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時HR全程拽德語,我沒拆穿,全程傻笑裝懵,直到老板進屋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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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方明國的筆記本上寫著四個字:學歷造假。

助理在旁邊笑出了聲。

趙青峰推門進來的時候,面試廳里還彌漫著方明國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龍水味。

老頭看了一眼方明國,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咧著嘴傻笑的我。

“這小伙行嗎?”趙青峰問。

我沒等方明國開口。

我伸手把方明國桌上那本貼著“面評筆記”的本子抽了過來。

一把撕碎。

我用德語說:“那必須行啊,嘎嘎帶勁!”

全場安靜了。

方明國的臉白了。

我看著趙青峰的眼睛,又說了一句:“老板,您欠我家的那筆賬,也該算算了吧?”



那年秋天來得早。

九月初的東北小城,天已經涼透了。我租的那間隔斷間在城中村最深處,窗戶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墻面上的白灰一片一片往下掉,像人身上的皮屑。我對面住著一個在物流公司搬貨的胖子,每天晚上十點回來,把鞋一脫,那股味道能從門縫里鉆進來,鉆進我的鼻孔,鉆進我的夢里。

我那時候在汽修廠干活。說是汽修廠,其實就是路邊搭了個鐵皮棚子,地上永遠是一層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粘腳。老板姓孫,五十多歲,肚子上掛著一圈肉,每天叼根煙在棚子底下轉悠,看見誰閑下來就罵。我在那兒干了三年,從十六歲干到十九歲,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里的黑油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父親叫王永年。

他以前也在汽修這一行干,比孫老板那個棚子大一些,是在城東的一家正規汽修公司,叫捷通達。他在那兒干了十二年,從學徒干到技術主管。公司后來跟德國人合資了,牌子換成了中德雙語的,廠房也翻新了,我父親就成了技術對接那一塊的主力。他不會說德語,但他能看懂德文的維修手冊,一個一個單詞查字典,硬啃下來的。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父親出了事。

那天下著小雪,他接到公司一個電話,說有一批緊急裝車的制動系統出了毛病,需要他趕過去看。他騎著那輛破摩托車出門,在城東的十字路口被一輛拉沙子的貨車撞了。貨車司機沒跑,蹲在路邊抽煙,等著交警來。我父親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那年我十四歲。

我媽在醫院走廊里哭得站不住,我扶著她,她的身體一直在抖,像秋天樹上的最后一片葉子。我沒哭。我覺得哭沒有用。父親的遺體從急診室推出來的時候,臉上蓋著白布,我看見他的手露在外面,手指上全是機油的黑印子,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捷通達公司給了一筆撫恤金。三萬塊。我媽說不夠,說他在那兒干了十二年,公司應該給個說法。公司的回復是,這是交通事故,跟公司沒關系,人是在下班路上出的事,不算工傷。我媽去找了好幾次,每次都是同一個結果。后來她就不去了,一個人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不說話。

那三萬塊錢很快就花完了。醫藥費,喪葬費,還有家里的債——父親生前借了錢給奶奶看病,奶奶也沒撐過那個冬天。

我退了學。

初中都沒念完,我就去了孫老板的汽修棚子。一開始是打雜,遞扳手,倒廢機油,掃地。孫老板嫌我小,不想給錢,管兩頓飯就行。我沒吭聲,干了半年,他開始讓我上手干活。換輪胎,換剎車片,清洗節氣門。我干活慢,但干得細,不像別人那樣湊合。孫老板有時候罵我磨嘰,說換個剎車片磨蹭半天,別人都換三輛了。我不理他,繼續干我的。

晚上回到隔斷間,我翻父親留下的那些維修筆記。

他的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得用力。筆記本上記滿了各種車型的故障代碼、維修參數、拆卸順序。德系車的最多,奧迪、寶馬、奔馳,還有一些我連名字都叫不上的型號。筆記本的最后幾頁被他撕掉了,只剩下幾道撕痕。

