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五角大樓的倒掉

聽說，美利堅合眾國在波斯灣上的那個“五角大樓”，似乎有些立不住了。

聽說而已，我沒有親見。但我卻見過未倒的五角大樓的威風，破破爛爛的——不是樓房，是那樓里住著的那股子氣焰，映掩于航母與導彈之間。落山的太陽照在波斯灣的海面上，便是“油價夕照”，國際金融市場上的一大奇觀。“油價夕照”的真景我也見過，并不見佳，我以為。

然而一切國際新聞里頭，我聽得最多的，便是這五角大樓的威名。我小時候聽前清的遺老講，又聽民國的政要演說，后來轉念一想，他們講的，大約都是同一個東西：美國要打誰，五角大樓說了算；美國不許誰打，五角大樓也說了算。總而言之，普天之下，沒有它管不著的事。

只可惜，近來這威風，似乎有些撐不住了。

一

大約在兩個月前，這五角大樓的大主顧——便是那位白頭發、黃頭發的總統——給伊朗下了一道“最后通牒”。

那通牒是怎么寫的呢？我記不大清了。大約是說：限爾48小時內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爾等發電廠、油井一概摧毀。那口氣，活脫脫像是清朝的文淵閣大學士在軍機處里批折子，大筆一揮，朱砂一點，便要天下人頭落地似的。

然而后來呢？這“最后通牒”便成了“最后通牒第二版”，又成了“最后通牒第三版”，接著又推了第四版、第五版。從48小時到“推遲五天”，從“再推遲十天”到“兩到三周”，從“兩到三周”再到“今晚整個文明將消亡”。我聽著，倒像是小時候聽過的那個笑話：一個醉漢敲自己的門，說是“我再敲三下就進去”，敲了九下，又說是“我再敲三下”。大約這五角大樓的“最后通牒”，也是同樣的道理罷。

二

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度帝國主義的。然而這回，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紙都寫著兩個字——“不行”！

何以見得呢？且看這一出：

4月21日夜，伊朗那邊傳過話來，說第二輪談判，不去了。理由倒也簡單：你美國人一邊封鎖我的港口，一邊扣押我的船只，一邊還要我跟你講道理，道理豈是這么個講法的？

五角大樓的大人們一聽，急了。白宮里頭，副總統萬斯說“不要打”，國務卿魯比奧說“必須打”，兩下里爭得面紅耳赤。那總統一時拿不定主意，便又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拖”字訣。

他說：好的，停火延長，你們慢慢談，我們不急。一面又說：但是封鎖照舊，軍艦照開，航母照派。你若要問我何時是個頭，我卻不知道，大約就是“沒有時間表”罷。

這不免使我聯想到魯迅先生曾經記過的一個故事：鄉下有座寶塔，里頭壓著白蛇娘娘。那和尚法海多事，偏要管人家的閑事，后來塔倒了，他無處可躲，便逃到螃蟹的殼里頭，自此再不敢出來。我想，這五角大樓的大人們，大約也像那法海一般，既要管閑事，又怕惹麻煩，于是便躲進了“極限施壓”四個字里頭，整日價念叨著，卻始終不肯邁出那一步來。

三

然而這“塔”，近來倒似乎真要倒了。

你說它要倒，它便偏要立著給你看。日前，特朗普走到鏡頭前，把霍爾木茲海峽改了個名字，叫做“特朗普海峽”，大抵是預備在退潮之前，先在這海峽上頭留下一個名號，如同那些在名勝古跡上刻下“到此一游”的游客一般，雖然可以自得其樂，然而海峽終究是海峽，并不見得改了名，便能改了什么別的。

更可笑的是，他竟說“伊朗曾派人來，請我當他們的最高領袖”。這話說出去，連慣于編造假新聞的記者也不忍卒聽。

不過，這“塔”縱使立著，也已經千瘡百孔了。

F-15E被伊朗人擊落了，這是開戰以來頭一遭。彈射座椅在網上瘋傳，美國人滿世界找飛行員，找了一天一夜，才把人從山洞里撈出來。五角大樓的大人們擦了一把汗，說是“完成了美國歷史上最大膽的搜救行動之一”。而我卻想：倘不是飛機被人打下來，又何須去搜救呢？此正所謂“不打不救，一打就跪”。

