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天走進莫斯科紅場,會看到一個很奇怪的景象。克里姆林宮的高墻之下,一座暗紅色花崗巖砌成的陵墓安安靜靜地守在那里,里面躺著一個去世已經超過一百年的人。游客排著隊進去看一眼,出來之后表情各異,有好奇的,有茫然的,也有無所謂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俄羅斯當局既不愿意大張旗鼓地紀念它,也遲遲不肯把它拆掉。列寧就這樣被"晾"在莫斯科最核心的地段,不上不下,不死不活,成了當代俄羅斯政治中一個頗為尷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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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克里姆林宮的現任主人普京嘴里,列寧的名字幾乎從來不會和什么好詞搭配在一起。
熟悉普京講話風格的人大概都有印象,這位俄羅斯總統談起歷史來從不含糊,而且特別喜歡把當下的政治決策跟幾百年前的舊賬掛上鉤。在他構建的敘事版本里,列寧扮演的角色非常明確,就是那個親手毀掉了一個強大帝國的人。
普京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表達過類似的判斷:沒有列寧搞出來的那套民族自決政策,就不會有后來烏克蘭的獨立建國,也就不會有今天俄羅斯在地緣政治上面臨的種種麻煩。這個說法聽上去好像把一百多年的歷史過于簡單化了,但普京顯然不這么認為,他覺得這筆賬必須算清楚。
把時間撥回到2022年2月21日,那一天距離俄烏沖突全面爆發只剩下不到七十二小時。普京坐在攝像機前,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發表了一段措辭極為強硬的電視講話。那段講話里有大量篇幅根本不是在談什么軍事部署或者外交博弈,而是在掰扯歷史。
普京幾乎是一字一句地"控訴"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當年做了什么,他說現代意義上的烏克蘭這個國家,從頭到尾就是蘇俄一手制造出來的產物。他甚至用了一個相當情緒化的表述,大意是說自己有責任去糾正列寧當年犯下的錯誤所遺留的惡果。這番話當時就被全世界的觀察人士捕捉到了,很多人意識到,普京是在用歷史敘事為即將到來的軍事行動提供某種合法性論證。
那列寧到底做了什么,讓普京一百年后還耿耿于懷?這事得從1917年說起。沙皇尼古拉二世倒臺以后,原來那個橫跨歐亞大陸的俄羅斯帝國瞬間就散了架。芬蘭走了,波蘭走了,波羅的海沿岸那幾個地方也走了,高加索和中亞的各個民族更是蠢蠢欲動。
列寧帶著他的布爾什維克黨在十月革命中奪取了政權,但他接手的是一個四分五裂的爛攤子。怎么把這些民族重新攏到一起?列寧選擇了一條在當時看來頗為"大方"的路線,那就是承認各民族的自決權,甚至在理論上允許它們有脫離的自由。
1922年蘇聯成立的時候,采用的是聯邦制架構,烏克蘭、白俄羅斯、外高加索聯邦和俄羅斯聯邦作為平等的加盟共和國共同組成了這個新國家。憲法里面白紙黑字寫著,每個加盟共和國都有權退出聯盟。
列寧之所以這么做,并不是因為他對俄羅斯的統一不上心。恰恰相反,他打的算盤是用這種看似寬松的制度安排來換取各民族的信任和支持。在他那套理論框架里,民族認同遲早會被階級認同所取代,全世界的無產者終究會聯合成一個整體,到那個時候,國界和民族都將失去意義。換句話說,列寧覺得聯邦制只是一個過渡方案,一個權宜之計。
但問題在于,他低估了民族主義的生命力,也高估了階級意識的感召力。這顆當年種下的種子,在蘇聯存續的七十年間一直沒有真正發芽,卻在1991年那個歷史性的時刻突然破土而出。各加盟共和國紛紛援引憲法條款宣布獨立,蘇聯就這樣垮了。
如果當初不搞什么聯邦制,不給各加盟共和國留下退出的口子,烏克蘭也好,格魯吉亞也好,就不可能那么順暢地走上獨立道路。普京的這個邏輯其實不難理解,只不過很多歷史學家并不買賬。
奧地利學者萊丁格在2023年出版了一本關于列寧的傳記性著作,他在接受采訪時談到了普京對列寧的這種敵意。萊丁格的觀察角度挺有意思,他沒有糾纏于具體的政策得失,而是從更深層的政治心理去分析。他認為普京之所以排斥列寧,本質上是因為列寧代表著一種"不穩定"的氣質。
列寧骨子里是個革命者,是個打破舊秩序的人,而今天克里姆林宮最需要的恰恰是秩序和穩定。一個象征著動蕩和顛覆的歷史符號,放在任何一個強調"可控"和"統一"的政權敘事里都顯得格格不入。
萊丁格還提到了一個經常被人忽略但又很致命的歷史細節。一戰還沒打完的時候,列寧為了盡快回到俄羅斯搞革命,接受了德國政府的幫助,坐著德國人安排的密封列車從瑞士穿過德國領土回到了彼得格勒。
德國人當然不是好心,他們就是想讓列寧回去給沙俄搗亂,好讓俄國早點退出戰爭。這件事在俄羅斯民族主義者看來,簡直就是"通敵"行為,是列寧身上一個洗不掉的污點。
不過萊丁格覺得,比起這段戰時舊事,真正讓普京無法容忍的還是民族自決那套東西。一個人一邊高喊著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一邊又鼓勵各民族去追求獨立建國的權利,這在普京的帝國思維中是完全不可理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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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讓人覺得擰巴的地方在于,列寧的遺體到現在還沒被遷走。按理說,普京既然對列寧的政治遺產如此不滿,把他從紅場上移走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俄羅斯東正教會也好,不少杜馬議員也好,隔三差五就有人提這個建議。可克里姆林宮始終不動手。為什么?因為列寧雖然在政治理念上已經被否定得差不多了,但他身上還掛著另一個標簽,那就是"蘇聯"。
蘇聯代表的是什么?是曾經跟美國平起平坐的超級大國地位,是從柏林到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遼闊版圖,是讓整個西方世界忌憚了半個世紀的強大力量。這些東西,恰恰是普京在執政敘事中反復拿來激發民族自豪感的素材。把列寧徹底請走,等于把這層跟蘇聯之間的象征性聯系也一并切斷了,這筆買賣在政治上并不劃算。
所以列寧就這么被卡在了一個非常微妙的位置上。他既沒有被徹底"安葬",也沒有被重新"請回"神壇。紅場上的陵墓不再舉辦大規模的官方紀念活動,門前也不會再出現排幾個小時長隊的人群了。
它更像是一個被刻意冷落但又不敢丟棄的老物件,你說它有用吧,好像也沒誰真把它當回事了;你說它沒用吧,丟掉又總覺得可惜,或者說,有點冒險。萊丁格用了一個很形象的描述,說列寧現在處于"一種介于徹底告別和蘇聯象征之間的懸浮狀態",換個通俗的講法就是,他還沒有被允許真正地死去。
回頭想想這整件事,其中的荒誕感其實挺強的。一個人在一百多年前做出的制度設計,到今天還在被另一個人翻出來當作發動戰爭的理由之一。而這個人的遺體至今還躺在批評者辦公室旁邊幾百米的地方,既不能安息,也不會被遺忘。
列寧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當年那套關于民族問題終將消亡的理論預言不但沒有成真,反而在身后成了被清算的罪狀。而他自己,則像一個被凍結在時間里的符號,被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賦予截然不同的含義。紅場上那座沉默的陵墓,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等來一個明確的結局,恐怕誰也給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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