我不知道那幾頁寫的是什么。

我媽說,別翻你爸那些東西了,翻來翻去能翻出什么。我說我就看看。她說你看吧,看完了記得燒給他。我說不燒,燒了他就看不到了。

二〇〇五年春天,孫老板的棚子來了一個開奧迪A6的客人。車是德原進口的,儀表盤上亮了一排故障燈,孫老板看了一眼就搖頭,說這活兒接不了,沒電腦檢測儀,沒維修數據,搞不定?腿肆R罵咧咧地走了,孫老板點上一根煙,說這年頭德系車越來越多,咱們這破地方連個像樣的檢測設備都沒有,還修個屁。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網吧待了三個小時,搜了關于德系車維修的各種資料。網吧的電腦是老式的方正臺式機,屏幕笨重得像塊磚頭,網速慢得要命。我把能找到的技術文檔都存了下來,花了兩塊錢打印了幾頁關鍵的。打印紙是那種薄薄的劣質紙,上面的字歪歪斜斜,但能看清。

從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網吧待兩個小時。不是為了打游戲,是為了看那些技術文檔。很多是德文的,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就把德文單詞抄下來,拿到新華書店去查。書店有個德國人編的機械工程詞典,厚得像磚頭,我蹲在書店地上一頁一頁翻,翻到書店關門。

就這樣蹲了半年。

半年后我能看懂德文維修手冊了。不是全懂,但關鍵的地方能看懂。扭矩參數、拆卸步驟、故障碼解釋,這些詞匯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十個,看多了就記住了。我不會說德語,一個詞都說不利索,但能看懂。

孫老板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我干活還算踏實,不偷懶,不惹事。他不知道我晚上在網吧干什么,不知道我蹲在書店地上一蹲就是兩三個小時,不知道我把父親的筆記翻得起了毛邊。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二〇〇五年八月,我媽又病了一場。

她身體不好是從父親去世那年開始的。一開始是睡不著覺,后來是吃不下飯,再后來是渾身沒勁,走幾步路就喘。我帶她去衛生院看了,大夫說是貧血加營養不良,開了點補血的藥,吃了沒用。我帶她去縣醫院,大夫說她可能有心臟病,得做進一步檢查。檢查費八百多塊錢,我掏不出來。

孫老板那個月給了我八百塊錢工資。那是他第一次給我發整月的工資,之前都是三百五百的給。我把錢攥在手里,在縣醫院繳費窗口前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最后還是沒交。我把錢裝回口袋,出了醫院大門,站在馬路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站了很久。

我想起了捷通達。那家中德合資的公司,我父親干了十二年的地方。

第二天我在招工報上看到了捷通達的招聘廣告。技術總監崗位,要求大專以上學歷,五年以上德系車維修經驗,德語基礎優先。每個月工資是孫老板給的八倍。八倍。

我把報紙看了三遍。

晚上回到隔斷間,我對著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刮胡子。鏡子是碎的,用透明膠粘起來的,照出來的人像是裂開的。我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臉,忽然覺得這張臉跟父親年輕時候的照片有點像。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電話是樓下小賣部的公用電話。我站在小賣部門口,手里攥著那張報紙,跟我媽說我想去捷通達試試。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你別去。

我問為什么。

她說,別去了,聽媽的話。

我沒問她為什么。掛了電話,我把報紙疊好,塞進褲兜里,一個人在城中村的巷子里走了很久。巷子里的路燈壞了大半,地上坑坑洼洼的,積了前幾天的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響。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下水道的臭味,還有誰家炒菜的油煙味。一只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看了我一眼,跑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張招聘廣告又從褲兜里掏出來,攤在桌上,用手把皺褶撫平。

我給捷通達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個女的,聲音很客氣,說面試安排在九月十二號,上午九點,讓我帶好簡歷和相關證件。我說我沒有大專學歷,她說技術總監這個崗位確實有學歷要求,但如果有特別突出的實操能力,也可以考慮破格。我說我沒有五年的德系車維修經驗,她愣了一下,說那你有什么。我說我在汽修廠干了三年,修過各種車,德系車也修過。她說你先把簡歷寄過來吧,我們看看。

我把簡歷寫了三遍。第一遍寫了真實學歷——初中肄業?戳艘谎郏毫。第二遍把初中肄業改成了初中畢業,又撕了。第三遍什么都沒改,就一個初中肄業,下面寫了一行字:能看懂德文維修手冊。

我把簡歷投進了郵局門口那個綠色的郵筒里,投進去的那一下,我忽然覺得這張紙可能再也出不來了。

面試那天是個大晴天。

我起了個大早,穿上了唯一一件沒有油漬的深藍色工裝夾克,把頭發用水梳了梳,擠上了去城東的公交車。車上人多,我被擠在門口,臉貼著玻璃,窗外的陽光刺得眼睛疼。車子晃晃悠悠走了四十分鐘,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司機喊了一聲:捷通達到了啊,下車的往后門走。

