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我媽——不,是養母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里發毛:“房子賣了,錢打你卡上了,查收一下。”
我握著手機愣在原地。五天前,我結婚那天,她還坐在主桌最靠邊的位置,看著我的生母坐在本該屬于她的主位上,全程沒吭一聲。
我叫她一聲媽,叫了二十七年。
可現在,她把我們一起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賣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我得從頭跟你說。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村里那些碎嘴的婆娘沒事就愛逗我:“你媽不是你親媽,你親媽在城里享福呢。”五六歲的孩子不懂事,跑回家問她,她蹲下來給我擦鼻涕,手有點重,擦得我鼻子生疼,說:“誰說的?你就是我生的,別聽她們瞎說。”
但她撒不了謊。因為她跟我長得一點都不像。我皮膚黑,她白;我單眼皮,她雙眼皮;我個子躥得快,她矮。而且她從來不跟我提我爸,家里連張男人的照片都沒有。我小時候問過一次,她正在剁豬草,刀停在半空,頓了兩秒,然后繼續剁,說:“死了。”
就兩個字,多一個字都沒有。
我們家窮,是真窮。三間土墻瓦房,一下雨到處接漏子,她拿臉盆水桶擺一溜,滴答滴答響一夜。她在鎮上的磚廠搬磚,一個女工,干的全是男人的活。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晚上天黑了才回來,手上全是繭,指甲縫里永遠有洗不掉的紅土。
我上小學的時候,她開始養雞。在后院用竹竿搭了個棚子,養了百來只。每天早上她先起來喂雞,再給我做早飯,然后去磚廠。晚上回來還要撿雞蛋、清雞糞。我有時候放學早,會幫她撿雞蛋,她就在旁邊說:“小心點,別弄破了,破了賣不上價。”
那些年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跟錢有關的。“作業寫完了嗎”排第二,“吃飽了嗎”排第三。她從不說“我愛你”這種話,我甚至不記得她抱過我。但她會把雞腿留給我,自己啃雞爪和雞脖子。過年給我做新衣裳,自己穿補了又補的舊衣服。我上初中要去鎮上住校,她給我縫了新被子,買了新臉盆,自己扛著行李走了十里路送我去報到。
別的同學都是父母騎摩托車或者開小面包車送,就她跟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學校門口,她放下行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里頭是一沓零錢,最大面額是十塊的,數了三百塊給我:“生活費,省著點花。”然后轉身就走了,背影在那個土路上越來越小。
我當時鼻子酸了一下,但很快就沒了,因為旁邊有同學看著,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個沒爸的可憐蟲。
初中三年,我成績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她從來沒參加過家長會,不是不想,是磚廠請不了假,請一天扣一天錢。我跟她說別的家長都來,她說:“那我去跟工頭說說?”我看她那個為難的表情,又說了句算了。
其實我心里是有怨的。我覺得她給我的不夠多,別人有的我沒有,別人爸媽能幫著講題、能來學校撐場面,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連我的課本都看不懂,因為她只上過兩年小學。
到了高中,這種怨氣更重了。我成績下滑得厲害,不是因為笨,是因為不想學。我也不知道那時候自己怎么了,就覺得憑什么我要過這種日子?我親媽當初為什么不要我?她到底是誰?這些問題在我腦子里轉來轉去,轉得我頭疼。
高二那年冬天,我在家翻箱倒柜找東西,翻出來一個布包,里頭是張出生證明和一張舊照片。出生證明上寫著我的名字、出生日期,母親那一欄的名字我不認識。照片是個年輕女人,燙著卷發,穿著紅裙子,站在一個公園門口笑。
我拿著照片去問她,她正在灶臺前炒菜,油煙很大,她瞇著眼看我手里的照片,炒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火關了。
“你翻我東西了?”
“這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鍋里的菜都涼了。然后她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低著頭,說:“你親媽。”
“她在哪?”
“不知道。”
“她為什么不要我?”
“她有她的難處。”
“什么難處?她有什么難處能比你還難?”我當時嗓門很大,大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不說話了。我摔門出去,那天晚上沒回家,在鎮上的網吧待了一宿。她第二天找到網吧來,給我帶了件棉襖,塞給我五十塊錢,說:“別凍著。”
我把錢攥在手里,突然覺得自己特別混蛋。但我還是沒跟她回去。
后來我考了個大專,不好不壞。她去送我的時候,在火車站拉著我的手說:“好好念,別擔心錢。”火車開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她站在站臺上,風吹著她的頭發,白的比黑的多。她那年才四十五。
大專三年,我打過工,談過戀愛,掛過科,渾渾噩噩地畢了業。畢業以后在城里找了個銷售的工作,一個月三四千,勉強夠活。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是覺得沒臉回去。她供我念了這么多年書,我就混成這樣?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親媽出現了。
她通過村里人聯系到我,打了電話過來。電話那頭的聲音陌生得很,客客氣氣的,說對不起,說她這些年一直在找我,說她現在條件好了,想彌補我。
我們見了一面。她開著一輛黑色SUV來的,穿著得體,保養得好,看起來像四十出頭。她帶我吃了頓好的,給我講了當年的事——年輕時不懂事,生了我,家里不同意她跟我爸在一起,她沒辦法,就把我送了人,后來嫁到了外地,現在離婚了,又回來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哭了一場,我在旁邊遞紙巾,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恨嗎?好像也沒有。激動嗎?也不怎么激動。就是覺得,哦,原來是這樣。
但從那以后,她開始頻繁聯系我,給我買東西,請我吃飯,說要給我在城里買房付首付。我一開始沒答應,后來她直接帶我去看房,說這是她欠我的。我動搖了,因為我的確需要一套房子,我跟女朋友——也就是現在的老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沒房子,人家爸媽不同意。
養母知道這件事以后,沒說什么。她只是問了我一句:“她對你好嗎?”我說還行。她說那就好。
我說“那就好”的時候,聽出了她聲音里的勉強,但我沒細想。那時候滿腦子都是結婚的事,忙著裝修,忙著定酒店,忙著應付各種人情世故。
關于婚禮上誰坐主位這件事,其實我跟老婆商量過。老婆說:“你親媽出錢買的房子,你讓她坐偏位,人家怎么想?再說你養母那個人你也知道,她不講究這些的。”
我說她怎么不講究了?老婆說你看看她平時穿的用的,她會在意這個?
