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與情感，代代相傳：獨家專訪愛馬仕全球藝術總監Pierre-Alexis Dumas

三十年前，愛馬仕全球藝術總監Pierre-Alexis Dumas奉父親之托開啟愛馬仕的中國旅程。三十年后，他站在父親指過的地方，履行了那份跨越時間的承諾。三里屯專賣店開幕當天，這位向來低調的家族第六代傳人欣然接受《周末畫報》的獨家專訪。這不僅是一段法式匠心與東方文化的世紀之約，更是一場關于藝術、情感與生命的對話。

北京三里屯，一座五層建筑以玻璃幕墻為基底，披著玫瑰粉與銅色交織的漸變外衣，輕盈地落在熙熙攘攘的街角。樓頂之上，“煙火騎士”高高佇立—— 那是愛馬仕巴黎福寶大道24號總店的經典標志：騎士策馬揚鞭，雙手高高擎起絲巾，在風中舒展如旗。此刻，這尊雕像跨越歐亞大陸，停駐在三里屯的夜空下，遙望著塞納河畔的故鄉。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外立面

? Jonathan Leijonhufvud 雷壇壇

Pierre-Alexis Dumas站在樓下，任四月的微風拂過眉梢。盡管在外界保持著低調的姿態，這位充滿熱情的藝術總監持續耕耘與守護著近190年的家族事業。上世紀90年代，他就帶著父親Jean-Louis Dumas的囑托，來到北京，開啟愛馬仕的中國旅程。我們曾在世界各地的不同場合相遇，難得有機會在北京再次相見。在全世界第六座“煙火騎士”的伴隨下，聊一聊那些需要時間才能釀出滋味的話題—— 關于承諾，關于收藏，關于一顆心如何跨越文化與世代，抵達另一顆心。

“今天像是一種圓滿”，Pierre-Alexis Dumas不無激動地告訴我：“最重要的是，我履行了對父親的諾言。”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景觀露臺

? Sui Sicong 隋思聰

時間不語，唯諾可證

這是一場跨越三十年的約定。

1997年6月17日，北京王府飯店。愛馬仕在中國內地的第一家專賣店即將開幕，那是Pierre-Alexis Dumas一手籌備的項目，從開設辦事處、談判爭取店面，到跟進建筑工程�？删驮陂_幕前一天，他的太太在香港進了產房。父親對他說：“你必須留在你太太身邊�！蹦莻�下午三點四十分，大兒子出生，父親在電話里得知了這個消息。四點整，父親獨自下樓剪彩，宣告了愛馬仕在北京邁出中國之旅的第一步。

“從此，兒子的年齡，便成了愛馬仕在中國生長的年輪�！盤ierre-Alexis Dumas含笑說道。也是在那段時間，父子倆在北京街頭散步。走到三里屯一帶時，直覺敏銳的父親停下腳步說：“總有一天，我們要在三里屯開設一家獨棟的愛馬仕�！备赣H已于十六年前離世，但這句話如同一顆種子，深埋在時間的泥土里。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外立面

? Jonathan Leijonhufvud 雷壇壇

2026年的春天，Pierre-Alexis Dumas終于回來了。他帶著太太與女兒一起，站在了父親指過的地方，親自見證又一座嶄新而美好的里程碑落成�！半m然花了近三十年，”Pierre-Alexis Dumas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對我說：“但這就是生活——要有長遠的眼光，順應時間去做事，而不是與時間對抗�！�

時間從來不語，卻回答了所有問題。對愛馬仕來說，代代相傳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對時間的獨特理解。1837年，創始人Thierry Hermès在巴黎Basse du Rempart大街56號開設鞍具工坊時，或許未曾預見，這份不計時間的匠人精神，會成為品牌延續六代的基因。從為歐洲貴族定制的馬鞍韁繩到第一條方巾的誕生，從風靡全球的皮具到開啟成衣世界，進而延伸至高級珠寶、家具到生活藝術品的十六大品類，愛馬仕的每一次轉身，都不是對潮流的盲從，而是對生活方式的深刻洞察。