我下了車,站在捷通達公司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

中德雙語的,藍色底,白色字,上面是中文“捷通達汽車科技有限公司”,下面是德文“JETTONDA Automotive Technology GmbH”。牌子擦得很亮,陽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門衛是個老頭,讓我登記,問我找誰,我說面試的。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或許是同情,或許是別的什么,我沒細看。

面試安排在二樓的一個會議室。我到的時候走廊里已經等了十來個應聘者,有男有女,都穿得板板正正的,襯衫領帶,小西服裙子,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夾。我站在走廊最里面,把工裝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擋住脖子上的灰。

我旁邊坐著一個女的,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里攥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裝著她的簡歷和證書。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覺得我這身打扮有點奇怪,但沒說什么。過了幾分鐘,她小聲問我:你也是來面試技術總監的?

我說是。

她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看得更仔細了,從我的工裝夾克看到我的布鞋,又從布鞋看到我手里那張皺巴巴的簡歷。她的表情變化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她叫林春燕,后來我才知道的。那時候我只覺得她是個心地不壞的姑娘,看我這副窮酸樣,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又怕傷我自尊。

走廊里有人開始議論。有人說這個崗位要求大專以上,有人說自己有五年經驗,有人說自己德語過了四級。我站在墻角,什么也不說,把手插在褲兜里,手指絞著兜里的那塊布。那塊布已經被我絞出一個洞了。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開了。

走出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三十七八歲的樣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他的嘴唇很薄,眼睛很小,看人的時候眼神是往上挑的,像是在看什么臟東西。他手里夾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走廊里的人,嘴角往上翹了一點,又收回去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一句話就讓我愣住了。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而是因為他說的語言。他說的是德語。一句完整的、流利的、帶著柏林口音的德語。翻譯成中文大概是:各位早上好,我是今天的面試官方明國,請大家按照叫號的順序依次入場。

走廊里沒有人動。沒有人聽懂他在說什么。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他說的啥。方明國等了幾秒,面無表情地切換成中文,把剛才那句話又說了一遍。說完轉身進了會議室,門半掩著。

他進門之前,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拇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徽章一樣的東西。

第一個應聘者被叫進去了。是個男的,穿藍襯衫,戴眼鏡,看著挺精神的。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鐘就出來了,臉色很難看,一邊走一邊小聲罵了一句。我問他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直接下了樓。

第二個也是個男的,比第一個出來得還快,三分鐘不到。

第三個是個女的,出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氣氛越來越沉。沒有人說話,空氣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悶得慌。有人開始低頭看手機,有人把文件夾翻來翻去地看。林春燕不知道什么時候挪到了我旁邊,小聲跟我說:你看見剛才出來的那個女的了沒?

我說看見了。

她說她是個一本畢業的,學車輛工程的,我認識她。她都沒過,我覺得我懸了。

我說沒事,可能就是運氣的事。

她說你心態倒是好。我說也不好,手心都出汗了。她笑了一下,然后問我什么學歷。我說初中肄業。她愣住了,跟剛才看我穿工裝夾克的時候表情差不多,但這次持續時間更長。她張了張嘴,最后說了一句:你……

我說我知道,我這就是來湊數的。

輪到我進去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半了。

走廊里就剩了三四個人,林春燕是其中一個。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不是因為害怕,是站得太久了。我推門進了會議室,看見方明國坐在長桌的正中間,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助理,女的,戴著一副很窄的眼鏡,手里拿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疊簡歷。

方明國沒抬頭,用德語說了一句:下一個。

我沒動。

他又說了一遍。我還是沒動。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切換成中文說:坐吧。

我坐下了。那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往下陷了一下,我不太習慣,往前挪了挪。

方明國翻開我的簡歷,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簡歷遞給旁邊的助理。助理接過簡歷,掃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繃住了。方明國把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我掃了一眼,沒看清寫的是什么。

他開口說話。還是德語。

這次他說了很長一段,語速很快,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每一個詞的發音都咬得很準,像是在表演什么才藝。他說完之后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咧開嘴,露出一個標準的傻笑。那種笑我在汽修廠練了很多次,每次孫老板罵我的時候我就這么笑,笑著笑著他就罵不下去了。我把頭微微歪著,眼睛瞇起來,露出一排不算太白的牙齒,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鄉下孩子。

方明國等了幾秒,見我沒有反應,又說了一遍,這次語速更慢了,像是跟小孩說話。

我繼續傻笑,然后開口說了一句中文:“您能說普通話不?我這小學文化,聽不懂那洋話啊!

