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推薦音樂:《不由己》——陳彼得
阿卡法網退了,鄭欽文馬德里傷愈復出首秀贏了,兩件事,我默默了良久,有些感慨,也有一些傷感。
一、取悅大眾的藝術家,最疲憊
金星有句話說得特別好,“讓藝術家只服務于藝術,讓藝術家只接觸藝術。”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深意。其實,何止藝術家?當一個人不能只作為“人”而存在,而被那些累贅的標簽與他人的聲音所捆綁,這才是最累的。
我一直覺得,阿爾卡拉斯就是那個網球場上的藝術家。他的比賽里有陽光,有南歐的熱烈,有那種仿佛從天而降的靈感。他的每一個小球、每一次隨球上網,都像是即興的舞步,是靈感的迸發,而不是刻意計算出來的結果。他想贏,他是個戰斗者,但他也有他自己存在的方式,他也需要足夠多的時間去沉淀自己的靈感。
然而,世界似乎不打算給他這個時間。澳網奪冠,他成為最年輕的全滿貫得主,此時他風光無兩,穩居世界第一,網壇獨孤求敗,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需要拼命地去用勝利證明自己!陽光雙賽的意外“爆冷”,引來了前所未有的質疑聲浪。外界的論調幾乎是統一的口徑:他必須每一站都進決賽,每一場都打出“最佳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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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問題在于:阿卡似乎也默許了這種壓力的存在,于是,他馬不停蹄出戰蒙特卡洛,但那個迫不及待想要向外界證明些什么的身影,沒能等到勝利的號角,決賽輸給了辛納。賽后,阿卡透露外界的評論干擾了自己在決賽中的發揮,并透露這種干擾并非一時半會,而是長期處于他職業生涯中比對手更可怕的“敵人”,網絡輿論甚至讓他懷疑自己。
巴塞羅那,此時身體已經嚴重透支的阿卡拖著“半條命”堅持出戰,結果比賽中遭遇右腕傷病退賽。經過檢查后,由于傷勢過重,身心俱疲的阿卡最終也只能無奈退出法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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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正是一個藝術家被推著走的代價。當他不再為內心的藝術而揮拍,而是被迫走上賽場去平息一種叫做“大眾預期”的焦慮時,這份熱愛便成了最沉重的負擔。
熱愛本該是世上最純粹的事。可一旦它變成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一份容不得半點閃失的工作,熱愛便悄悄地、不可逆轉地變了質。所以,你看到他在賽后發布會上說出“我需要聽聽身體的聲音”時,你不會覺得那是一種借口。那是一種求救。一個只有22歲的人,已經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調,說出最沉重的妥協。
二、被“造神”綁架的人
但是,被捆綁的何止是阿爾卡拉斯呢?鄭欽文同樣也面臨著這個問題。
自鄭欽文成名以來,她身上的壓力是外人難以想象的。這種壓力來自中國網球民眾的巨大期待,她被視為“第二個李娜”,她被視為“李娜之后最有機會奪得大滿貫冠軍的球員”,她成長背后無數雙盯著的眼睛也都期待著那一刻的到來。而對于球迷們來說,他們也不會滿足于一個“打得不錯”的鄭欽文,他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戰無不勝”的鄭欽文,于是飯圈文化越來越甚,網絡暴力也越來越甚,太多人的期待綁架了她、強暴了她!
還要她怎么樣呢?她已經兌現了自己的天賦,為中國奪得了奧運會金牌,也曾經打進過大滿貫決賽,究竟還要讓她怎么樣呢?但在人們眼里并不是這樣。她需要一直贏,她需要作為人們心中那個永遠能夠為中國網球帶來榮光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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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德里,她回來了。你可以說這是一場勝利,1-6 6-3 6-3,逆轉前澳網冠軍肯寧,喜提紅土賽季開門紅。但第一盤只拿了1局,你會看到那個因為久疏戰陣而不在節奏中的鄭欽文,那個動作遲疑、腳步沉重、眼里寫著“我到底還能不能打”的鄭欽文。賽后她說:“這并不容易,特別是我有很長時間沒有比賽,才傷愈重返賽場。對我來說,我需要一些時間來找回比賽節奏。”這句話說得太客氣了。換句話說,她是在懇求大家:給我一點時間,我還沒有準備好成為你們期待中的那個“神”。
三、我是鄭欽文的黑粉?
2023年巴勒莫決賽后,我曾寫下一篇文章《巴勒莫冠軍不足以讓阿斗站穩腳跟!》,很多人認為這是我作為鄭欽文“黑粉”的鐵證。其實,恰恰不是。
這篇文章想表達的核心有兩點。第一,對國內“造神運動”的提醒和抨擊。當一個球員稍微取得一點成績,為什么一定要把她捧得那么高呢?為什么一定要把她像神一樣地去鼓吹?也許這是中國網球十幾年來留下的“惡習”,贏了就夸,輸了就罵,李娜時代固然如此,鄭欽文時代亦是如此。但問題是,球員就是球員,取得成績當然值得高興,但盲目的個人崇拜,和部分媒體及網友時常“拜高踩低”的行為,難道不會讓人覺得惡心和反感嗎?
