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行李箱輪子碾過門檻時,我正對著廚房里一袋吃了一半的大米發呆。那是老李走前買的,他說超市打折,多囤點沒關系。現在他走了三年零兩個月又五天,那袋米還剩大半。
“姐,我到了。”姐夫陳建國站在玄關,手里提著個舊帆布行李包,另一只手拎著一箱牛奶。他比三年前瘦了,鬢角的白發像是多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我接過他的行李,手指碰到他粗糙的手背,又迅速縮了回來。他的手上全是老繭,摸上去像砂紙,和記憶里老李的手不一樣。老李的手是軟的,結婚紀念日會笨拙地系圍裙給我做飯。
姐夫是來出差的。他所在的公司要在這個城市開辟新市場,派他來做前期調研,為期半個月。按他的意思,住酒店開銷太大,問能不能在我這里湊合幾天。我沒理由拒絕。 他是老李的姐夫,老李唯一的姐姐的丈夫。逢年過節,兩家總是一起過的。
整理完行李,我們坐在客廳里喝茶。白瓷杯是老李生前最愛用的那一套,姐夫端起來看了看杯底的蘭花,沒說什么。
“姐,你瘦了很多。”他突然說,“一個人住,吃飯是不是老對付?”
我笑了笑,說還好,有時候煮點面條,有時候樓下買個盒飯。他沒再問,起身去了廚房。我聽見他打開冰箱的聲音,聽見他拉開抽屜翻找調料瓶的聲音。那是我熟悉的聲響,像某種久違的背景音樂,讓我恍惚間覺得這屋子里不止我一個人。
那天晚上,姐夫做了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都是家常口味。他把飯菜端上桌,又給我盛了一碗湯,說:“姐,你嘗嘗,看咸淡。”
筷子夾起排骨的瞬間,我眼眶突然發熱。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個家里給我做飯了。我低下頭,把排骨塞進嘴里,嚼了兩下,眼淚就掉進了飯碗里。
姐夫什么都沒說,只是把抽紙推過來,然后低頭吃他自己的飯。
我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熬。畢竟孤男寡女,畢竟他有家庭,我有麻煩。但姐夫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早上七點準時起床,輕手輕腳洗漱,出門前會把早餐做好放在鍋里保溫,再給我發條微信:姐,早餐在鍋里,我先走了。中午從不回來,說在外面隨便吃點。晚上七八點到家,買了菜就開始做飯,飯桌上會跟我聊幾句今天的工作,但從不問我私事。
他睡在老李的書房里。我把當年老李用來招待客人的折疊床搬了出來,他鋪上自己帶來的床單被褥,每天晚上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我住在主臥,隔著一條走廊,兩扇門。
日子就這樣過了將近兩周。我慢慢習慣了廚房里多出來的煙火氣,習慣了飯桌上多一雙筷子,習慣了深夜客廳里那盞還沒關的燈。有時候下班回家,打開門聞到飯菜香,會錯覺地喊一聲“我回來了”,然后聽見廚房里傳來一句“洗手吃飯”。
這聲音不屬于老李,它更低沉,帶著一點北方口音。但它讓這個冷清了三年的房子重新有了溫度。
真正的變故發生在第十二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渾身濕透地回到家。客廳的燈亮著,姐夫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碗紅糖姜茶。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大雨,我就早點回來了。”他說,“姜茶剛煮的,趁熱喝。”
我端著那碗姜茶,感覺自己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快要斷了。我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把這半個月的疲憊、委屈、和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情緒,全都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姐夫。”我叫他。
“嗯?”
“謝謝你。”
他轉過頭來看我,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柔和,眼角的皺紋像細密的河床。那一瞬間我想到,這個男人也不年輕了。他今年五十二,在老李去世后,逢年過節他總讓姐姐打電話來問候我,去年我半夜急性腸胃炎住院,是他開車送我去醫院,姐姐在外地出差,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姐,”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小李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姐就拜托你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姐夫的手伸過來,遲疑了一秒,最終落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像一座小型的山,壓在我肩頭,把我整個人穩住了。我感覺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隔著濕冷的衣服,燙得我發抖。
“我不是要……”他忽然收回手,聲音有些啞,“姐,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里藏了太多東西。我抬起頭看他,他別過臉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后站起來,說了句“我先回房了”。
雨聲很大,他關門的聲響很輕,但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我翻來覆去想他說的話,想他說的“小李走的時候”,想他那雙粗糙的手,想他每天準時擺在鍋里的早餐。我想到這半個月他的每一次小心翼翼,想到他從不越界的距離感,想到今晚那個被迅速收回的動作。
我想到很多事情。想到我還年輕,四十六歲,人生還長。想到我還會心動,還會因為一份紅糖姜茶而濕了眼眶。想到我渴望被照顧、被愛護,渴望這個家重新有個男主人。
可那個人,不應該是我姐夫。
第二天早上,姐夫比平時起得更早。我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沒有早餐,茶幾上只留了一張紙條和一把鑰匙。紙條上寫著:姐,公司臨時安排,我先走了。這半個月打擾了。床頭柜上有張卡,是給小雅結婚準備的份子錢,密碼是621118。保重。
我拿著那張紙條站了很久。紙條不大,是撕下來的便簽紙,邊緣有點毛躁,看得出來他寫的時候手不太穩。
我去書房收拾他的折疊床。床單疊得整整齊齊,被褥也收進了柜子里。枕頭底下壓著另一張紙條,比茶幾上那張更小,同樣撕得不怎么整齊:昨晚的事,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把兩張紙條并排放在床頭柜上,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機,翻到姐姐的微信。上一條消息還是上個月她發來的,說姐夫要去我那個城市出差,讓我別太麻煩。我在對話框里打了一行字:姐,姐夫走了嗎?要不要到家里吃個飯?
想了想,又刪掉了。
我關上書房的門,回到自己的臥室。床頭柜上擺著老李的相框,照片里的他笑得溫和。我對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在犯傻?”
他沒有回答我。雨后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相框的玻璃上,折出一道細小的彩虹。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買米。貨架上的大米有好幾種,我拿起一袋五公斤裝的看了看,又放下了。最后我買了兩公斤裝的小袋米,一個人吃,夠了。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姐夫住過的那家酒店。透過旋轉門,我看見前臺后面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女人,正在低頭打電話。我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了過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一條轉賬消息,姐夫轉了兩千塊錢,備注寫著:這段時間的飯錢和水電費。
我沒有收,也沒有不收。
我只是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拎著一袋兩公斤的大米,走進了四月末尾的陽光里。這條路我走了兩年多,今天第一次覺得,它好像沒那么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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