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爾特，被算計了

01

大家好，我是左頁。最近，菲律賓那邊搞了不少事。

一是連著搞了兩場軍演：

一場，是4月6到4月17日，呂宋島，美菲日三國超7000人參與，其中日本自衛隊，二戰后首次登上菲律賓本土。

另一場，是4月20日到5月8日，在呂宋島北部、巴坦群島、巴拉望島（緊貼南海、臺海），目前正在進行，一共七國參加，總共1.7萬人，包括美、菲、日、澳、加、 法、新。也是因為這場軍演，日艦過航臺灣海峽。

話說，菲律賓是個非常喜歡軍演的國家，尤其2022年小馬科斯時代開啟后，軍演頻次暴漲，幾乎“天天練”。

除了軍演外，最近菲律賓還有一個事，也值得關注。這就是前總統杜特爾特，遇到了大麻煩。

4月22日，荷蘭海牙國際刑事法院（ICC），駁回了他的上訴，確認ICC對他有管轄權，所以拒絕釋放他。

這事，要從他2016年到2022年擔任總統時說起，他當時下令全國掃毒，派出特警直接上街抓人、殺人，據官方數據，6000多人因此喪生，還有人權組織說高達3萬人， 據說 其中不僅有毒販，也有不少無辜的平民乃至兒童。

2018年，ICC開始調查他，認為他搞的不是普通禁毒，而是有計劃的系統性殺戮，構成“反人類罪”。

面對指控，當時老特很硬氣，認為ICC無權審他，還揚言菲律賓要退出ICC，他說：“要殺要剮隨便，想審我一萬年都沒戲，這是主權內政，白人法庭別來指手畫腳。”

但ICC一直不肯放過他，盡管2019年菲律賓真的退出了ICC，但該機構說：立案是在你“退群”之前啟動的，退了也沒用，照樣審。

ICC，是根據2002年7月生效的《國際刑事法院羅馬規約》成立的常設國際刑事審判機構，是二戰后成立的諸多人權組織之一（民間性質的NGO，不屬于聯合國），主要是為了審判那些犯有種族滅絕罪、危害人類罪、戰爭罪和侵略罪的個人或組織。

ICC，是自愿加入的，目前締約國有125個，大多都是小國，偏偏中美俄印四個大國都沒加入。菲律賓，是2011年加入的。

為什么中美俄印等大國都不加入呢？怕主權、內政被干涉。那為什么菲律賓這種小國，反倒愿意加入呢，一是能加點形象分，很多西方國家還認這玩意，二是有利于預防國內殘暴領導人、強勢軍閥的出現，一旦內亂，政府壓不住時，還有個國際機構搭把手。

再一個，是ICC對締約國也有保護作用，被非締約國侵略或欺凌了，ICC會出手。比如，巴勒斯坦2015年加入了ICC，以色列雖然不是締約國，但因為以軍在巴勒斯坦的土地（加沙、約旦河西岸）犯下戰爭罪、種族滅絕罪，所以ICC向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出了逮捕令。

不過，ICC沒有警察，不能跨國抓人，只能靠締約國自愿執行。像作為ICC成員國匈牙利的最新當選總統毛焦爾就表態：只要內塔尼亞胡膽敢入境匈牙利，就一定逮捕他。

ICC雖然沒有警察，但在荷蘭海牙有一個臨時看守所，用于關押被起訴、等待審判的嫌疑人。——據說環境還行，有床、書桌、電視和健身房。

2025年3 月11日，杜特爾特短暫出訪，返回馬尼拉國際機場落地入關，被菲律賓國家警察、移民局、司法部執法人員直接攔截逮捕。隨后48小時，菲律賓小馬科斯政府快速走完程序，用專機把他押送至荷蘭海牙ICC臨時看守所，接受審判。

一開始，杜特爾特和律師團隊，以否認ICC管轄權以及2018年ICC立案程序有問題，進行抗辯。但從2025年9月開始，老杜和律師團隊，開始以81歲高齡、健康惡化（心臟病、高血壓）、海牙拘留條件差、醫療不足為由，希望獲得回菲治療、申請出獄——其實此時，已經間接承認ICC的管轄權。

但都沒什么用，上面這些上訴抗辯、請求，全被ICC駁回。4月22日這次，是ICC最近一次駁回他的上訴，而且4月23日，ICC已經確認老杜三項反人類罪指控，涉及78起命案，涉及數千人死亡。

