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蔬枰記
清代 嵇永仁
宋子抱幽憂之疾,不樂仕于時,退隱射陽之濱,自號“耕海潛夫”,名其圃曰“蔬枰”。
余謂:蔬者,治生之細務;枰者,造物之爭端。何取諸?
宋子曰:人病無事耳,有入世之事,即有避世之事。避世者,耦耕、荷蓧、荷蕢之類是也。余生而衰孱,不任力作,寤而蕤蕤,寐而魚魚,一切勤苦煩毒之事,弗舉于趾而累于手者久矣。然獨愛種植,出也抱甕,入也灌園,不知其志之劬而力之憊也。
余有老母,春秋頗高。老人健忘,余種菖蒲以益其聰;老人多思慮,余種萱草以忘其憂;老人氣不足,余種申椒以延其年;老人愛哺孫,余種棗栗以佐其飴;老人厭淡薄,余種葵種薺以甘滑其味。
至于瓜瓠苴荼,則與山妻稚子以為常食,是亦可以終其身乎?若夫人世之變幻倏忽,千百萬億,固有不忍言者。其形容怪誕如鬼魅,其肺肝酷慘如刀劍,其言語反復抵牾,支離轇轕,呶呶不可聽。其朝而駢肩,暮而掉臂,陽敦玉帛,陰擠下石之情狀,如山谷江河之險阻而洶涌。此其勢如枰然,黑白紛紜,勝敗倏忽,角智斗能,忿爭莫解。詩曰:憂心奕奕。奕者,局之無定者也。詩人以憂心擬之,余則以鋤刈糞溉治之,豈不脫然無累也哉!
余曰:善存諸心胸七八年,偶有所感,乃述其言以為記。
譯文
宋子心懷憂思郁結的心事,不愿在當世出仕做官,于是退隱在射水之畔,給自己取號為耕海潛夫,將自家的園圃命名為蔬枰。
我對此心生疑惑:種菜只是維持生計的瑣碎小事,棋盤卻是世間彼此爭斗紛擾的象征。為何要用這兩個字來命名園圃呢?
宋子回答說:世人的禍患,根源在于心中沒有安放的歸宿。但凡有想要入世奔走的心念,就一定會生出想要避世歸隱的想法。所謂避世,就如同古時親自耕田、背負竹筐避世的隱士一般。
我天生身體孱弱單薄,承受不了勞作的辛苦。平日里清醒之時安然閑適,睡夢之中自在安然,長久以來,所有勞累辛苦、折磨身心的體力勞作,我都不再去做。
但我唯獨喜愛栽種培植草木。外出便提甕汲水,歸來就打理園圃,從來不會覺得身心勞累、體力疲乏。
我的家中有年邁的母親,年事已高。老人記性衰退,我便栽種菖蒲,希望能幫她增益神智;老人常常思慮憂愁,我便栽種萱草,讓她消解煩憂;老人氣血不足,我便栽種香椒,以此延年健體;老人疼愛孫兒,時常想要投喂,我便栽種棗子與栗子,用來當做甜食;老人厭倦清淡寡味的飲食,我便栽種葵菜與薺菜,讓日常飲食清甜爽口。
至于瓜果葫蘆、各類野菜,便和妻子、幼子當做日常吃食,這般度日,便足以安然終老了。
反觀人世間的世事,瞬息萬變、紛亂繁雜,其中種種不堪,實在讓人不忍訴說。
世間之人樣貌心性扭曲怪異如同鬼魅,內心刻薄殘忍好似利刃刀劍。言語反復無常、前后矛盾,雜亂聒噪讓人不堪入耳。
白天尚且并肩交好,轉眼就翻臉疏遠;表面彬彬有禮相待,暗地里卻暗中陷害算計。這般人情險惡,就如同深山險谷與洶涌江河一般令人畏懼。
世間百態就如同一張棋盤,黑白勢力相互糾纏,成敗得失轉瞬即逝,人人相互比拼心智、較量能耐,爭斗忿恨永遠無法平息。
古詩中說滿心憂愁動蕩不定。所謂動蕩,便是棋局世事永遠沒有定數。
世人都被世事棋局所困擾憂愁,而我只用打理菜圃、施肥除草來安放本心,這樣難道不就能超脫世俗、毫無牽絆了嗎?
