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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9日,2026上海和美鄉村騎行挑戰賽(即上海“村騎”)首站在浦東新區宣橋鎮三灶村開賽,共有500余名騎行愛好者、親子家庭與農民代表參與。
近年鄉村消費、“農業+”新業態火起來了,這固然有政府的鼎力支持和規劃部署、當地村集體的積極作為,同時也必定需要外來新力量的注入,特別是投資、運營“農業+”新業態的市場主體。如何吸引新經營主體投資、創新(“新農人”),并扎根當地、與之融合,以促進鄉村經濟繁榮、農民增收?郊區政府的相關公共管理和政策,努力的方向在哪里?這應是“鄉村振興”戰略必須考慮的議題。
2026年4月,澎湃研究所研究員探訪了上海2個“新農人”及“農業+”新業態案例,并訪談中國城市規劃學會理事及鄉村規劃與建設分會秘書長、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欒峰,嘗試破題。
“農業+”新業態和“新農人”
近年來,在“大農業觀”“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理念下,農村“新產業新業態”受到鼓勵,發展迅速。相比傳統農業,所謂“農業+”新業態有廣義和狹義之分。
廣義上,“農業+”新業態可以泛指在傳統農業基礎上,實現“產業鏈延伸、產業功能拓展和要素集聚、技術滲透及組織制度創新”的所有新模式。
2019年,國務院《關于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指導意見》中,提出“促進產業融合發展”,“跨界配置農業和現代產業要素”,“形成‘農業+’多業態發展態勢”。其中包括:農業+林牧漁,農業+加工流通業,農業+文化、旅游、教育、康養,農業+信息產業。
狹義上,“農業+”新業態主要指“農業+文化、旅游、教育、康養”,即農業與第三產業,特別是消費服務業的融合、創新,特別是鄉村休閑旅游。
2026年3月,《中共上海市委 上海市人民政府關于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 扎實推進上海鄉村全面振興的實施意見》(以下簡稱《上海鄉村振興意見》)正式印發實施,提出“構建鄉村旅游產業體系,打造數實融合的鄉村消費新場景”。
欒峰認為,鄉村產業可以簡單歸為三大類。一類是農業。2017—2022年,上海糧食單產連續6年位居全國首位,2023年位居第二。上海糧食產量超過北廣深的總和;上海農業在科技和資本的加持下,可以說遠遠走在國內前列,近年來大力支持設施農業更彰顯出大都市的市場、科技、資本和人才優勢;第二類即“農業+”,泛指在農業基礎上疊加發展的新產業新業態,包括早期的農家樂、采摘園等,都屬于這個范疇。第三類可以簡稱為“鄉村+”,與第二類相區分,它不依賴農產品生產,但卻傾向或者依賴鄉村空間的開闊或者魅力,特別是大都市郊區還擁有良好的交通和市場等條件,包括新商務、特色型的會展,以及各類需要應用場景的無人機培訓及研發展示基地等,為鄉村地區新產業發展展現出嶄新場景。
中國鄉村產業發展與當地政府的作用息息相關。但作為一種經濟活動,“農業+”新業態仍主要靠社會資本、市場主體。
農業農村部編制的年度《社會資本投資農業農村指引》,鼓勵社會資本投資鄉村休閑旅游等“鄉村新型服務業”。如最近公開的指引中,“鼓勵社會資本發展休閑農業、鄉村旅游、餐飲民宿、創意農業、農耕體驗、康養基地等產業”“引導社會資本發展鄉村特色文化產業,推動農商文旅體融合發展”。
“農業+”新業態的市場主體中既有當地原住民,也有來自城市的新鮮力量——“新農人”。特別是在“城鄉融合發展”戰略下,城市和農村之間要素流動(包括資本和人才下鄉),應被倡導和支持。“新農人”既具“在地性”,又與當地原有居民有差異,這成為評價、檢視鄉村新產業、業態發展環境重要、有價值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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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位于上海寶山區沈楊村的村咖“云野花蘆”。周燕玲攝。
