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在傳統認知中，梅毒是一種典型的性傳播感染，其致病菌為蒼白螺旋體中的 T. pallidum subsp. pallidum（TPA）。但實際上，蒼白螺旋體并不只有這一種亞型，還包括 T. pallidum subsp. endemicum（TEN）等不同分支。TEN通常引起貝杰病（bejel），主要見于兒童，通過密切接觸傳播，多流行于中東及非洲部分干旱地區。在經典教科書體系中，TEN病原體一直被歸類為非性傳播疾病。
不過，近年來的一些分子流行病學研究逐漸讓這一界限變得不再那么清晰。在法國、古巴以及日本等非流行地區，研究人員在一些最初被認為是梅毒的成人病例中，檢測到了TEN的存在。這意味著，一種原本與性傳播關系不大的病原體，可能正在進入完全不同的傳播場景之中。
這項來自日本的研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研究團隊在東京和大阪開展了為期數年的多中心監測，納入的都是臨床上高度懷疑梅毒的患者。這些病例的表現非常典型，包括生殖器潰瘍、硬結或糜爛，血清學檢測結果也符合梅毒診斷標準，PCR檢測（TpN47、polA等靶點）同樣呈陽性。因此，在臨床實踐中，這些患者幾乎沒有懸念地被診斷為梅毒。
真正的差異出現在后續的分型分析中。研究者通過多位點序列分型（MLST）以及全基因組測序（WGS）發現，在這些病例中有5例實際上屬于TEN感染，而且其中大多數來自男男性行為者（MSM）人群。這一結果提示，在常規診斷體系下，TEN感染很容易被誤判為TPA引起的梅毒。
基因組數據提示：并不是零散輸入
如果只是個別病例的發現，還可以解釋為偶然的輸入事件，但基因組分析提供了更系統的信息。研究團隊將日本分離到的TEN菌株與既往數據庫中的菌株進行系統發育比較，結果顯示，這些菌株在進化樹上聚為一個相對獨立的分支，與傳統流行地區（如伊拉克、波黑）以及古巴的菌株存在明顯差異。
更重要的是，這一分支中的菌株來自不同時間點、不同個體，但在遺傳上高度接近。這種特征通常意味著它們并非各自獨立來源，而是來自同一個傳播鏈條，并在本地持續循環。這一點為TEN在日本MSM人群中發生局部傳播提供了直接的分子證據。
圖1. 2020-2023年日本男男性行為人群梅毒螺旋體地方性亞種全基因組分離株的系統發育分析
一個難以察覺的傳播網絡
從流行病學角度來看，這類現象并不罕見，但其隱蔽性很強。當某一病原體在特定人群中反復出現，并且在遺傳層面呈現高度一致時，往往提示存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傳播網絡。然而，在本研究中，這一網絡幾乎是看不見的，因為TEN在臨床表現和常規檢測上都無法與梅毒區分。
事實上，現有診斷體系中的關鍵指標—無論是血清學反應還是常規PCR靶點，在TPA與TEN之間都缺乏區分能力。這意味著，如果不借助更高分辨率的分子手段（如WGS），絕大多數TEN感染都會被歸入梅毒病例之中。研究中所有確診為TEN的患者，最初都被當作典型梅毒處理，這也從側面說明了潛在漏檢的可能性。
傳播環境的變化，可能在推動這一過程
這一現象的出現，也不能脫離更大的流行背景來理解。自2012年以來，日本報告的梅毒病例數量顯著上升，尤其是在東京等城市的MSM人群中，性傳播網絡明顯擴大。在這樣的環境下，一旦有新的病原體進入這一網絡，就可能借助現有的傳播結構迅速擴散。
TEN很可能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中被嵌入進來。雖然其傳統傳播方式以密切接觸為主，但在新的傳播環境中，其傳播路徑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至少從目前的流行特征來看，它已經不再局限于既往所認知的傳播模式。
從偶發發現到傳播方式的改變
盡管這項研究已經提供了比較清晰的分子證據，但關于TEN在這些病例中的具體傳播路徑，其實還沒有完全搞清楚。傳統觀點認為，它主要通過密切接觸傳播，比如口腔接觸，但在當前這些病例中，是否已經發生了某種程度的適應性變化，甚至開始更依賴性傳播，還需要更多數據來驗證。
另外一個現實問題是，目前缺乏系統性的高通量篩查手段，TEN在普通人群中的真實分布情況很可能被低估。現有這些病例，更像是被偶然“撈出來”的一部分，而不是全貌。
但如果把這些線索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更值得關注的變化：問題已經不只是發現了TEN，而是它出現的場景變了。從原本以非性傳播為主的環境，進入到結構更復雜、傳播效率更高的性傳播網絡中。這種轉變本身，比病例數量更值得警惕。因為一旦一個病原體適應了新的傳播路徑，它后續的擴散速度和影響范圍，往往也會隨之改變。
這項研究提供的，不只是關于一個亞種的流行信息，更像是一個提醒：病原體的傳播方式，并不是固定的。當傳播環境發生變化時，它們也可能隨之調整。
對公共衛生體系來說，挑戰往往不在于是否出現新的病原體，而在于我們能否及時識別這些已經發生變化的舊問題。在這一點上，分子流行病學手段的重要性，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
原文鏈接：https://wwwnc.cdc.gov/eid/article/32/4/25-1045_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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