我沒再爭。因為我心里也覺得,養母不會在意。她從來不在意這些虛的。過年走親戚她永遠是坐在角落里不說話的那個,村里辦酒席她永遠是幫忙端菜不上桌的那個。她一輩子都是這樣,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婚禮那天,親媽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旗袍,頭發盤起來了,戴著金耳環,坐在主位上笑得大方得體。養母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舊外套,頭發隨便扎著,坐在主桌最邊上,跟一個遠房親戚擠在一起。
有人去跟她敬酒,她站起來,笑著喝了一杯,然后又坐下了。我遠遠地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看過來,眼神交匯了一秒,她就低下頭去夾菜了。
我當時心里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就被敬酒的人打斷了。那天我喝了不少,暈暈乎乎地送完客人,暈暈乎乎地進了洞房。
第二天醒來,我給她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她昨天吃得怎么樣,回去路上順不順利。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她說挺好的,讓我好好過日子,別操心她。
第三天,第四天,我沒打。度蜜月忙著拍照發朋友圈,忙著跟老婆過二人世界,說實話,我把她暫時忘了。
第五天,我從一個親戚那兒聽到消息,說養母把房子賣了。
我以為聽錯了。那房子雖然破,但那是她唯一的住處。她賣了住哪兒?
我趕緊打電話過去,她說得云淡風輕:“賣了,錢打你卡上了,查收一下。”
“你賣房子干嘛?你住哪?”
“我回老家住,你姥那老房子還在。”
“你瘋了吧?那老房子都塌了半邊了!”
“能住。”
“你把錢退回去,房子不能賣。”
“退不了了。你別管了,我心里有數。”
“你有什么數?你一個——”
我差點說出“你一個人”,話到嘴邊咽下去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說:“你忙你的吧,別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酒店床上,腦子嗡嗡的。老婆在浴室吹頭發,沒聽見我打電話。
我查了銀行卡,多了二十三萬。她賣了二十年的老房子,賣了二十三萬。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過年回家,她跟我說過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她說:“以后你自己要能立得住,我就放心了。”我當時在玩手機,隨口嗯了一聲。現在想起來,她那時候是不是就在做打算了?
我又想起她在我婚禮上的樣子。坐在最邊上,灰藍色外套,低著頭夾菜。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就像這二十七年里每一天一樣,把自己縮成一團,不礙任何人的事。
可她把房子賣了。
那房子再破,那是她的窩。她每天從磚廠回來,在那屋里給我做飯、給我縫衣服、等我放學。我上大學以后,她就一個人住在那屋里,對著那臺老電視,過了一年又一年。她把那屋子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貼著我的獎狀,柜子里放著我的舊衣服,床底下還收著我小時候的課本。
她說賣就賣了。
我想給她打電話罵她一頓,問她為什么不跟我商量。可拿起手機又放下了,因為我知道,如果我有資格罵她,她就不會賣這個房子。
我憑什么罵她?婚禮上我把親媽請到主位,讓她靠邊坐,我都沒覺得有什么不對。我憑什么覺得她不會在意?就因為她從來沒在意過,所以可以一直不在意?
我老婆從浴室出來,看我臉色不對,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她說你媽打電話來了?我說嗯。她說哪個媽?
哪個媽。
這句話像根針扎了我一下。我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手機又響了,是一條銀行到賬短信。我以為是之前那筆的重復提醒,點開一看,是另一筆轉賬,兩萬塊。
緊接著她發來一條消息:“這錢是這些年給你攢的娶媳婦錢,本來想當面給你,婚禮上沒找到機會。以后好好過,不用掛念我。”
我盯著這條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打了八個字過去:“你住哪?你給我地址。”
她回了一個字:“忙。”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燈火通明。我站在窗前,手插在褲兜里,攥著手機,攥得手心出汗。
老婆在背后喊我:“洗澡水放好了,快來。”
我說好。
但我沒動。我站在那兒,看著樓下車流如織,人來人往,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家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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