澎湃研究所研究員近期采訪到一些“新農人”。一位叫馬云富,他是寶山郊外一處開業一年半的人氣農場“云野花廬”(村咖+農場+露營地)的老板。馬云富原在規劃院、建筑院工作,曾任農場所在村的規劃師,現選擇“下沉到鄉村運營”,嘗試切實“看能不能解決鄉村的一些問題”。
另一位是潘濤。他是德國海歸博士,于2021年發起并運營了新型社區農場“樂田soho村”,“讓城里人在鄉村有個家”。在這個位于奉賢區、占地52畝的農場社區,22戶人家過上了“有房有地”且社群感滿滿的鄉居生活。生長在城市的潘濤強調樂田農場是“新鄉村”,他們在城市是“市民”,在這里就是“新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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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位于上海奉賢區洪西村的新型社區農場“樂田soho村”之一角。周燕玲攝。
空間合規性要求高,政策可預期、合理性可優化
2015年左右開始,上海郊區特別是鄉村的建設用地控制明顯嚴苛,空間合規性要求大大提高。
2014年,上海發布《進一步提高本市土地節約集約利用水平若干意見的通知》,成為中國首個全面實施集中建設區外建設用地減量化的試點城市。2015年,上海完成永久基本農田劃定,“鎖定城市開發邊界”,鎖定建設用地總規模。2018年開始,中央推進實現“多規合一”,全國統一的國土空間規劃體系總體形成,國土空間規劃成為空間開發中“戰略引領和剛性約束”。
空間合規性當然也成為“農業+”新業態落地和運營中的決定性因素和重要變量。“新農人”們明顯意識到了合法合規的極端重要性。馬云富的“云野花廬”簽約到2035年,也是慮及當前上海總體規劃(《上海市城市總體規劃(2017-2035年)》)是到2035年,2035年之后存在不確定性。
不過,近年政策的較大變化、收緊對一些變化前就存續的休閑農業項目產生了很大影響。保持政策的穩定性、可預期性,應是鄉村振興要關注的點。
潘濤在“樂田soho村”之前,還投資運營過另一個農場,但因中途政策變化,現處于擱置狀態。受啟發于德國的市民農園(“木屋+田園”)模式,潘濤于2010年租下100多畝地(租期18年),開啟了“樂田市民家庭農場”項目。他的勇氣是基于2009年上海發布的一項政策——《關于加快推進本市農業旅游發展的若干政策意見》(滬農委[2009]167號)。其中規定要“逐步解決農家樂等農業旅游項目用地問題”,“雖使用建筑材料,但未破壞耕作層且易于復耕的農業旅游臨時性服務配套設施用地”,“不納入農用地轉用范圍,不占建設用地指標”。
潘濤據此在農地上搭建了一些木屋(“抬高或者架空的臨時設施”),搭配菜地出租給周末到鄉村度假休閑的城里人,深受向往田園生活的市民喜愛。但是2015年以后,隨著用地政策變化和收緊,所謂“農業旅游臨時性服務配套設施用地”無法進行農業設施備案,同時“建設用地審批門檻又高又貴,非一般農業經營主體所能承受”,導致大量的農業旅游設施被標簽“違規”后強制拆除,農場的木屋也被要求逐步拆除,“樂田市民家庭農場”自然就蕭條了。
除了可預期性,在常年于鄉村一線工作的新農人們來看,空間合規政策的合理、與時俱進性也有優化空間。馬云富發現,在規劃體系中,農村道路(國家公路網絡體系之外的農村范圍內用于村間、田間道路交通運輸的道路)寬度存在南北方的差異,北方地區農村道路寬度多限制在2.5米,而南方地區為1米,超過1米的硬化道路即屬于違章。這一硬性限制使得農場不能使用機械車,只能靠人工,大大制約了工作效率。這一問題在澎湃研究所研究員2025年的鄉村調研觀察中也有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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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上海某村的村道,其寬幅與路邊停放的小汽車基本相當。周燕玲攝。
期待鄉村政策更明晰,營商服務更優質
上海農村距離城市近,已有比較緊密的聯系,在學者看來已屬典型的“緊密型”城鄉關系。但在管理體制上,城、鄉二元體制特點仍然很明顯。熟稔于城市生活工作的“新農人”們很快發現,上海鄉村也保留著傳統熟人社會的色彩,邊界相對模糊,正式制度規則還未建立,或不及城市商業社會便利、完善。這構成新農人首要面對的鄉村“營商環境”的一部分。
