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些年來,人們對王朔的“痞子”形象印象太深刻了——至今,網絡上仍流傳著他懟人的金句。他消解某種陳舊的秩序,解構崇高,重新構建自己的語言,這股子勁兒到今天還有。別人以為他會當一輩子“痞子”,但密友這樣評價他:“我太了解他了,他就是嘴巴厲害。”
在新著《好貓八不》中,“丙”是王朔給自己取的名稱。小貓八不在半歲時丟過一次——八不是丙的第一只貓。丙在樓上樓下全找了一遍,連壁櫥和床底都扒拉過了,就是沒找著。貓丟了的那個晚上,丙躺在床上自我說服。能不能接受八不永遠不回來?他覺得:能,還能怎么辦?“一切太平,再過幾十年也會有這一天。”結果,某個電話打進來,丙就情感大爆發,跟對方訴說“我家貓丟了”,也沒管對方在嚷嚷啥。
![]()
《好貓八不》書封。(圖/理想國提供)
《好貓八不》出版后,有人認為“這或許是王朔最為溫情的作品”。他不想阻撓貓咪的自由,也為貓咪的安全憂慮。他也做著貓奴會做的一切:清早起來給貓喂罐頭,也給貓清洗尿跡。可別忘了,王朔還有一本曾經頗為暢銷的《致女兒書》,他提到,讀者跟他提起這本書他都臊得慌,有些文字只能給不認識的人看。
王朔寫下自己的獨居生活,還有與貓相處時思考的一切。有時,他似乎把貓當孩子,替它們想青春期的問題——但也并不完全如此,有時貓是人的神明。貓已經成為他的室友——而不是寵物,深度地參與他的生活。他也將貓作為反思的坐標系。
去年,一群年輕人曾到王朔家中探訪,他聊到了死亡、衰老——有人截取了他的部分話語,將他塑造為一個“獨居孤獨老人”,聊及將死之時孑然一身有多可怖,但王朔肯定不認同。
![]()
2025年,王朔接受新世相采訪時表示:“我就死在這了,死在這屋。”(圖/@新世相 視頻截圖)
正如他在書里所寫:“有時丙覺得自己并不了解自己,一直像另一個人一樣折騰。也曾經有個人要辦一無聊派對,問丙你是愛熱鬧的人么(可能決定是否請丙)。丙還想了下,回答是。現在想我怎么會喜歡熱鬧呢,熱鬧是一件多么難熬的事,我這么一個和自己待著都嫌自己鬧的人,可能是年少時很想討人喜歡。”
有貓的借力,我們邀請王朔進行一場筆談。他聊了貓、自我、獨居、死亡和生活。
![]()
是自由好還是安全感好?
《新周刊》:在《好貓八不》里,你問了青春期的貓咪八不一個問題:“是自由好還是安全感好?”你認為他是選擇了自由嗎?
王朔:他是既要又要。絕育后自卑了才漸漸不愛出去了。
《新周刊》:養貓到底是會強化自我意識,還是消減自我意識?
王朔:嗐,我是覺得人就別指著貓進化了。我已經自大得夠可以的了,跨物種交流確實增進了我的同理心,我都能跟貓共情,再看人也沒那么討厭了。當然,首先最討厭的是我,我現在有了一個他者角度,貓視角,時刻自我審視,每次和人聊完自動復盤,真覺得我這人太討厭了,話里話外透著輕慢自得,習性太深,不這德性又不會說話,所以拖一段時間沒回復,就不多作反省了,也挺假的。以下言辭若有冒犯敬希見諒,順便致歉之前諸位訪者。
![]()
《好貓八不》內頁,插圖為草地上的八不。(圖/理想國提供)
《新周刊》:養貓也涉及如何看待萬物的問題,以及人是否能夠知行合一。給貓咪絕育這件事,你充分考慮了貓咪的需求,但也憂慮它的安全。警惕自我,不要把自己當成貓的主人,是不是挺難一事?