第二,關于“阿斗”。很多人認為這里的形容不恰當,有負面評價的意思。但我想表達的意思是:鄭欽文當時無論是從技戰術還是從身心,都有極大的成長空間,但是好像在很多人眼里看來,拿了一個巴勒莫冠軍就好像拿了一個大滿貫冠軍一樣。就當時的鄭欽文而言,她需要成長的空間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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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欽文現在面臨著和阿爾卡拉斯一樣的情況:上場就必須要贏,輸了就一定會有漩渦。 每一天幾乎都是被推著走,哪怕是退賽,都要去迎接國內媒體制造的輿論風暴。而有些人總說她場外浪費太多時間,但其實作為頂尖球員,一大群頂尖團隊圍著她,哪樣不需要花錢?早早出名帶來了機遇,也得到了很多贊助商的青睞,所以很多時候還不都是被推著走的。
但問題在于——你們累不累啊?為什么一定要用你們的方式,來定義別人的人生?
四、“眾樂樂,不如獨樂樂”的幻滅
其實,作為做自媒體的我們,又何嘗不是一樣?一樣被捆綁,一樣被很多東西束縛著。
在沒有做自媒體之前,我覺得我是一個極樂觀、極自由、極其隨性的一個人。那個時候打著網球自由自在,那個時候寫出來的文字也都是從心里自然而然流淌出來的。但是近年來,隨著外界評價越來越多地涌入我的世界,人很容易就會受到影響。你會本能地去想:我究竟怎么樣去寫,才能夠得到他們的認可?而另外一方面你也會去糾結:這篇文章我要怎么去設計,閱讀量才會高,才能獲得更多的生存資本?
但最終你會發現,你取悅不了所有人。 無論你怎么寫,總有些人不喜歡你。而你也會發現,閱讀量這個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自己能夠決定的。每一篇文章發出去之后,閱讀量很多時候是隨機的。
可能你苦心孤詣幾個月寫成的一篇文章,在你心里是無價之寶,但在流量市場里,它就是一張不被認可的垃圾。也可能你只花了半個小時就寫出來的一篇文章,在流量市場里卻大熱。
這很奇怪。有些時候,感覺是在自己跟這個世界對峙;有些時候,又感覺是自己跟自己陷入到一種無窮的苦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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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約科維奇說過,精神力量是需要經過千錘百煉才能夠得到的,痛苦的傷害有時甚至會改變你自己的行為,但最終你仍然只需忠于自己。你要去接受自己不被很多人喜歡的事實,而你就是你,這樣你才能安心入睡。
這樣的道理太心酸了。
高中的時候,我記得我跟老師說過,我說我可以寫出比王勃《滕王閣序》更好的文章。當然,那也只是年少輕狂的縮影。但當時我只覺得《滕王閣序》太過悲涼,缺少一些年輕人該有的氣魄和凌云壯志。
可時至如今,十二年去矣。我才明白: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原來,那些凌云壯志,到最后大多都會變成物是人非的感慨。我們終究還是活成了那個讓我們最討厭的自己。
寫到這里,我已經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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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話是這樣寫的:“寒山問拾得: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騙我,如何處置乎?拾得答: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我有時候覺得,這句話不是在說那些謗我辱我的人——它說的是我們自己。再待幾年,你看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變成了什么樣。再待幾年,你看看那個說能寫出比《滕王閣序》更好的文章的人,終于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懂了關山難越的心痛。這萬般不由己,不是從哪一天突然開始的,是日子疊著日子,一年一年,慢慢走到這里的。
辱我是你的因果,讓他則是我的修行,允許一切發生,才能放過自己……
《不由我》
——陸小天原創
往昔如夢皆是錯,花開花去不由我。
嚙碎肝腸和墨寫,字字泣血淚婆娑。
年少亦有凌云志,物是人去風滿座。
殘燈欲滅人難去,聚散離合道蹉跎。
欲問天命何所似,天地不仁石一顆。
不殺不救不言說,只教萬物自碾磨。
壯歲哪知愁是刃,殺人無血盡折磨。
而今卻向絕處立,四顧茫茫皆水火。
夜深人散燈火死,推門忽見少年我。
少年擎燭照我面,照見蒼痍無一可。
少年問我何至此,我喉有塞從何說。
少年棄燭拂衣去,燭淚墜地分兩朵。
但若從頭再來過,料應仍是此結果。
回顧半生多少事,件件不由人選擇。
(來源:網球之家 作者:陸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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