馬行千里，連接東西

“馬，是愛馬仕的第一位顧客，”這個詩意的比喻，Pierre-Alexis Dumas說過很多次。他與我回憶起1998年，愛馬仕在故宮舉辦了一場名為“千里馬”（Heavenly Horses）的展覽。在上世紀90年代，那是一個近乎天真的念頭——父親卻毫不猶豫地支持了他的提議。巨大的宮門隆隆開啟，里面沒有賓客，只有馬。它獨自踏進紅墻金瓦之間，開啟了愛馬仕與中國文化之間的第一場對話。

“那不是一場展覽，”Pierre-Alexis Dumas說，“那是一聲問候。”一聲來自塞納河畔的手工藝家族，向東方古老鞍轡文明發出的問候。馬，這位沉默的旅伴，曾經馱著絲綢、瓷器、香料與故事，在歐亞大陸行走了數千年。而今，這個愛馬仕最初的靈感之源，成了彼此共通的語言，連接起巴黎與北京兩座城市，也連接起兩種文明對“技”與“美”的共同信仰。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女士絲織品區

?Sui Sicong 隋思聰

“在愛馬仕，我們常說‘le bon, le bien, le beau’——好的、對的、美的。但對我們而言：還要加上一個詞‘馬’，也就是精神（esprit）�！痹赑ierre-Alexis Dumas的眼中，馬代表了人類通過精神與思想，真正進入想象的空間，進入詩意的天空。

對他來說，每一家店鋪都是一個承載了愛馬仕精神的“家”。如今，這一人類文明的共同圖騰也為嶄新空間注入了精神的能量，連接起過去與現在，東方與西方。一幅19世紀的畫作中，郵差騎手正在飛馳，他仿佛從巴黎出發，一路騎行到北京，讓跨越時空的對話得以延續。另一件來自埃米爾·愛馬仕珍藏館（émile Hermès collection）的十七世紀蒙古鐵鐙，與一枚纖巧的女性側騎用的法國馬鐙巧妙并置，是愛馬仕與馬之間永恒羈絆的見證，更是一個家族收藏精神的縮影。

左：十九世紀女士馬鐙，鏤空金屬，埃米爾·愛馬仕藏品

右：十七世紀橢圓形腳踏馬鐙，埃米爾·愛馬仕藏品

以物抵心，藝蘊永恒

在Pierre-Alexis Dumas看來，收藏從來不是占有，而是這個家族理解世界、傳遞情感的方式。曾祖父émile Hermès從12歲就開始收藏，第一件藏品是一把精妙的雨傘。他對任何與馬相關的物件都感興趣，只要有時間就會去巴黎德魯奧拍賣行搜羅藝術品和稀奇物件。愛馬仕沿用至今的品牌徽標，正是源自émile Hermès珍藏的法國藝術家Alfred de Dreux的畫作《Duc attelé, groom à l’attente》（意為“鞍轡已備，整裝待發”)。

ALFRED DE DREUX (1810-1860)

鞍轡已備，整裝待發

(DUC ATTELé, GROOM à L’ ATTENTE)

éMILE HERMèS 的私人珍藏

@ GUY LUCAS DE PESLOUAN

1978年，當父親Jean-Louis Dumas成為接班人后，意識到大部分愛馬仕設計與創作的作品都散落在各地。于是，開始建立起愛馬仕品牌收藏系列（Conservatoire des Créations Hermès），尋回并收藏那些凝結著美與情感的作品。至今已擁有超過35000件藏品，追溯至1860年代。

繼承了祖父與父親對藝術與收藏的熱愛，擁有視覺藝術與藝術史背景的Pierre-Alexis Dumas，在2008年倡議成立了愛馬仕企業基金會（Fondation d’entreprise Hermès），并擔任基金會主席至2016年。不同于其他奢侈品品牌的藝術基金會，愛馬仕企業基金會沒有固定的展覽空間，而是致力于為鼓勵藝術創作、弘揚教育、推廣和傳承技藝、加強團結以及保護生物多樣性的項目提供支持——去藝術家所在的地方，去工藝需要守護的地方，去對話可能發生的地方。時至今日，基金會的行動都憑借一個簡單信念：我們的所做創造了我們。