方明國的臉上閃過一個表情,不是生氣,是一種介于輕蔑和得意之間的東西。他跟旁邊的助理對視了一眼,助理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我注意到她寫的字是用德文寫的,但我沒完全看清,只看到了幾個字母。

方明國切回中文,開始問我問題。問題不算難,都是些基礎的維修常識,我一一回答了。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在聽一個小孩背課文。問完基礎問題,他開始往深了問,問了一些德系車特有的故障案例,我也答了。他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頁筆記本,看了一眼我的簡歷,忽然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閑聊一樣隨口問了一句:你簡歷上寫的德語基礎,是怎么個基礎法?

我說我看得懂德文維修手冊,能查字典看懂。

方明國的眉毛動了一下,然后用德語說了幾個詞:“Bremsscheibe,Bremsbelag,Bremsflüssigkeit。”他說完之后看著我,等我翻譯。

我沒翻譯。我繼續傻笑,然后拿腔拿調地說了幾句在抖音上學的德語:“Guten Morgen,Ich liebe Dich,Danke。”

方明國愣了一下。那種愣不是被震驚的愣,是被逗笑的愣。他跟助理對視了一眼,這次倆人同時笑了出來。不是那種大笑,是那種憋著笑的嗤笑,嘴角往上扯一下,又扯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方明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助理湊過去看了一眼,也寫了幾個字。

面試就結束了。

方明國說你先出去等通知吧。我站起來,說了一聲謝謝,咧著嘴走出了會議室。

我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只剩下林春燕一個人了。她看見我出來,問我怎么樣。我說還行吧。她說你怎么還笑。我說不笑還能哭啊。她說面試官問你啥了。我說他跟我說了不少洋話,我沒聽懂。她嘆了一口氣,說你這種心態真的是,我也不知道該說你是心大還是傻。

我說可能是都有一點吧。

走廊里又安靜了。

林春燕被叫進去了,我等在外面。等了大概十分鐘,她出來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好了不少,但也不算好,介于勉強及格和差一點之間那種狀態。我問她怎么樣,她說還行,答上來了幾個,有幾個沒答上來。

方明國跟著她出來了,助理跟在后面。他們站在會議室門口,低聲說了幾句話。走廊里就剩我一個應聘者,他們可能是以為我已經走了。方明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我,皺了皺眉,跟助理說了一句德語,聲音不大,但也足夠讓我聽見。

那句話翻譯過來大概是:那個傻子還沒走?

助理輕聲回了一句:可能是迷路了吧,這樓里信號不好。

方明國笑了一下,轉身回了會議室。助理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然后也跟進去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我站在原地,沒動。

走廊的窗戶開著,秋天的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干枯的味道。窗外是一排楊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光影里有灰塵在飛舞。我看著那些灰塵,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他說灰塵就是灰塵,落哪兒都一樣,人是人,不是灰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帶我去修車,我在旁邊玩泥巴,弄了一身灰,我說我像灰一樣臟。他說你不是灰,你是人,人有腿,能走,灰走不了。

方明國的助理又出來了一趟。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往走廊另一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問我:你叫王德彪?

我說是。

她說你的簡歷上寫的德語基礎是真的嗎?

我說是真的,我真能看懂德文維修手冊。

她說那你剛才怎么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我說我看得懂,但我說不出來,也沒學過聽。她說看得懂和聽得懂是兩回事,但你覺得方總監會信嗎?

我沒回答。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音,一步一步,像是什么東西在敲。

她走了之后,走廊里徹底安靜了。我站在走廊盡頭,靠著墻,墻上的白色墻漆硌著我的后背,涼颼颼的。我閉上眼睛,腦子里轉過很多東西。父親的筆記本,被撕掉的那幾頁。母親的沉默,她在電話里說的那句“你別去”。方明國手上的那枚銀戒指,上面刻著的那個徽章。還有那個助理低頭寫字時,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還開著一條縫。方明國的辦公室就在會議室隔壁,門也沒關。里面沒人。他可能去洗手間了,也可能去了別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么想的;蛟S什么都沒想,或許什么都想了。我只知道我的腿帶著我走了過去,推開門,走了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柜。桌上擺著方明國那本黑色的筆記本,還有他的筆,一支銀色的鋼筆,筆帽上刻著跟那枚戒指一樣的徽章。

我翻了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的前半部分記的是面試記錄。每個人的名字、學歷、表現評價,一一對應。我看到自己的那頁,上面寫著幾個字,用的是德文,大意是:“學歷造假,專業匹配度為零,不予錄用。”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是:“已發現破綻!