2026年底到2027年初，ICC將正式審判，2027年中到年底間，或宣判。

02

菲律賓，最近的這兩件事，并非孤立，其實是有聯系的，它們都是現在的菲律賓總統小馬科斯搞的鬼，而且背后都是此人親美疏中的結果。

杜特爾特，是公認的菲律賓務實親中總統，小馬科斯借ICC的手除掉他，也算間接地敲打了一下東大。

2022年小馬科斯上臺以來，菲中進入了一個風險極高的階段。

就在4月21日，人日還發了一個稿子，說菲律賓最近一段時間頻頻釋放東大重啟油氣合作的聲音，然后就在高談“合作”的同時，菲方在南海的侵犯挑釁反而變本加厲。該稿子認為，這是“明顯自相矛盾的言行，暴露菲律賓政客兩頭下注的投機做派”。

這稿子，算是很不客氣了。

其實之前，杜特爾特也曾經多次警告小馬科斯，不要隨意挑釁東大，曾直言“與東大交惡對菲律賓毫無好處”，在臺海問題上，老杜也很清醒，警告菲律賓絕不要介入臺海沖突，若因挑釁引發戰爭，菲律賓“打不過東大，只會白白犧牲”。

他的這份擱置爭議、務實對華的態度，也曾換來中菲關系緩和與經貿紅利。

然而，這份政治遺產，并沒有被小馬科斯繼承，相反，此人來了一個180度的大反轉。

2024年，菲社交媒體還出現過一個傳言，說老杜正聯合東大，要把小馬科斯趕下臺。這種傳言，當然荒誕不經，那只不過是小馬科斯與杜特爾特的矛盾顯化延伸到輿論場的結果。

但小馬科斯鐵了心，要全面倒向美西方，然后把務實的杜特爾特搞垮，卻是千真萬確的。

03

我以前寫文章分析過，菲律賓，實際是個家族政治割據國家，政治資源，基本由各地的大家族分割掉了，這些家族把政治當私產，不斷地玩弄選票游戲，一年又一年把持某地的首腦之位，或長達幾十年連任，或由子女繼承。

這些家族之間相互關聯，同時又相互競爭。競爭的最高等級，就是看哪個家族能奪取總統寶座。有人統計過，目前菲律賓由近180個大大小小的政治家族控制著。

比如，杜特爾特他們家。

杜特爾特本人，出生于日本戰敗的1945年，父親是大達沃市長，是這個地方的小霸主，曾參與反對獨裁總統費迪南德·馬科斯（小馬科斯他爹）。老杜的外公，是一名清末移民菲律賓的呂姓華人，所以他老說自己有1/4的華人血統。

高中時，杜特爾特好勇斗狠，蹲號子是家常便飯。成人后，他突然轉性，去大學里學了法律，1972年，通過律師資格考試，接著做了5年執業律師，然后就開始回達沃市，繼承他父親的政治資源。

他先從達沃市檢察官做起，后擔任達沃市市長，一干就是28年，2016年，正式當選總統。

如今，他的女兒莎拉又做了副總統，正競爭總統之位。

小馬科斯他們家也類似。

先是他的爺爺，馬里亞諾?馬科斯，1925年就當選議員了，扎根于菲律賓北部北伊羅戈斯省，后來他的兒子費迪南德·馬科斯，被包裝成抗日英雄，1949年當選眾議員，1959年任參議院議長，1965年當選總統，將家族政治資源拉到滿級。

費迪南德·馬科斯，是著名的親美派、獨裁者，在位期間（1965年-1986年），菲律賓經濟高速增長，但也是典型的菲律賓家族政治代表，把政治當家族牟利工具。

只不過，他做得實在有點過了，成功拿下“世界第一巨貪”的名號，家族親信遍布電力、電信、礦業和石油等核心產業，據說非法資產高達50-200億美元，黃金、藝術品和瑞士銀行存款，數不勝數，他老婆伊梅爾達·馬科斯以“奢華無度”聞名，收藏數千雙鞋、數百套服裝，承擔了家族腐敗大部分罵名。