我聽完十分贊同。這件事在我心中留存了許多年,如今心生感慨,便將宋子所言記錄下來,寫成這篇《蔬枰記》。
小品
翻開嵇永仁的《蔬枰記》,仿佛推開一扇虛掩的柴扉,步入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園地。那里,宋曹——這位自號“耕海潛夫”的明末遺民,正將手中的鋤頭輕輕放下,轉而指向一方棋盤。蔬,是園中青青的菜畦;枰,是世事紛紜的棋局。他以“蔬枰”名其圃,一問一答間,說了文人心中那座理想的世外桃源。
文人造園是一場精微的精神營構,是于塵世中另辟乾坤的嘗試。當宋曹退隱射陽之濱,將仕宦之心收起,把目光投向腳下的土地時,他便接續了一個悠遠的傳統:以農代仕,以園為志。這傳統可溯至《擊壤歌》的“帝力于我何有哉”,更在陶淵明“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身影中,獲得了飽滿的形態。
陶淵明未曾營建后世那般精巧的“私家園林”,他的家園,“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是再尋常不過的鄉野村居。然而,正是在這尋常之中,他用詩筆構建了一個美好的精神家園。這個家園,成了后世無數文人造園的藍圖與靈魂源頭。宋曹的“蔬枰園”,便是這藍圖上的一次深情落墨。友人張恂為他繪《蔬枰卻聘圖》,孫一致以詩勾勒“蕭蕭庭北林,于中結茅屋”的景致,皆在試圖還原那個與世無爭、卻因人而揚名的精神坐標。
那么,這座園林究竟為何而造?嵇永仁的疑問,問到了要害:“種菜,是維持生計的小事;棋盤,又象征著世事紛爭。您為何要以二者來命名?”宋曹的回答,平淡中見深邃:“人病無事耳,有入世之事,即有避世之事。”入世之事,是廟堂功業;避世之事,便是耦耕荷鋤。他并非消極逃遁,而是以一種更堅實、更具體的方式,來安頓自己的生命。他種菖蒲以益母聰,種萱草以忘母憂,種棗栗葵薺以供家人日常。這園中的一草一木,都與真切的人倫溫情、質樸的生活所需緊緊相連。
這便是“桃花源”在現實中的一種呈現。它并非完全與世隔絕的烏托邦,而是一種將理想生活“內在化”與“日常化”的實踐。從陶淵明文字中的桃源,到王維輞川的別墅,再到宋曹射陽的蔬枰,那條“仿佛若有光”的山口,逐漸從地理的尋覓,轉向了心境的開啟。桃源不在武陵水盡處,而在“心遠地自偏”的方寸之間。文人以園為媒介,將那個“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的夢想,微縮于自家的庭院,讓“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的愿景,在奉親養幼的尋常日子里靜靜流淌。
由此,“耕讀傳家”便不再是口號,而是一種呼吸般自然的生活節奏。耕,是俯身大地的務實,是與四時草木共呼吸;讀,是仰望星空的超拔,是與往圣先賢相對話。
沈周在相城有竹莊,“一區綠草半里豆,屋上青山屋下泉”,他“以不仕為家法”,卻將一生的才情灌注于詩畫與田園之間。
在這一傳統中,文人的筆墨,往往勝過千言萬語的辯說。他們不直接對抗時代的混亂與荒謬,而是用一支筆、一錠墨,在絹素上構筑另一個井然有序、氣韻生動的世界。
![]()
宋曹的友人繪《蔬枰荷鋤圖》,以松菊襯托人物志趣,那便是無聲的人格宣言。他們在畫中“寄興”,在園中“寓意”,將對人世“形容怪誕如鬼魅,肺肝酷慘如刀劍”的失望與疏離,轉化為對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深沉眷戀與精細呵護。筆墨之下,是他們為自己,也為后世開辟的永恒“山林”。
這一切的深處,是一種對“四時之外”的追求。他們不滿足于僅僅描繪春華秋實的時間表象,而是渴望觸及那生生不息、循環往復的生命本流。中國藝術追求的是“青山不老,綠水長流”的八字真言,是在枯木寒潭中見生機,在剎那生滅中悟永恒。宋曹在蔬枰園中“鋤刈糞溉”,看似重復著年復一年的農事,實則是在參與天地之大化,在耕耘中體會“亡既異存”——生命以另一種形式綿延的哲理。這園子,便成了他“托體同山阿”的現世依托。
最終,這條脈絡,潺潺匯入華夏思想最初的源頭。它朝向老子“小國寡民,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樸素理想;它呼應莊子“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的超越情懷;它更是孔子“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的生活態度的生動實踐。宋曹所謂“入世之事”與“避世之事”,恰是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靈活智慧,在個人生命中的圓融應用。他不是純粹的隱者,而是在“避世”的形跡中,履行著“入世”的倫常(孝養母親)與創造(文藝傳承)。
故而,當我們漫讀《蔬枰記》中那個“出也抱甕,入也灌園”的身影,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位退隱的文人。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悠久傳統的當代顯影:將山水田園的情懷,收納于尺寸之園;將桃源之夢,兌現于日常之行;將耕讀的志業,貫穿于生命之流;將詩意的棲居,安頓于筆墨與鋤犁之間;并在對四時流轉的靜觀中,默默叩問著時間之外的永恒。
那蔬枰一局,黑白紛紜如世事,而他以灌溉治之,脫然無累。那桃源半畝,不在溪水盡頭,就在他俯身種植、抬頭見山的每一個當下。真正的棲居,始于當我們將對遠方的眺望,收回為對身邊一蔬一飯、一花一木的鄭重與深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