一是營商服務便利度的問題。馬云富發現,相比城市,鄉村的情形及對應的辦事程序往往更復雜。“土地的類型很多,如建設用地、林地、農地,農地還細分為園地、果園、水澆地……隨便一塊地,一塊水域,都會涉及很多部門。常常因為一件小事要跑三四個部門,比如去水利部門解決用水問題,去電力部門解決農業用電問題,去規劃部門解決地的審批問題。”相比城市有社區服務中心,鄉村缺乏“解決農業問題的綜合窗口”,也缺乏類似日本的強大民間力量、各種農業協會組織。
二是“鄉村更新”規章制度清晰、透明度,政策宣傳力度有待提升。“新農人”們提到了多個自身或同業人經歷過的事例。他們中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遇到問題該找誰、什么部門、什么流程,怎么才能合法化”。
潘濤的“樂田soho村”社區農場,租下保留村的閑置宅基房(20年長租)進行改建。出于審美(對木頭建筑的偏愛)、環保、便捷等綜合考慮,其改建非翻建,多為保留地基和建筑框架下的改造——“抬高屋頂、加個坡頂或陽臺、露臺”,崇尚“修舊如舊”“磚木混搭”。但他對農宅改造有哪些清晰、明確的規范存在困惑;詢問政府相關部門,只是口頭應允,缺乏書面說明。而在德國,市民田園改造的“規范、標準、流程是非常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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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新型社區農場“樂田soho村”中一處改建后的民宅。周燕玲攝。
惠農政策的標準和執行也需要更加公開、透明。有受訪者透露,他所在村鎮,前一年據村里說有肥料補貼,可以較低價購買肥料,但次年再去詢問,就稱政策沒有了,“小規模的農場不能享受”。“這些信息似乎找不到書面的公開發布、通知,也不知道該聯系什么部門”。
村級組織為關鍵樞紐
“新農人”在鄉村從事新產業、新業態的工作,除了在經營上面對合作伙伴、客戶,還須與基層政府,以及原村民、老村民打交道——其中承上啟下的關鍵樞紐在村級組織。
兩位“新農人”均提到了其“農業+”事業的一個重要經驗:雖然租用的是村民土地和宅基地,但應與村簽約,由村與村民簽約,而非作為外來機構直接與村民簽約。這是因為直接與村民簽約,村民違約的風險較高——其中一位就遭遇到“一兩家民宅裝修完后”,村民“鎖門不愿租賃”。所幸,他們的直接簽約方是村,村里“管得住”,通過與村民“協調溝通”解決了這個事故。
村組織不僅能充當“新-老”村民之間的潤滑劑和橋梁,還可以是合規風險的把關者。欒峰提到,加強空間合規性、尊重規劃,首先應“培訓鎮、村干部,他們首先要知道(做事的)邊界在哪里”,過往的違規、違建(除了屬“歷史遺留問題”的),至少有相當部分與基層領導及群眾的不清楚及忽視緊密相關。更不用說,對于大都市而言,鄉村廣闊空間本身就是巨大的財富寶庫,而地類直接影響著這些空間的價值評估。
同時,村級組織還是新產業/業態的強大動力源和日常營商環境的決定因素。在馬云富看來,到鄉村投資,要看這個村是否對未來發展有愿景和規劃,并愿意對企業提供切實支持。證件辦理、基礎設施、環境衛生……村里是否愿意且能支持企業解決問題,是村級組織擁有的彈性和作為空間所在。
當然,村也要衡量這些“農業+”新產業、業態是否對村集體整體有益,特別是對村民,雙方形成“合作、反哺”關系。正如《上海鄉村振興意見》中提到的,發展鄉村消費、鄉村旅游產業的目的根本仍是“促進農民持續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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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因集聚而誕生。
一座城市的公共政策、人居環境、習俗風氣塑造了市民生活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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