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經爭議之后，4月7日湖南省醫保局發布《關于新增和修訂部分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的通知》，對手術機器人相關收費給出了一個看似折中的方案：

手術機器人輔助操作費，實行與主手術價格掛鉤的收費方式，最高加收300%；遠程手術輔助操作費，則按500%加收。

加收300%的費用是1月20日，國家醫保局在《手術與治療輔助操作類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立項指南（試行）》中明確的，當時的表述是手術機器人要實行“系數化收費”模式，具體系數定多少沒確定。但湖南此前一直是執行加收常規手術費用的300%。

但是有業內人士認為，這么做其實可能埋下了風險的種子。遠程手術可以享受200%的“技術溢價”，部分醫院就會將本無需遠程操作的手術轉為遠程操作，以獲取更高收費，會成為誘發過度醫療，推高基層負擔的昂貴陷阱。

2倍差價誘導不必要遠程手術

機器人手術本來就是人機分離操作的，醫生操縱機器做手術。遠程機器人手術把這個過程人機間的距離拉得更遠，依托5G或專線網絡，讓醫生能夠跨地域完成手術操作。

遠程手術的好處很多，患者無需長途轉診就能享受優質的醫療服務，節省了大量經濟成本，降低轉運風險，宏觀上也可推動診療下沉、實現大病不出縣、不出市，補齊基層醫療短板，優化區域醫療資源配置。因此這項技術是國家鼓勵的。

湖南在收費標準中給予遠程機器人手術多200%的收費，可能就是出于這一考慮。

健識局了解到，目前遠程機器人手術在所有機器人手術中的占比僅約千分之一，體量微乎其微。業內人士介紹：遠程操作對傳輸鏈路要求嚴苛，以前兩端醫院需單獨搭建 5G 專網或光纖專線，單院年費用超十萬元。

即便在國內5G基礎組網相當便捷的基礎上，中國遠程機器人手術量也是不多的。健識局了解到，微創機器人旗下圖邁遠程手術系統累計開展近 800 例；新近上市的精鋒醫療，相關手術落地約 500 例。

而《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今年1月采訪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生物與醫學工程學院副教授王豫時曾提到，中國全年機器人手術約為25萬例。這說明遠程手術占比的確很少。

業內人士指出，“必須遠程”的機會其實并不多，主要集中在時間窗口極短的急癥、以及無法輕易實現轉診的病人上。

不過，如果給了遠程手術200%的價差，“必要時采用的技術手段”，就變成“具備盈利吸引力的選擇”。

而且，國內本來就沒有統一行業規范與臨床指南，明確遠程機器人手術的適用距離、轉診條件等問題。比如，什么樣的患者必須采用遠程手術？跨區域操作的合理距離如何界定？對于這些關鍵問題，還沒有形成全國統一、可執行的標準。

這種規則真空，使得“是否必要”完全由醫院和醫生自行判斷。業內擔憂：兩倍的收費差足以形成利益驅動，誘導非必要的遠程診療。比如，主刀醫生在同一城市但故意到另一院區操作；或讓本可自行手術的基層醫生放棄操作，改為遠程呼叫專家。

一項原本用于提升公平性的技術，最終是否會反過來推高醫療負擔——基層患者被收取更高費用。

技術早熟與規則真空

《跨越千萬里，機器人隔空操刀！》此類遠程手術成功案例在近兩年頻繁見諸報道。

中國特殊的地理條件和人口結構，使得遠程機器人手術看起來有很大的應用前景，不少企業也是據此力推遠程手術產品。但實際上，國內首個遠程手術機器人產品獲批于2025年，迄今僅一年的時間。之前媒體報道的不少遠程手術，只能算是試驗性的非常態化操作。

遠程機器人手術的風險被忽視了。遠程手術存在一定中轉率，一旦術中出現突發狀況，必須由當地團隊立即接手處置；若現場沒有能夠快速處理的團隊，患者將面臨極高風險，甚至即刻死亡。現行指南文件要求，遠程手術機器人操作需設置雙主刀備份，如果出現斷電、斷網或網絡延遲等情況，遠程端的患者所在醫院手術室醫護團隊可立即應急接管權限，保證患者安全。

頂級學府如華西醫院，為了保證操作安全，要求遠程雙方團隊必須在線下共同完成至少10臺、總計超20小時的手術磨合，并制定了嚴密的斷電、斷網預案。

并不是每個醫院都能按照高標準的“華西模式”來操作，尤其是遠程手術的另一端面向大量基層醫院。如果部分醫院在利益的驅使下增加遠程手術量，這種不必要的風險就可能成倍放大。

更棘手的是法律的真空。遠程手術涉及主刀醫生、現場助手、設備商、運營商多方主體。一旦出現延遲抖動導致的術中失誤，責任認定鏈條極度復雜。目前，國內相關的醫療責任界定標準與專屬保險產品依然缺位。醫院和患者均需承擔潛在的法律風險。

“為了遠程而遠程”并非杞人憂天。上述業內人士表示：實際上簡易手術當地醫生有能力自行開展，通過遠程專家操作的都是極為復雜的手術，對術中風險管理的要求極高，操作稍有閃失便可能危及患者生命。在技術成熟度與法律邊界尚不清晰的當下，更應對遠程應用持謹慎克制的態度。

國家醫保局制定手術機器人收費標注，目的是規范行業發展，推動手術機器人走進臨床應用，提升技術滲透率。人為設置“遠程與非遠程”的價格區別，等于是走另一種形式的“價格雙軌制”。

如果真的想有利于機器人手術規范發展，就應當

在同一技術體系內建立統一的支付標準，將“遠程與非遠程”的定價統一，這樣才能消除“為差價而遠程”的套利空間，讓醫院的決策回歸臨床需求本身：哪種方式對患者更安全、更必要，就用哪種方式。

否則，價格因素會扭曲技術路徑，出現“為了遠程而遠程”的現象，這是政策制定者需要警惕的問題。

撰稿丨李傲

編輯丨江蕓 賈亭

運營｜廿十三

插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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