王朔:我是不行,知也有涯,行也是見機行事,并不因為認知到了就能處處不露破綻。還是一事當前先為自己考慮,一朋友對我投喂過多貓咪表示擔心,怕我把自己豁出去,我這么回答她表示放心。
倒是從來沒想過要當誰的主人。也是對負大責、重責心存怖畏。主人在我理解是內個兜底的、托管一切、得失好歹一本賬都要算你頭上的人,我擔待不起。當然“主人”也是個我嫌棄的詞兒,透著一股舊社會味兒,像老爺、大人,屬于奴才們嘴里的諂詞兒。貓咪多清高啊,我是高攀,心里打量的詞兒是“如妹”(roommate)——室友。
![]()
坐在胸口的八不。(圖/理想國提供)
《新周刊》:《好貓八不》里寫到你的獨居生活:“慎獨的擔心也是不必要的。一個人獨處,是對世上第一個人的模仿,道德、規則無從談起,善惡亦無對象,也即相對自由的狀態。”“舊人文觀下,這個人的清白無可爭議,他做什么都合法,他就是目的,且是唯一目的。而新人文、把萬物及所有生命擴進來的道德至上主義,這個人哪怕不吃不喝只呼出一口氣也不是無辜的,增加了宇宙無序。”這些思考很有意思。“獨居”依然被很多人認為是一個“凄慘結局”,能否再多談一些你的想法?也可以駁斥。
王朔:獨居不是都上億戶了么,忘了在哪兒看的數據。至少,好像韓國(獨居戶)都超共居戶了。您說內很多人中的很多人其實只是在假裝共居,只要家里房間夠,誰不是一人一間,兩口子都分屋了。我記得前些年電視還好的時候,北京臺就有一名聲——“不是炒菜就是吵架”,吵架就是調解家庭矛盾,我很愛看。
![]()
《第三調解室》是北京衛視的知名節目。(圖/北京衛視)
而且我有一不成熟看法,家庭越大矛盾越多,因為人和人挨得太近。當代現實是共居往往起不到穩定作用,反而經常釀成沖突。你看內民事訴訟,大量離婚、繼承財產糾紛,你死我活,最隱秘、最廣泛的暴力行為就是家暴,誰家不打孩子?千百年來,打出多少心理創傷和丑惡的傳統觀念——“棍棒底下出孝子”。
你看現在這社會發展趨勢,網購、外賣、上門服務、家庭主理師,都是為將來社會原子化獨居成為主要居住形式做鋪墊。往寬說一百年吧,下一個世紀,人人百歲朝上,您該采訪共居戶:“您們是怎么做到一百年不拌嘴的?”我一朋友,給一不知什么公益活動題詞:“從前壽命短,才可以和一個人摽一輩子。”
《新周刊》:哪怕如此,獨居生活是否會有讓你覺得恐懼或不敢想的地方?
王朔:我不是一個人,只不過室友不是人,不是干耍光棍內種獨居。我們家熱鬧著呢,幼兒園中班,能想象么?忙著呢每天。恐懼就是怕屋里進來人。不敢想再和別人住一屋。
《新周刊》:有讀者說《好貓八不》應該叫《老人與貓》,對標《老人與海》。你怎么看?
王朔:他多假爺們兒呀!不喜歡內種主題膨脹、概念巨大無比的東西,和《海燕》撞車了。我本來想叫《我最好的朋友》。
![]()
《好貓八不》內頁,王朔的貓室友們。(圖/理想國提供)
理想的衰老
《新周刊》:在去年的訪談中,有人問過你對死亡的看法,年輕人對此有些忌諱,你反而不那么在意。女兒也跟你一樣愛吐槽,說“不要死(在)屋里”。對于自己的死亡,你有過什么樣的想象?什么樣的死亡才是一種“比較理想的死亡”?
王朔:青年人哪有什么忌諱,都是老人的忌諱。她也不過是有話直說,我們家沒規矩,無禮的往往是我,就喜歡沒大沒小,家里還裝什么,好容易就這么個怎么都得罪不了的。
這種事到歲數了就得開始心理建設,別事到臨頭慫了,一貪生叫人扖進“愛塞悠”(ICU),上一通刑,據說百分之百出幻覺在內超現實環境中——有的認定在太空艙,有的以為在地獄實驗室,死前就瘋了,最后是瘋著走了。
先聲明我是不愿意聊的,畢竟這也算公開場合,面對不特定公眾,舊思想嚴重的人會硌硬。
![]()
王朔說,將來死在哪兒,自己都想好了,不過最后恐怕去不了。(圖/@新世相 視頻截圖)
總的來說無疾而終做不到了,嘎倍兒脆我還真不樂意,跟挨了一悶棍似的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就沒了?我還是愿意跟游泳似的,最后50米,慢慢滴地,一點一點游過去,到池子邊,最后一蹬腿,手將要夠到池子邊,沒了……
我研究了一下老和尚圓寂,我認為他們是餓死的,最后內幾天不進食了,只喝水,讓身體均衡地衰竭,到瀕死,水也不喝了,于定中,無思無念到無息,腔子也干凈,不至于事后括約肌一松,弄一地,給大伙添麻煩——這可是你讓我說的!
《新周刊》:現在還是堅決反對進ICU嗎?為什么?
王朔:上面算回答過了吧。可逆的可以進,不可逆的進去干嗎?
![]()
《好貓八不》中,王朔跟女兒說八不走了,女兒問“想聊聊嗎?”,他回答:“不想。”(圖/理想國提供)
《新周刊》:女兒看你養了一屋子貓,是否會調侃你(或吃醋)?你和她現在是怎么樣的一種相處模式?她是否看過《致女兒書》?
