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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聽說《縱橫四海》4K修復版將要重映,感慨萬千。
三十五年前農歷新年檔前夕,《縱橫四海》在香港公映,最終收獲3340萬票房,位列當年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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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四海》
這部電影本是吳宇森一個商業上的權宜之計,目的是從《喋血街頭》的票房慘敗中恢復元氣,然而成片遠遠超越了它的商業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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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街頭》
因為催生它的每一個條件此后都已消散,這部無比輕盈的電影,如今看來竟像一首沉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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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四海》
影片的制作背景可以解釋它反常基調的一些成因。在《英雄本色》與《喋血雙雄》讓吳宇森成為當時香港最頂尖的動作電影作者之后,他與監制徐克的合作,卻在《英雄本色2》的剪輯權爭奪中走向破裂。
吳宇森將被擱置的前傳素材重新整合為《喋血街頭》,那是一部以越戰為背景的史詩,制作成本在當時的香港電影中創下紀錄,但最終票房僅850 萬港幣,與成本相差數倍,是一場毀滅性的商業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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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喋血街頭》
金公主隨后啟動了吳宇森一個早年擱置的劇本《縱橫四海》,條件是將原本的悲劇改為喜劇,并趕在賀歲檔完成。
據說周潤發為吳宇森主動降低了片酬,張國榮和鐘楚紅也以類似的私人情誼條件加入。監制張家振離開了徐克電影工作室,和吳宇森、谷麗薇成立新里程影業,這是他們的第一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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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四海》
劇本在尚未完成的狀態下就進入了拍攝,法國部分用了大約一個月就因資金耗盡而收工,高潮段落回到香港完成。兩者的接縫幾乎每個評論者都注意到了,連吳宇森本人也承認這是一個缺陷。
然而正是這種拼接產出了一部擁有雙重基因而非單一血統的電影。
歐洲的那一半明確取法于特呂弗的《祖與占》。同時我們可以辨認出威廉·惠勒《偷龍轉鳳》、希區柯克《捉賊記》、羅伯特·恩里科《冒險者》的影子,后面這部是一部阿蘭·德龍主演的盜賊片,吳宇森和周潤發都曾多次提及它對自己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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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者》
香港的那一半則將吳宇森自己的英雄喋血語法以夸張搞笑形式重新上演:雙槍、慢鏡頭、魚躍射擊的動作編排依然存在,但撲克牌成為飛擲的武器,微波爐里的汽水罐變成了炮彈,坐在輪椅上的周潤發忽然彈跳而起……吳宇森重回了他的喜劇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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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風格始終未能完全統一,但這部電影恰恰因此而更好。
影片中許多標志性段落,可以被理解為同一個理念的變奏,也就是如何在壓力之下產生美感。
紅外線激光跨越那場戲中,阿海和阿占通過酒杯折射來閱讀光束軌跡,把對抗安保系統轉化為優雅的編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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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掛吊燈的雜技式奪畫動作,在五年后幾乎被原樣復制到了《碟中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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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輪椅探戈場面則是全片的高光圖騰,三人配合盜走保險柜鑰匙。這個場景將影片的若干主題壓縮進一組優雅的運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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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是卡司。這組卡司之所以構成一個堪稱歷史性的特殊事件,是因為四個主創中的每一個,都恰好站在各自人生的拐點上。