也正是從2008年起，為避免僅聚焦于19世紀或愛馬仕自身作品，對影像藝術一直充滿熱愛的Pierre-Alexis Dumas，開始建立愛馬仕當代攝影收藏（Hermès Collection of Contemporary Photographs），為家族的藝術收藏注入當代元素。“無論是攝影、素描、繪畫還是視頻，視覺都是一種傳達情感的載體，”他分享道：“在愛馬仕創作中，最核心的命題始終是‘人的情感’�！�

對Pierre-Alexis Dumas而言，個人收藏或是愛馬仕企業基金會收藏的源頭，都是對生活的熱愛，以及那份永不枯竭的好奇心。每當看到一件影像作品或是一件物品時，他都會問自己：是否能感受到它傳遞的情感？創作者是藝術家還是匠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傾注了自己的情感，以及是否將那份情感傳遞到作品中。而唯有那些能傳遞真實情感的影像和物品，才能打動他。

PARADE EN FANFARE 盛大游行90絲巾 -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特別配色款 - 任通

文化為源，萬物生長

正如哲學家瓦爾特·本雅明所言，收藏，是一種與物建立親密關系的方式，不是喚醒它們的靈魂，而是進入它們的靈魂。每次來中國，博物館是Pierre-Alexis Dumas必去的地方。特別喜歡古玩收藏的他，每每會為不同時期精妙絕倫的中國瓷器而驚嘆不已。

最近一次在上海博物館東館，他看到一件公元前三千年的禮器——鑲嵌著綠松石的青銅鉞。旁邊有一位老太太也在看。兩人幾乎是同時拍下了照，然后對視了一眼，心領神會地笑了起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竟然能通過這件古物，在那一刻和我產生完全一樣的情感共鳴。這感覺太妙了！”他眼里閃著光，向我展示起這張照片：“或許我們可以給生命一個新的定義：生命源于文化，文化賦予生命�！�

鑲嵌著綠松石的青銅鉞

? Pierre-Alexis Dumas

Pierre-Alexis Dumas有一個少為人知的少年經歷。從11歲到18歲，每個星期三，當別的孩子在玩耍時，他卻在皮具工坊里學習縫紉和練習手藝。那些年，他的手學會了握針，他的眼睛學會了辨認皮紋。更重要的是，當他看到一件藝術品或是物件時，看到的從來不只是作品，而是一個個滿懷熱情的人，用心、手、腦的協同創作出的美，是創作者將生命注入作品的過程。Pierre-Alexis Dumas不由地感慨：“生命是美好的，必須相信生命的力量、創作的力量和美的力量�！�

真正的美，從來不需要靠喧嘩來證明。不約而同地，我們望向店中懸掛的瓷藝裝置——《萬物生長》。這是中國藝術家劉建華受Pierre-Alexis Dumas之邀，為三里屯專賣店特別創作的藝術品。815片陶瓷花瓣溫潤如玉，與24枚大理石飾片交錯層疊，自樓梯頂端傾瀉而下。這24枚飾片的靈感，源自藝術家從émile Hermès的藏品中找到的一件漢代銅質當盧面具。那沉默了1800多年的銅馬面飾，被放大、復刻，輕盈融入這片飛舞的花瓣之中。

愛馬仕北京三里屯專賣店，

中國藝術家劉建華為愛馬仕特別創作的藝術品

? Sui Sicong 隋思聰

我們仿佛看見，這宛如騎士揮鞭的弧線，穿越了歐亞大陸的漫漫長途，從今夜的三里屯一路伸向福寶大道24號的屋頂。它連接起塞納河畔的手藝世家與京城的世紀之夢，也連接起一個家族對藝術的熱愛，對匠心的堅守，對美與情感始終如一的信仰。