王朔:為什么會吃醋?誰會這么小心眼跟貓爭寵?太女的了吧?她也養貓。
并不希望她看我的書,跟我近的我都不希望看,書是寫給不認識的人看的,就跟不能看熟人演戲一樣。小說不是道德讀本,這是我的看法。內書寫得太隱私了,換現在我就不會那么寫,我碰到一讀者,生給看臊了,跟我說,“我有什么權利看人家這點事”。她(指女兒)看了會尷尬,我以為。
《新周刊》:書里寫到你對小時候的回憶,也寫到記憶模糊,有時候貨不對板。你是否害怕記憶力會下降甚至消失?萬一有一天失去了大部分記憶,你認為你還是“你”嗎?
王朔:我那么寫是想強調記憶從來不可靠,人的自我本來就建立在錯誤印象上,所以對自我的認知也不要太自信,由此論斷他人也往往是前門樓子,這是我給自己否定舊我留的暗梯。
《新周刊》:現在是否會回看你以前的作品?比如《頑主》《我是你爸爸》,它們可能都呈現了你過去的一些情緒或思考的碎片,回看這些作品會有什么感覺?
王朔:并不回看。那都是浮光掠影的東西。我離內些東西已經很遠了。我一朋友,年少時曾以一首歌得天下,后幾十年寫了千百首歌,每到現場,人家還要求他唱第一首歌,給他煩死了。
![]()
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改編自王朔的小說《動物兇猛》
能接受一個“AI王朔”嗎?
《新周刊》:現在經常打開豆包提問或咨詢嗎?問得最多的是什么類型的問題?它給的答案大部分都能說服你嗎?
王朔:就跟查詞典、找地圖一樣。她(豆包)也是找資料,圖書管理員,反正比我記憶好。我也不在乎她胡說,小說嘛,本來就是半真半假,即便是歷史,大部分事件也是由幾個說法共同支撐,我喜歡的小說都是建立在一片迷霧中,我以為那才是小說應有的氣氛,以避免扮演上帝。
《新周刊》:考慮過讓AI輔助自己寫小說嗎?你能不能接受生成一個“AI王朔”?即培養一個完全熟悉你的所有語料、思考,連說話風格都跟你很像的AI。
王朔:才不會。電視劇編劇、類型小說才需要套路。我不從故事著手,從來都是從一個想法開筆。你也可以說我結構弱,想好第一句話就悶頭寫,向各個方向摸索,建立第一個自然段、第二段、第三段……
也不是大縱想象,找內個更高明的,我的經驗,一本書只有一條敘事通道,只有這個調調才能寫下去,就找這個,要求很低,只求順下去,哪怕看上去挺傻、挺一般的開篇,經常幾萬字之后塌了,有時——很多時候要窮盡各種可能,是個笨辦法。
![]()
1987年,王朔(左二)參加《當代》雜志海南筆會。他的成名作《空中小姐》1984年在《當代》發表。
就喜歡沒頭蒼蠅似的瞎鉆,等著情節、人物自己從字里行間長起來,然后跟著他們跑,所謂“旁逸斜出”,我以為這就是最好的,可遇不可求;所謂“上帝握著你的手”,樂趣也全在于此。不要臉地說,我這是才子式寫法。您說內種依賴“誒愛”(AI)的,我以為是巨匠式。
只不過,并不能完全抵御傳統文學觀的影響。在早期,初習寫作什么人的話都要聽,小說要有人物,有故事,會拙劣夯接一些情節,叫作什么“給讀者搭橋”,使所敘之事具有一個大致完整、前后呼應的脈絡,就叫故事啦,就掉進俗套里了。
現在能正確理解“文無定法”這句話了。現在重視的只有腦子里的想法,即便“誒愛”能把這些想法串聯成一個引人入勝、千回百轉的故事,我也不要。我寫過劇本,拉梗概,每一場戲怎么接都先談好,開頭就知道結尾,預制菜,順桿爬,老礦工,差點把我寫廢了。
我現在歲數大了,第一反應不行了,腦子一慢就會胡說,這也是我不愿意“面基”的原因。有時候出本書,一聲不吭也不行,也跟人說過,非要走外場,是不是弄個數據替身,其實也不用多么地能說會道,假裝深沉、淵博地介紹一下圖書(這是“誒愛”強項),鸚鵡學舌引用一些名人大言,廉價推銷一下,我個人不抗拒。再說吧。
![]()
2022年,王朔(中)與姜文(左)、芒克合影。這一年,王朔出版《起初·紀年》。(圖/公眾號@橋下有人)
《新周刊》:你提到自己刷短視頻會停不下來,有沒有刷過短劇?你寫的很多故事變成了那個年代的小說樣本,你對現在的流行故事是否有不適感,或者驚奇等其他情緒?
王朔:對所有短劇都會點“不看對方動態”。有什么流行故事啊,不知道。
《新周刊》:還有沒有最想寫,但仍然未寫的故事?
王朔:就剩一個了,寫完告你。
(編注:王朔在書中提及自己是“拿口語寫作的作者”,秉承古漢語同音通假舊例,以上一些音譯為王朔文學化創作,不是錯字,特此注明。)
題圖 |理想國提供
校對 | 廿一
排版 | 奇令
運營 | 陳笑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