取得的突破性成果，獲得了這個獎項。在氣候風險日益緊迫的當下，北京通過綜合措施應對氣候風險，彰顯了城市在推動全球氣候進程中發揮的關鍵作用，同時實現了經濟、社會等多重效益，改善了民生。從C40角度來說，我們未來的重點之一就是支持各個城市建立早期預警系統，特別是針對極端氣候和重大災害建立相應的預警體系。

澎湃新聞：您提到了中國城市方方面面的亮點，有哪些領域您預測未來會成為全球城市行動的新方向？

馬克·沃茨：我認為第一個是綠色建筑。盡管中國房地產市場有所放緩，但全球50%的新建筑活動仍然在中國市場。如果中國城市和中國建筑行業能夠共同找到降低建筑排放的技術創新，采用綠色低碳材料，在全生命周期層面實現綠色低碳，將來在全球會有非常大的推廣潛力。

第二個是電動車。第三個是如何讓城市變得更加綠色、更具韌性。全球氣候變化速度非常快，很多城市遭受著洪水、干旱、熱浪等極端天氣。北京通州的韌性城市建設案例如果能更加成熟地推廣，可以幫助城市建立早期預警機制，保護個人和財產不受極端氣候影響。

第四是綠色港口。特別是上海港和其他港口，使用AI、大數據、人工智能來賦能綠色港口建設，減少能源消耗，這些經驗可以復制到其他國家。原來在上海和洛杉磯之間建立了綠色航運走廊合作關系，現在綠色航運走廊網絡逐漸擴大，新加坡、墨爾本先后宣布了新加坡和洛杉磯/長灘、墨爾本和上海之間的綠色航運走廊倡議。在當前全球地緣政治充滿不確定性的情況下，這種城市之間的合作顯得尤為重要。

海報設計：周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