1986年，費迪南德·馬科斯，被推翻，帶著全家及數百箱珠寶現金，乘美軍直升機流亡夏威夷。1989年客死檀香山。

但1991年，馬科斯家族被允許返菲，于是他們家又在老根據地北伊羅戈斯省積攢勢力，1992年，小馬科斯當選伊羅戈斯省省長，2010年，當選任參議員，2022年當選總統，再續家族的輝煌。

如今，小馬科斯的姐姐艾美·馬科斯，也是參議員，把控立法權，他兒子桑德羅·馬科斯，擔任北伊羅戈斯省省長，穩固家族票倉大本營。

甚至，他媽伊梅爾達，貪腐罪名也基本洗干凈了，現在又開始頻繁出現在公眾場合。——她1929年出生，四五十年代的選美冠軍，70年代隨訪東大時，曾留下一張著名照片，這人是真能活。

注意，我前面說過，杜特爾特他們家，以前反對過費迪南德·馬科斯的獨裁，但比杜特爾特更有名的反對派家族，當屬阿基諾家族。

阿基諾家族，根據地是菲律賓丹轆省，起家的是一個叫塞爾維利亞諾·阿基諾的人，1898年曾擔任馬洛洛斯國會議員，后他的兒子貝尼格諾·阿基諾一世，1916-1934年間做過眾議長、參議員。

但真正讓家族政治聲望登上頂峰的，是貝尼格諾·阿基諾一世的兒子，尼諾·阿基諾，他29歲任丹轆省省長，34歲當選最年輕參議員，是費迪南德·馬科斯獨裁時期頭號反對派，期間坐牢、流亡，非常折騰，1983年在機場遇刺身亡，被奉為反獨裁運動的“殉道者”，也成為馬科斯家族下臺的關鍵。

1986年，費迪南德·馬科斯被推翻后，尼諾·阿基諾的遺孀科拉松·阿基諾，當選菲律賓首位女總統。自此，家族政治資源，也算登頂了。

2010年，科拉松的兒子，阿基諾三世，諾伊諾伊，成為家族第二個總統。此人，跟他相對親華的母親不太一樣，腦子不太靈光的感覺，2013年搞了一出南海爭端國際仲裁的鬧劇，將中菲關系推向了冰點，后因為經濟沒搞好、腐敗丑聞、救災不力，于2016年下臺，被杜特爾特取代。

阿基諾家族，目前依然有后裔活躍在政壇，尼諾·阿基諾有個侄子，叫巴姆?阿基諾，2025年高票當選參議員，是家族新一代領袖。未來，阿基諾家族有沒有機會東山再起，也不好說。

04

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菲律賓的政治，就是一堆政治家族樓起樓塌的故事。

這些政治家族，有一個特點，是他們都扎根地方，一旦得勢，便盤根錯節，所以勢力很難消失，可能暫時落魄，但假以時日總能東山再起。

小馬科斯他們家，重新崛起，說起來部分還要得益于杜特爾特他們家。兩家之前的關系之前還不錯，現在小馬科斯整杜特爾特，其實上演的是一出過河拆橋、恩將仇報的故事。

馬科斯家族，流亡國外多年，雖扎根北方北伊羅戈斯省，但因為背著獨裁、貪腐、人權罪行歷史污點，全國支持率并不高。比如伊梅爾達，2018年還因為貪污被判42年監禁，只不過她一直上訴、沒有坐牢。

所以在杜特爾特當政期間，小馬科斯他們家，只能一直巴結杜特爾特家族。

2021年5月31日，杜特爾特女兒莎拉過43歲生日，小馬科斯姐弟，還親赴達沃市，為時任市長的莎拉慶生。盡管那時候菲律賓正遭遇新冠疫情，三人依舊摘下口罩，共進午餐，不時開著玩笑，氣氛非常融洽。

2021年10月23日：在宿務，兩家人再次會面，并達成了幾項交易：

1. 兩家聯合共同參與大選，扎根南方達沃市的杜家負責南方選票，扎根北方的馬科斯負責北方選票，這樣就能確保總統位置，不旁落第三家，當時兩家約定，小馬科斯選總統，莎拉選副總統、任國防部長，兩家平分議會席位。