INTERVIEW

愛馬仕全球藝術總監 Pierre-Alexis Dumas（左）

與超媒體控股集團董事會主席、CEO 邵忠（右）

Q：2005年，我參加了愛馬仕的年題活動“如江河匯流”（As the River Flows），在埃及尼羅河邊感受著夕陽西下，你的父親和母親都在現場。當時讓我非常的感動。

A：“如江河匯流”，那是我的父親Jean-Louis Dumas策劃的最后一個年題。父親一向很重視傳承，怎么把愛馬仕的文化和精神傳承下去，一直都在做這個事情。

Q：也是在2005年，我受這次愛馬仕年題活動的啟發創辦了《生活》雜志。第一期就邀請了當時在尼羅河拍攝的攝影總監，為《生活》拍攝了一組作品。那期雜志的主題就是“生命的向往”。

A：我想分享一個小的感觸。關于你創辦的這本雜志的名字——《生活》（La vie），本身就是一個美妙的詞語。我每天都會問自己：什么是生活？我們時常會用這個詞，卻很難給它一個確切的定義。關于它的答案或許有千百種，我們今天無法，或許也無需回答。

Q：我想問，你的父親為何會把退休前的最后一個年題定為河流？

A：父親之所以選擇“如江河匯流”作為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個主題，是因為對他而言，河流是生命的象征。那時他病得很重，不得不停止工作。他覺得，是時候走出那條象征流逝時光的河流，坐在岸邊，用剩下的幾年時光去凝望生命。

我在上海時，曾見過一件壯麗的作品——《黃河卷》，那是一幅10米長的長卷。我拍下了它，當時深受觸動，因為太美而流下了感動的淚水。那個時刻，我也想起了我的父親。

而今天，我們就在河流之中——不是在河邊，而是在河里。生命是美好的。在當今世界對年輕一代構成諸多威脅的時代，我們有幸度過了相對平靜的歲月，盡管也面臨過幾場復雜與危機。但我們必須提醒年輕一代：必須相信生命的力量、創作的力量和美的力量。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傳達的信息。

Q：你在愛馬仕企業基金會中加入了影像收藏類別，這讓我很有共鳴。因為在出版領域，影像也是重要的載體。對于影像收藏，你最大的體會是什么？

A：世間萬物，皆令我著迷。于我而言，無論是個人的收藏還是愛馬仕企業基金會的收藏，其源頭都是對生活的熱愛，以及那份永不枯竭的好奇心。對于影像藝術，我一直充滿激情與熱愛，它是我研習、內化并投身于工作中的一門語言。

愛馬仕創作中最核心的命題始終是“人類的情感”，這同樣是我對影像收藏的體會。事實上，無論是攝影、素描、繪畫還是視頻，視覺都是在承載并傳遞符號、思想以及人類的情感。而情感，正是我們身而為人的特征。如果以人工智能來比較，AI可以模仿情感，卻無法真正感受情感。而唯有人類可以。因此，我為自己和愛馬仕收藏的核心，是那些能傳遞真實情感的影像和物品——一種只有鮮活生命才特有的情感。

Q：愛馬仕這個品牌本身，會讓人體會到生命的力量。在物品中，傳達出情感的重要性。

A：你說的很對。在愛馬仕，你確實能體會到一種“生命感”。原因其實很簡單：在愛馬仕，創作的過程——從設計到親手制作——與工匠的工作是密不可分。以我為例，我非常熟悉我們的皮具制作工坊。因為從11歲到18歲，每到周三放學后，我就會去工坊學習縫紉和練習手藝。那時我對此很感興趣，還特意去征求了祖父的意見，他同意了，我便一直堅持學了下來。所以當我看到一個包時，看到的不僅僅是它的造型，而是背后所有工匠的工作。這些作品并不是“匿名”的，它們的背后有血有肉，有生命。這種溫度，能從物品本身感受到，而這，也正是愛馬仕品牌真正的靈魂所在。

Q：我曾去過愛馬仕的工坊，每次都能看到工匠們非常投入。他們不是在制造一個物品，而是用心去做每一件作品。他們是如何保持這份專注和熱愛？

A：在愛馬仕，我們對生命的理解很簡單，無非就是兩個詞：學習與傳承。學習是人類的本能。如果一個人停止了汲取新知，他的精神世界就會干涸。同樣，我們也需要把學到的東西教給下一代，只有這樣，生命才能像流水一樣，永不枯竭地傳下去。

