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那天我收到一條信息,是老家的鄰居發來的。
小黎,你媽她昨晚過世了,有空回來一趟吧。
我重重的將手中的紙箱子擱在副駕駛,用力關上車門。
回到駕駛座時,隱隱的頭痛讓我沒有立即啟動車子。
按壓著太陽穴,我打開手機,取消了后天去英國的機票。
林子瑜,也就是我媽。
永遠都是這樣,永遠都在我的重要階段,給我整出點幺蛾子,打亂我的計劃。
不過這次,她死了,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打擾我了。
……
開了一夜的車,清晨五點多到老家。
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對面就打開了門。
是通知我林子瑜去世消息的鄰居,陳鋒。
陳鋒的女兒陳思妍和我一起長大,算是發小。
簡單打了招呼,陳鋒說林子瑜自己買好了墓地,一切后事都安排妥當。
他還說,逝者已逝,你別怪她了,啊...
聞言,我轉過身正面看向他,冷笑一聲。
你不如先問問江阿姨怪不怪你了。
中年男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凍結。
江阿姨這三個字像一個禁忌,橫貫在兩個破碎的家庭中間。
家里還是老樣子,和十年前沒什么兩樣。
沙發上還鋪著我高中時候買的毯子,衣架上還掛著林子瑜的絲巾。
她總愛戴那條絲巾,出門前再撈一瓶香水往脖子上噴。
外婆在時很看不慣,上前就要擰她耳朵。
后來外婆不在了,她出門前準備噴香水時愣在那兒。
我以為她想起了外婆,走近卻聽她念叨著,今天噴哪瓶呢?
差點忘了,林子瑜眼里哪有別人,她只在乎自己。
聽外婆說,我出生那年,林子瑜沒領結婚證。
她不愿年紀輕輕就嫁做人婦。
我父親黎朗陪著她進產房時還在求婚,林子瑜一怒之下把我生了出來。
第二年黎朗就走了,沒有結婚證的束縛,他像自由的鳥飛向了美國。
他年少時就是天才少年,但天才的大好前程怎么能被一個孩子絆住。
因而美國那邊的實驗室向他拋出橄欖枝時,他毫不猶豫的就接受了。
第三年林子瑜把我扔給了外婆。
外婆把我照顧的很好,她沒有怨言。
時常摸著我的臉蛋兒,說我長得很像林子瑜小時候,大眼睛水汪汪的,誰看都心疼。
外婆抹抹眼淚,粗糙的手捏了捏我的下巴。
到了我上學的年紀,外婆帶上我搬來和林子瑜一起住,就是這間房子。
小學四年級的某天中午,林子瑜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喝多了跑來學校拖我去游樂園。
玩兒了個旋轉木馬下來她就開始吐,再抬頭時發現我不見了。
千禧年前后,拐賣兒童的案件頻發。
她給外婆打電話,小老太慌慌張張的跑出門。
一輛疾馳的小轎車撞飛了這個瘦弱的身影,也撞飛了我童年時期最后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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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我曾經的房間,似乎回到了十年前,讀高中的時候。
書架上還擺放著課本練習冊,以及一些課外書。
隨意抽了一本,第一頁寫著陳思妍。
外婆去世后,林子瑜就常常把我丟給對門兒鄰居。
我成績很好,大抵是遺傳了那個早早就遠走高飛的天才父親。
江阿姨總在我和陳思妍一起做作業時摸我的頭,她因做家務而布滿老繭的手像極了外婆。
她一邊給我做我愛吃的大蝦,一邊對在旁邊打下手的我說。
小黎啊,等上了初中,就讓你陳叔給你們轉到一個班上。
妍妍沒你長得漂亮,成績也不如你。
只要你幫妍妍提升了成績,江阿姨暑假帶你們去看海怎么樣?
一心沉浸在江阿姨的溫柔里,向往著海邊風景的我,全然未注意廚房門外的陳思妍。
那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陳家的女兒,所以用盡全力討江阿姨喜歡。
初中陳思妍有次考到了年級前十,江阿姨喜出望外。
那個暑假,江阿姨要帶我們一起去海邊,臨出發前陳思妍突然發燒,江阿姨便只帶了我一個人。
短短三天的行程,是我十幾歲以來第一次出遠門,也是第一次看海。
踩在柔軟的沙子上,海浪輕撫腳背時,我忍不住問,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江阿姨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微微笑了笑。
小黎,好孩子,阿姨有自己的女兒了,妍妍聽了會難過的。
你媽媽雖然...但她終究還是你媽媽,她也會難過的。
我蹲下,在沙灘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黎。
毫無意義的名字,林子瑜和黎朗姓氏的組合。
海浪一點點卷走這兩個字,我就像我的名字一樣,沒有人會在乎。
妍妍難過,江阿姨會在乎。
林子瑜根本就不會難過,她眼里只有自己。
那我呢,我難過,會有人在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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