2. 小馬科斯承諾，當選總統后，會繼承杜特爾特的政策，同時庇護老杜，讓他免受ICC追責，并支持莎拉2028年競選總統。

3. 杜特爾特還承諾，會動用南部全部票倉支持小馬科斯，推動小馬科斯父親恢復歷史聲望。

所以2022年大選時，兩個家族還表現得挺非常和睦，你儂我儂。而選情，也正如兩家所愿。

老杜非常疼愛自己的女兒莎拉，經常當眾夸她，很期望她能出任菲律賓總統。莎拉跟他父親一樣，性格也是那種非常火爆的，曾當眾向一個不稱職的警長臉部連揮兩拳。

但莎拉畢竟還是太年輕了，據說與小馬科斯聯手的這個決定，就源于莎拉的堅持，中間人是小馬科斯的姐姐艾美。她甚至都沒有事先與父親杜特爾特商量，就做了這個決定，因為她一直渴望獨立于父親干一番事業。

——2015年，杜特爾特和莎拉的母親，正式結束了夫妻關系。莎拉很傷心，公開說父親是個“好色之徒”，還控訴他對母親實施“精神虐待”。

其實杜特爾特一直認為，小馬科斯過于軟弱，不合適領導菲律賓。而且兩個家族，也屬于競爭關系。合作，與本就大權在握的杜特爾特家族無益。

另外，2022年競選時，莎拉的人氣很高，跟前總統阿羅約的關系也頗為密切，兩人亦師亦友。所以莎拉如果2022年參選總統，當選幾率本應該是很高的。

只可惜，一切沒有如果。

小馬科斯當選總統后，很快就撕毀了兩家的約定，原本，兩家約定會把國防部長的職位給莎拉，結果沒給，僅給了一個教育部長的位置，相反，小馬科斯安插親信掌控國防、外交、財政、內政等核心部門，杜特爾特家族失去實權，被架空了。

杜特爾特父女，大呼上當，可已經來不及了。

2023年起，小馬科斯默許ICC調查員入境取證，想要放倒杜特爾特，同時以所謂的濫用公款問題，向莎拉發難，發起彈劾。

2023年5月，菲律賓眾議院，還突然罷免了前總統阿羅約的副議長職務，而阿羅約原本想要扳倒眾議院議長羅穆亞爾德斯，此人是小馬科斯的表弟。

2024年8月，脾氣火爆的莎拉，憤然辭去教育部長及所有內閣職務，僅保留副總統虛職，兩家矛盾終于公開化了。

目前兩家相斗的態勢是：杜特爾特家族全面落入下風。

2025年2月，莎拉遭遇眾議院第一次彈劾，2026年2月，又一次遭遇彈劾。今年4月29日，菲律賓眾議院將結束聽證，5月4日將投票表決針對莎拉的彈劾案。如果彈劾成功，莎拉將被撤職、永久禁止擔任公職，從而失去2028年競選總統的機會。

只能說，這小馬科斯，太狠了。但政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據說，莎拉曾經說過，有人想要她的命。但可惜，她醒悟得太晚了。

05

未來，很有必要持續關注杜馬兩家的政斗。因為，他們兩家的輸贏，決定了菲律賓的對外政策走向，會持續影響南海局面。現在中美競爭的大背景下，南海那邊軍演頻繁，說實話，風險很高。

我們前面說過，菲律賓這類政治家族，因為常年扎根地方，想要連根拔起是很難的。

然而，2024年5月，小馬科斯把手伸向了杜特爾特家族的大本營——達沃市。撤掉了達沃市警察局局長、杜特爾特的心腹理查德·巴丹以及40名警察的職務，由總統直接指揮部隊接管當地治安。

所以說，這小馬這人是真的狠，低估、錯判，都是非常危險的。

對于菲律賓底層來說，相對小馬科斯這種過河拆橋的人來說，顯然會更喜歡杜特爾特，他治國用鐵腕，極少利用西方那套價值觀唬人，作風務實，搞禁毒、反黑，不光抓人，是真殺人，是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

菲律賓這地界，所謂人權、公平和法治從來就假得要命，賊窩里能請來警察打下手，而警察局也雇傭私人殺手殺人，黑社會里有官員，官員中也有大量黑社會。

在這種黑白不分的混沌世界，對于手無寸鐵的底層而言，杜特爾特這樣的強人，正是他們所需要的。不過，老杜有點太老了，而他的女兒又還沒完全成熟。這場沒有退路的豪門惡斗，因此注定充滿變數，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全文完）

作者： 左頁，一個只寫硬核文章的男人。

最近我又恢復了更新，下面是最新寫的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