不過，在工坊里工作時，大家心里并不會惦記著“我要做一個傳世杰作”。因為一旦有了這種念頭，人就會變得膽怯，反而縮手縮腳，不敢放開去做了。大家做事的時候，想的只是怎么把它做得盡可能好。那種投入是全神貫注的，哪怕偶爾會出岔子。比如，有時候一個包眼看就要完工了，工匠可能手稍微顫了一下，不小心把皮子弄壞了，那就得重做。但這沒關系，這正是手藝的一部分。如果總想著要做什么“巔峰之作”，壓力會讓人無法放松。

大家的心態其實很純粹：我熱愛這份手藝，也為此感到自豪，所以我要盡力把它做到極致。這里面藏著一種情感，說白了就是“愛”。當你打心底里喜歡你所做的事情時，你的每一個動作里都會帶著這種感覺。這是一種很莊重、也很純粹的感覺。這種超越物質的感覺，其實就是我們所說的“美”。那一刻，或許你會感嘆：“這簡直是個杰作�！钡珜κ炙嚾藖碚f，他絕不能自詡在“創造杰作”的，那樣太狂妄了。他可以追求完美，但最終這件作品能否被稱為“杰作”，得由那個最后擁有它、感受它的人說了算。

Q：就像我們穿上愛馬仕，雖然它是一個奢侈品牌，但與身體的關系非常真實。你會產生一種與它同在的真實感，從而產生溫暖的感覺。

A：沒錯，這正是我要談論的——人的情感。我們總在探討：究竟是什么讓我們成其為人？ 科技在飛速進步，但我們更要留心，不能失去我們的“人性”。這種“人性”，其實就是一份敏銳的感知力。

感知力來自于你所見、所聞、所呼吸、所觸摸和所品嘗的一切。小時候的情感很簡單，無非是疼或者舒服。但隨著我們長大，感知會和記憶纏繞在一起——就像普魯斯特筆下那塊馬德萊娜小蛋糕，觸動了往事。當感知與想象交織在一起，原本質樸的情緒升華為更高級的情感。在那一刻，你才會由衷地贊嘆：“真美啊。”這種美，正是感知、記憶與想象，在那一瞬間的交織碰撞。你覺得，如果這個社會沒有藝術家，會是怎樣的？

Q：我覺得這個社會如果沒有藝術家，我們的生活就會像機器一樣，很無聊。

A：說的太對了。我們需要藝術家，每一個領域都需要藝術家的存在。無論是做甜點、蓋房子，還是譜曲、雕刻，其實都是在創造美，帶來美的體驗。作為人類，我們天生就需要去創造美，因為這份美，能帶給我們美好感受。

Q：我去過很多博物館，人類最終留下的都是藝術品，而不是錢或機器。當然也有許多生活用品，但因為制作得非常美，它們也變成了藝術品。愛馬仕企業基金會中也收藏了一部分愛馬仕自己的作品。這些作品或許就是以后的人們去博物館里看到的藝術品。

A：中國文化博大精深。說心里話，每當我來到中國，內心總會涌起很多感觸。博物館是我必去的地方，我很樂在其中。這次在上海，我專門去了上博的浦東新館。中國的器物、工藝和造型的豐富程度令人嘆為觀止。我凝視著那些不同年代的茶壺和瓷碗，那里面仿佛有魔力。文化的厚重感撲面而來，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中國文化就像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是一段流淌至今的歷史。你想想看，那些曾經鮮活的人——那些親手制作并使用過這些器物的人——他們有的已經離開了五百年、一千年，但這些東西居然還在，還能讓我們親眼看見。這是多么幸運的一件事！或許我們可以給生命一個新的定義：生命源于文化，文化賦予生命�；蛘哒f，生命即文化，文化即生命。

