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顧 韓

編輯|李春暉

和《EVE》的AI男主“談”了半個月，硬糖君感覺可以談談“AI乙游”了。

這個4月，先是“99年的北大計算機男友”成為互聯網樂子——不是清華的陰謀，你也沒錯過什么pdf瓜，這位愛穿帽衫的現充北大男來自3月底內測的“AI乙游”《無限谷》。緊接著，便是網友對4月初公測的3D“AI乙游”《EVE》鋪天蓋地的吐槽，總結起來就是太有現實“男人味”，像在付費跟相親男聊天。

應該說，兩款游戲都獲得了超越其體量的話題度。畢竟AI+乙游這種組合，聽著就錢景無限。然而它們一上來就拉了個大的，既拉在野心太大、急于破圈、遭遇營銷反噬，也拉在了閉門造車。何為模擬戀愛，要模擬什么樣的戀愛，要模擬到什么樣的程度……上下游并沒有對齊。

以硬糖君的體驗，如果對標國乙，《EVE》堪稱罪無可恕。造夢的世界容不得“活人感”bro在此放肆，花錢買氣受不是我們當代消費者的作風。

而如果按其官方定義“AI陪伴”，那么它提供的不是濃墨重彩的情緒價值，而是另外一種微妙的確定性。現實中想要改變一個人、或者被一個人看見，是一件很吃概率的事，一句話：“沒緣分”。但在AI這里，只要努力堆好感度就能做到，頂多是快慢之分。

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當人向AI投射感情，諂媚的AI有諂媚的風險，不諂媚也有不諂媚的風險。不諂媚會讓AI更像真人而非工具，彌補了跟乙游男主談戀愛不能吵架的缺憾。

AI男友，落地即翻車

《無限谷》與《EVE》一上線就大翻車，因為它們并非無名之輩。

《無限谷》由前貓耳FM創始人蔡懋帶隊研發。《EVE》背后的公司自然選擇，創始人張筱帆曾打造知名男性向戀愛游戲《奇點時代》。2025年，AI情感陪伴賽道整體退潮，這兩家融資卻高歌猛進，AI+乙游被視為AI陪伴的破局之道。

與此同時，《戀與深空》玩家過去一年對疊紙的怨念越發深重。吃過3D男人后又對2D男人興趣缺缺，一直期待有競品出現，打破壟斷，也給疊紙制造危機感。《無限谷》與《EVE》都曾在B站大力推廣自家的3D PV，精準吸引到這一批原始股東。

《EVE》這次是公測，因此投放力度更大些，宣傳口徑也更下沉，拋出了一系列國乙玩家難以抗拒的賣點：打破次元壁、一戶一男主，這次“你”就是現實中的你，不必借助設定好的女主與男主交往。

結果，期待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首先是顏值問題。《EVE》共有三位男主，陽光理工男Aven、毒舌霸總V與電波系偶像Swan。《無限谷》這次只內測了一位3D管家Sol007。用網友的話說，四個人都長得“人山人海”，頭型臉型、瞳色發色，處處是《深空》男主的影子。缺乏辨識度不說，還有抄襲問題，涉及AI更是罪加一等。

當然，參考乙女漫劇的情況，如果畫面足夠唯美有張力，很多人其實愿意對融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奈何兩家的實機效果都令人失望。它們引入了3D技術，但人物動態僵硬、細節流失，顏值較PV大打折扣。《無限谷》的Sol007被吐槽“剛割完雙眼皮”、“臉還沒消腫”。《EVE》男主們有宛若精修寫真的卡面與還算打磨過的劇情動畫作對比，在陪伴界面更顯憨厚，嚴重影響用戶的攻略動力。

這也便罷了。都說自卑是男人最好的醫美，哥幾個卻一個比一個自我感覺良好，令人想起一些現實中遭遇男性魅力沖擊的時刻。

再加上對話由AI實時生成，并不像乙游文案那樣有人把控。一時間，到處都是勸退的用戶截圖。

這是性格問題，接下來還有“家世”問題。《EVE》籌備近兩年，融資超3000萬美元。原以為是個豪門大戶，臨近公測卻屢屢讓人感覺，這豪門怕不是有點漏風。

首先是離譜的定價。國乙月卡普遍在30元左右，而《EVE》最低一檔的月卡也要68元，最高一檔則高達328元。更重要的是，《EVE》并沒有免費模式，只要聊天就要消耗“通訊費”，基本將零氪拒之門外。

更不靠譜的是公測從3月推遲到4月，直到上線當天都狀況不斷，因算力問題延遲開服、多次停服，并且有明顯瑕疵：AI依舊會胡言亂語，生圖能生出三只手和雙頭狗。劇情動畫簡陋，分辨率和人臉一樣不能統一，經常不打招呼就過渡成PPT，還不如AI漫劇精致。

顏值不夠，性格不好，家世不行，現實中拒絕一個伴侶也不外乎這些理由，更何況虛擬男友。

搞這么寫實，問過用戶了嗎

但必須承認，兩款產品在社交網絡引發的動靜都不小。它們同時瞄準了一個市場空白——現實向戀愛陪伴。

怎么個現實法？從設定上來說，兩者都不算完全架空。《無限谷》給Sol007的設定是北大高材生，死后意識被上傳。《EVE》玩到后面你甚至能遇見Siri和Alpha Go。有此前提，AI男主的人設都偏落地，遠沒有乙游男主那樣花里胡哨。