從前那法海躲在蟹殼里，好歹還有個殼遮風擋雨。如今這五角大樓的大人們，連殼也沒有，只得用些冠冕堂皇的話來遮遮掩掩；而那些話，偏偏又是連他們自己也不信的。

四

五角大樓的塔，原是靠兩樣東西支撐著的：一是油，二是面子。

先說油罷。

這油本來好好的，從波斯灣里運出來，送到世界各地。油商們賺了錢，司機們加了油，百姓們的日子，也還過得去。然而自從五角大樓下了“最后通牒”，那油便一日一日地貴了起來。

4月24日，布倫特原油回到了一百美元以上。周內漲幅，竟有百分之十五。這叫什么？這就叫“前人打仗，后人買單”。美國人的算盤是：我打我的，油價漲歸你們漲。然而如今算盤珠子掉了一地，紙老虎終究是紙老虎。

全球的石油供應，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3月份，海灣地區的石油產量，一日之間，少了近八百萬桶。這是什么概念？相當于整個海灣，一天就停了四分之一的生產。這還只是產量，至于運不運得出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再說面子罷。

原以為十五分鐘可以解決的速決戰，結果打了近兩個月，伊朗的導彈卻愈發厲害了。談判桌上，伊朗人一步不讓：要封鎖可以，把我們的海峽管轄權先還來；要停戰可以，先把我們的被凍結資產先還來；要談可以，先把我們的戰爭賠款付清。這三條，一條比一條扎心。美國人翻來覆去，在“談”與“不談”之間打著轉轉，既不肯出錢，又丟不起面子，索性在“邊打邊談、邊封邊過”里耗起了時間。

五

我聽說，近日美軍的三艘大艦——布什號、福特號、林肯號，齊齊開到了波斯灣，擺出一個三航母的陣勢。我問一位老軍迷：這陣勢如何？他笑道：好看，壯觀，至于頂不頂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覺得這話很有道理。紙老虎，到底是紙老虎。它擺在那里嚇人，但嚇不住人。伊朗人不僅沒被嚇住，反而把扣押的商船扣得更緊了，炮艇也開得更猛了。

日前，胡塞武裝又出手了，說是在紅海擊落了一架“死神”無人機。第五架？第六架？已經記不清了。總之，那些動輒上億美元的高檔貨，在中東的天空中。

我要問：這五角大樓的威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掉的？是從F-15E被擊落的那一刻？還是從48小時通牒變成“無時間表”的那一刻？我以為都不是。它早就在掉了，只是我們不曾注意罷了。

那法海造塔的時候，大約也以為這塔是千古不易的。然而他忘記了：塔終究是要倒的。

六

我以為，這五角大樓的倒掉，對于世界是一件好事。

至少，那所謂“能對全球任意目標一小時打擊”的神話，是不攻自破了。那所謂“美國優先”的大棒，是揮不動了。油價縱然再高，但那霸權的威風，卻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想起從前讀過的一句老話：“多行不義必自斃。”即便是強國，若肆無忌憚地欺壓弱小，到頭來，也逃不過“塔倒”的那一天。

現如今，這五角大樓的聲勢，竟真個像那破破爛爛的雷峰塔一般，只靠著幾根舊木頭撐著，風一吹，便要搖搖晃晃。那住在塔里的法海們，急得團團轉，一會兒說“戰爭結束了”，一會兒說“無限期延長”，一會兒又說“我們有的是時間”。他們東躲西藏，左支右絀，卻不知那“塔”——不，是那霸權——終究是要倒的。

莫非他們造塔的時候，竟沒有想到塔是終究要倒的么？

活該。

本文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大概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