周潤發在1991年是香港電影無可爭議的中心人物,他有三座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兩座金馬影帝,作品橫跨英雄動作、賭片喜劇、浪漫文藝和沉重的社會劇。《縱橫四海》是他與吳宇森的第四次合作,與鐘楚紅的第八次銀幕搭檔,十年時間積累的銀幕默契超越了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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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在影片上映兩個月后的第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上,憑《阿飛正傳》首次獲得最佳男主角。此前他在1989年底以三十三場紅館告別演唱會宣布退出歌壇,場次取自他當時的年齡,隨后和唐鶴德移居溫哥華,并開始有意識地將演藝重心轉向王家衛式的作者電影。《縱橫四海》恰好嵌入在他早期偶像身份與此后那些前衛作品之間的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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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楚紅在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中占據著一個獨一無二的位置,被冠以香港的夢露之稱。1991年她與廣告人朱家鼎結婚后永久退出影壇,《縱橫四海》實際上成了她的銀幕絕唱。此后所有的復出邀約她都拒絕了,她的退隱絕對是影史上最徹底的告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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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宇森在拍完《縱橫四海》之后僅一年多,就離開香港前往好萊塢,執導了《終極標靶》,成為第一個執導美國主流商業片的華人導演。五年之內他完成了《斷箭》《變臉》《碟中諜2》這些影響力逐步爬升的大片。
《縱橫四海》和緊隨其后的《辣手神探》是吳宇森最后的兩部香港電影,而他在這部影片中將自己的浪漫傾向放縱到極致,是此后的美國作品中再也沒有出現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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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的生命在影片殺青那一天就已經開始分離。鐘楚紅走向婚姻,張國榮走向移民和作者電影,吳宇森走向洛杉磯,周潤發不久也跟了過去。他們的匯聚窗口大約只有半年。
《縱橫四海》在華語觀眾眼中絕對是經典。不過在西方,它從未獲得像《喋血雙雄》和《辣手神探》那樣的經典地位。它最初通過泰盛錄影帶、唐人街放映、港片影迷圈子,陸續抵達海外觀眾,隨后在2003年獲得1區DVD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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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的批評圈對這部電影的看法始終是褒貶參半的,有人贊賞輪椅探戈的優雅和吳宇森的風格創造力,但對基調的突兀轉換和鬧劇接受不能。而在華語觀眾那里,這部電影是江湖美學的浪漫巔峰,一種將俠義兄弟情和歐式精致浪漫結合的極致嘗試。
這種認知落差或許也是一種坐標系的錯位。西方評論者傾向于將《縱橫四海》放在吳宇森英雄片的坐標中閱讀,那就會嫌它太輕了,但在華語觀眾看來,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將江湖精神升華為生活美學的成功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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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影拍了太多英雄片,有學《英雄本色》的,但并無第二部《縱橫四海》。
最常和這部電影聯系在一起的關鍵詞是灑脫——一種優雅的無牽掛狀態,拒絕被恐懼或嫉妒所拖累。
這種灑脫是結構性的,它依托于一個無法重新組裝的條件集合。其中包括一位同時精通特呂弗和張徹的導演;包括一個明星體系,當中最大牌的三位演員愿意為朋友的翻身之作降低片酬;還有一套制片基礎設施,能夠用相對較低的成本消化一個橫跨兩個大洲的十周拍攝;以及一座面臨迫在眉睫的轉向的城市,這推動了創作的緊迫感,但尚不至于絕望;最重要是這個三人組合,他們在銀幕之外的私人情誼,在銀幕上呈現為某種無法通過排練生成的化學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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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事后,三位主演中如今已有兩位從銀幕上消失。而那座城市、那套制片體系,都在十年之內不復以往。
所以站在2026年來看《縱橫四海》,我們完全不需要再把它看作吳宇森英雄片序列中的一個次要條目,而是可以將它視為一個臨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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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恰好在香港電影的商業機器、國際野心、本地文化自信全部同時運轉、并且即將停轉的那個精確時刻誕生的電影。
它的輕盈是有嚴格條件的——鐘楚紅能夠承受退隱,因為她獲得了另一份人生的許諾;張國榮能夠承受去冒王家衛的險,因為他已在歌壇獲得了一切;周潤發能夠承受大部分時間坐在輪椅上,因為他的明星地位已經無需再次證明;吳宇森能夠承受戲仿自己的圖騰符號,因為他即將去創造新的。
銀幕上的每一份自由,都被擔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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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么這部電影同時給人狂歡和蕭索的感覺,也是為什么每一次重看,它都顯露出新的值得哀悼之物。
先是張國榮,然后是那些片廠,然后是那個城市空間,然后是那種允許一個香港導演自由暢想的雙語文化土壤。
今天再看輪椅探戈,它看似一部關于當下的電影,但它假裝自己是關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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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它真正的身份,是一部關于未來的電影。它剛剛發現自己時間有限,只來得及做出最后一個從容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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