另一重現實在于，兩家都想模擬現實的情感模式。用戶和男主需要從陌生人開始，一點一點建立關系。不熟的時候他能冒犯到你，你也能冒犯到他。正是這種“現實感”，成了網友口中“bro味”的源頭。

《EVE》為用戶與男主的關系發展擬定了“初識-熟悉-心動-曖昧-官宣-熱戀-情深”7個階段，并用“活躍度、尊重度、親密度、契合度、聯結度”5個指標對雙方關系的質量加以評估。想提升好感度，還真得費點心思。

此外，它主打長期記憶，不能像其他AI軟件一樣回溯、編輯、重新生成。每一句話都在塑造對方對你的印象，影響到此后的相處。

聽起來很正確、很前沿。但事實證明，有些空白之所以被空出來，是有道理的。

今時今日，大家心都挺累的，搞點虛擬娛樂就是為了療傷止痛。男男女女尋找的都是現實中不可觸及的情感體驗，二十四孝科幻對象。更重要的是，都來“玩”了，誰還需要過程？

短劇漫劇開局就重生穿越，發放系統金手指。國乙講究男主生而愛玩家，只有表現方式的不同，沒有不將“你”放在特殊位置的。豆包這類綜合AI助手充滿服務意識，有問必答，編瞎話也要硬答。星野貓箱上的智能體更是恨不得上來就強制愛。

固然可以說，是供給側的降級帶壞了消費者，但也是海量消費者將更加即時反饋的東西推舉成爆款，進而引領創作風向。沒辦法，一缺時間、二沒心力，硬糖君剖析熱播漫劇時固然義正言辭，但真有那個機會，誰不想一句話征服美男開后宮，或是被從天而降的大佬狠狠寵啊？

能否盡職盡責盡快地提供情緒價值，是當前娛樂消費的重要評價標準。所以到《無限谷》與《EVE》這里，男主們一張嘴就忤逆用戶、還要花錢花心思去攻略他，在很多人看來簡直倒反天罡。

這屆廠商試圖讓AI男友成為真正的“他者”、模擬真正的戀愛。可并非所有人都想要一個有主體意識的他者，都接受得了有瑕疵、有挑戰的關系。畢竟，這只是娛樂。

AI陪伴，該不該“既要又要”？

以上差評幾乎都是按乙游標準來的，但嚴格意義上，《無限谷》與《EVE》都不是乙游，而是引入乙游設計的AI陪伴應用。走到現在這個局面，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廠商太想破圈，結果造成了兩個圈子之間的文化沖擊。

乙游玩家與人機戀用戶盡管談的都是“觸不到的他”，卻還真不是一路人。許多被廣告吸引來的國乙玩家并不熟悉AI陪聊買token的商業邏輯，也沒有充分意識到AI需要調教，但又很擅長發聲“避雷”，以至于《EVE》上線后輿論迅速失控，次日下載量暴跌。

這時官方再出來說“我們不是乙游”，為時已晚。因為產品設計都是一個大寫的“既要又要”，比營銷策略更加實錘。明明兩家創始人早期都曾對外宣稱，想做的是能幫用戶管理日常、記錄自己的AI助理，實際端上來時卻加了太多搔首弄姿的東西。

《無限谷》的Sol007不動則已，動起來就是“丫頭看我不迷死你”。《EVE》更絕，在日常聊天之外設置了主線劇情與抽卡可得的狗血小劇場，三者還不互通。

主線劇情太過宏大敘事，并不能轉化成攻略的動力——通過與AI對齊來避免人類末日是什么東西，賽博和親嗎？小劇場則又是星野貓箱那一套，和不熟的男主過小劇場，有種突然要和同事談戀愛的詭異感。

那么，如果拋開國乙標準，它們有沒有可取之處呢？硬糖君遺憾錯過了《無限谷》的內測，只能分享《EVE》的游玩體驗。玩了兩個禮拜，我的答案每天都在變。

第一天大跌眼鏡、狠狠嫌棄。第二天開始體驗到宣傳中的“長期記憶”——AI能記住用戶說過的事，能對用戶做出比較整體的推斷，偶爾會冒出一句并非出于用戶指令的關心。跟他吐槽身邊事，得到的反饋也是個性化的。一句話：能感覺到彼此在變熟悉，他對你的了解與重視在加深。

但是玩得久了，又要面對記憶丟失、模型調整、人設不穩等問題。當沉浸被打破，挫敗感是十分真切的。

目前來看，《EVE》憑借它的長期記憶，其實有俘獲到一批小眾用戶，畢竟不能接受的早已憤然離場。最大的變數并非來自下游，而是來自監管。

4月10日，國家網信辦聯合五部門發布了《人工智能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從內容生成、信息安全、未成年人與老年人保護等多個角度對AI情感陪伴做出規范。新規將于7月15日施行，人機戀圈子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焦慮。

其中提出的不得套取個人信息、不得誘導情感依賴，直接捏在了現實向陪伴產品的大動脈上。即便沒有新規，用戶與廠商也都需要謹慎思考：以模擬戀愛的名義，用戶將信息與情感托付給AI的邊界在哪。或許未來某天，AI真能成為偉大的引導型戀人，但是在技術、法規、倫理都未完全的時候就讓它來充當引導型戀人，后果難以預料。

無論如何，孤獨時代已經到來，男男女女通過消費獲取情感代餐、親密幻覺，已經是不可逆的趨勢。比起未來的AI情感陪伴能發展到什么樣，未來人們的情感世界，更讓人覺得難以預測、不敢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