Q：1997年，愛馬仕在北京邁出中國之旅的第一步。2026年4月，北京三里屯專賣店啟幕，愛馬仕與中國的故事已經延續了近三十年。你對此有什么感觸嗎？

A：快30年了。父親曾要求我把愛馬仕帶到中國，那時我32歲。雖然因為大兒子的出生，1997年，北京第一家店開幕時我不在現場。29年后，我回來了。而且是和太太與女兒一起，親自見證今天的開幕。這像是一種“圓滿”，最重要的是，我履行了對父親的承諾。

當年，王府專賣店開業后，父親與我曾一起去三里屯一帶散步。直覺敏銳的父親就指著這片地方說：“總有一天，我們要在三里屯開設一家獨棟的愛馬仕專賣店。”父親在16年前去世，但我非常開心今天能實現他的夢想。我的表弟曾開玩笑說：“瞧你，花了30年才履行諾言�！钡@就是生活——要順應時間去做事，而不是與時間對抗。

Q：要有遠見，要耐得住時間。我進入這里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感受，不只是從外到內的美，而是從內到外的一種精神。

A：我非常用心地挑選了一些來自“埃米爾·愛馬仕（émile Hermès Collection）珍藏館”的藏品，還有一些愛馬仕的攝影收藏，正是為了注入愛馬仕的文化與精神。一方面，那些以馬為主題的藝術品和物件，讓北京與巴黎相連；另一方面，劉建華的藝術作品《萬物生長》，將我們的精神力量凝聚在一起。正如“煙火騎士”將福寶大道24號和北京三里屯聯系在了一起，它們就像是一對姐妹，隔空相望。

Q：愛馬仕有16個工藝門類，你是如何去管理不同的創意工作呢？

A：這就是為什么我建立了16個不同的創意工作室。創意團隊擁有創作的自由，但需要在共同界定的范圍內。非常重要的一點：沒有約束就沒有創造力——約束反而能激發創作的自由。

當今創作的一個常見問題是，很多設計師都用電腦工作，創造出一個無法實現的設計圖，但在愛馬仕，我們必須把物件做出來。這涉及用途、材質和制造工藝，這些全是約束。當工匠說“做不到”時，設計師就要去傾聽工匠，共同尋找解決方案，最終制成物件，這正是約束帶來的進步。

Q：但審美是主觀的。你如何與設計師及工匠溝通的呢？

A：我每六個月要審看1.5萬個款式，這涉及非常大量的開發工作和許多團隊。而我有豐富的經驗，所以能很快判斷出強弱。但在愛馬仕的漫長旅程教會了我：最重要的一點是坦誠面對自己。我越是對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誠實，就越能更好地在愛馬仕與他人一起工作。

事實上，愛馬仕是集體的力量，集體是每個個體的總和。我們各不相同，我們并肩作戰。愛馬仕的基石是工匠及工坊。工匠們是謙遜的人，他們每個人各不相同，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個性。作為藝術總監，我不是獨自創作，而是我們所有人共同創作。還有一點很重要：我們必須從工作中獲得快樂。

Q：我覺得生命最重要的核心價值就是“真、善、美”。你怎么理解愛馬仕的靈魂？

A：真、善、美��？很巧，我們在愛馬仕也有類似的說法。當我在愛馬仕內部做培訓時，有一張幻燈片寫著：“le bon, le bien, le beau”（好的、對的、美的）。

對愛馬仕來說，還要加上一個詞“馬”，也就是“精神”（esprit）。物件本身是材質，它以其形態而存在的。精神是無形的，某些物件擁有精神，而另一些則沒有。對我而言，馬就是愛馬仕這種“精神”的象征。馬是愛馬仕的第一位顧客，也是連接我們所有人的紐帶。馬代表了人類能夠通過精神和思想，真正進入想象的空間。我們可以把這個詞“精神”，加入到“真、善、美”之后。“le bon, le bien, le beau，esprit”，就是我的理解。

采訪/撰文 邵忠

翻譯 曹丹

編輯 曹婕

封面攝影 楊錦龍

翻譯整理 安吉拉丁

新媒體編輯 Luzy

圖片 由愛馬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