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讀｜劉綱要：春天的“反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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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風吹彎了香樟樹的枝頭，香樟老葉便“瘋”了起來。這些墨綠、紅橙、赭黃的宿將，在嫩綠軍團的簇擁下，將謝幕儀式演繹成生命的狂歡節。它們如舞者般激烈騰躍，裙裾掠起風聲，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如果說空中的葉子是臺上的舞蹈者，那么路上的樹葉就是臺下的觀眾。那些個觀眾好像是被舞蹈感染似的，全都從座位上站立起來，手牽手發起一波波的人形波浪，隨風律動，起起落落，忽而往左，忽而往右，甚至離開座位“瘋”起來，齊刷刷地在臺下奔跑。

我能夠感受到它們心里的歡快。仔細看那些葉子，色彩斑斕，如同這個季節的鮮花。不同的是，它們是飛舞的花，充滿野性的花。有時候，它們飄落在我身上，就像禮炮的碎金在我眼前飄飛。走在路上，打著旋，葉子們前呼后擁在腳邊，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像是撒歡兒的小狗，總是在不遠不近的視線里。它們迎候在我奔忙的路上，在這個桃紅李白油菜花黃的季節，我卻常常被一場繽紛的香樟落葉感動，被這種熱情所融化。

它們一定有什么值得高興的事情。應該是風聲帶來的，而且是狂風。帶來的消息，一定是值得高興的，而不是憂郁的，難過的。

這落葉跟秋天的落葉有所不同。秋天的落葉，是因為寒冷的冬天到了，樹葉不得不離開樹枝，進入冬眠狀態。這讓人聯想到生命的輪回，樹葉從春天的發芽，到夏天的茂盛，到秋天的凋落，完成了一年的生命。秋葉凋零，在文學的意向上，變成了悲秋，在這種氛圍氤氳下，秋天的落葉就不會是“高興”，而是離別，傷感……

香樟在春天落葉，它是熬過了冬天的，是春天新葉開始從枝丫上冒芽時，老葉看著嫩嫩的綠色，喜從心來，翩然地在空中舞蹈起來，歡快地“瘋”跑，四下里傳遞新生的消息。

植物學家顯微鏡下的秘密，為這場春之舞劇寫下絕妙注腳。嫩葉分泌的生長素如同溫柔的逐客令，沿著維管束的郵路精準投遞。老葉葉枕處的離層細胞開始分泌纖維素酶，這并非死亡的喪鐘，而是新生的進行曲。這不是悲情的告別，而是精心策劃的交接儀式：每片老葉墜地時都會精確輕觸新芽的額頭，如同騎士冊封新晉武士的劍禮。

或許也有人像悲秋一樣悲憫傷感香樟落葉。明明是春天，萬物生發，百花齊放，香樟樹卻以落葉的形式，與季節“唱反調”，呈現出秋天常有的落葉繽紛景象。在本該青春示“愛”的時節，香樟樹葉紛繁飄落，造成了錯季的感覺。只能無奈地看著落葉，感嘆自己是錯季的花開。

那些為春日落葉傷懷的觀者，或許未曾讀懂香樟的生存智慧。新生不是對舊物的否定，老去亦非無奈的終結，而是在物質循環中實現生命能量的永恒流轉。當桃李忙于用嬌蕊書寫情詩，香樟老葉攜帶去年深秋堅守的誓言，以墜落為筆，在春風里撰寫：真正的生命尊嚴不在于占有枝頭，而在于優雅謝幕時的能量傳遞。

原標題：《晨讀｜劉綱要：春天的“反調”》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史佳林 錢衛

本文作者：劉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