我繼續往后翻。

后面夾著幾張紙,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復翻看過很多次。紙上的字不是方明國的筆跡,是另一種字體,工整但僵硬,像是帶著某種刻意。我看到了幾個字——是在一份報告的最后一部分。

“……涉事車輛制動系統在事發前曾于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完成異響檢修,但維修檔案中未發現‘制動系統徹底檢測’記錄。技術資料管理相關負責人建議對上述流程執行簡化處理……”

下面的內容被遮擋了。

我用手指撥開遮擋的那一頁,看到了一個編號。那個編號是一串數字,后面跟著一個簽名。簽名的字跡模糊了,看不清是誰的名字。但那個編號我見過。在母親鎖著的抽屜里,父親工亡認定書的附頁上,有一個一模一樣的編號。

我趕緊拿出手機——那個翻蓋的諾基亞,還是父親留下的舊貨——把這幾頁紙拍了下來。手機像素低得可憐,拍出來的照片模糊一片,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原處,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走廊的時候,我的腿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往外冒,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忽然通了一點,水壓頂得蓋子嗡嗡響。

林春燕不知道什么時候又上來了,站在走廊另一頭,看見我從辦公室出來,眼睛瞪大了。我說我去上廁所了,走錯了門。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沒再問。

方明國回來了。

他跟助理一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步伐很快,皮鞋聲嗒嗒嗒地響,像是在趕時間。他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見,但他說話的語氣變了,變得客氣了很多,甚至帶了幾分討好。他說:“是,趙總您放心,我們這邊馬上就好,您不用親自過來!

他掛了電話,轉身對助理說:“趙總說要過來看一眼。就那個技術總監的崗位,他說德方那邊很看重,他要親自把關。”

助理愣了一下:“現在?”

“就現在。”方明國把手機裝進口袋,“你先去把資料整理一下,把不合格的簡歷提前剔出去,別讓趙總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

助理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方明國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我和林春燕,皺了皺眉,跟助理說了一句:“那個傻子怎么還在這兒?”

助理低聲說了一句什么,我沒聽清。方明國擺了擺手,推開會議室的門進去了。

林春燕戳了戳我的胳膊:“那個傻子是不是說你呢?”

我說可能是吧。

她說你不生氣?

我說生什么氣,傻子又不是罵人話,有些人是聰明,但心是傻的;有些人是傻,但心是聰明的。你覺得我是哪種?

她沒回答,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從窗戶往下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公司門口。車是什么牌子的我沒看清,但我看到車上下來一個穿深灰色工裝夾克的男人,五十五六歲的樣子,頭發白了大半,臉上沒什么表情,走路不快但很穩。他沒有從前門進,而是繞到了側門,像是有什么急事。

林春燕小聲說:這個人我見過,之前在我們學校搞過招聘會,好像是捷通達的董事長,姓趙,叫什么來著,趙……趙青峰。

我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手忽然攥緊了。

趙青峰。這個名字我在父親的筆記本上見過。在那些被撕掉的頁面的殘頁上,這個名字出現了不止一次。

趙青峰沒有直接上樓。他在一樓的接待廳停了一會兒,跟門衛說了幾句話,然后才上了樓梯。他的腳步聲很輕,跟方明國那幫人不一樣,方明國的腳步聲是趾高氣昂的,他的腳步聲是沉穩的,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打磨過的鈍感。

趙青峰推門進會議室的時候,方明國正坐在里面等著,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那笑容不濃不淡,不遠不近,像量過尺寸一樣精準。他說:“趙總您來了,我這邊正好面試完,簡歷都整理好了,您要不要過目?”

趙青峰沒接話。他在會議室里站了一會兒,目光從那疊簡歷上掃過去,然后移到了等候區的方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就在這一秒里,我看到了一個東西。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不是因為在人群里多看了一眼的那種不一樣,而是像在找什么東西,找了幾十年,忽然在一個人身上看到了線索。

那種眼神只有失去了什么的人才有。

方明國的助理這時候端著一杯水進來了,差點撞到趙青峰身上,連忙道歉,把水放在桌上后退了兩步。趙青峰沒在意,他轉過頭看方明國,問了一個問題。

他問得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樣隨意。他說:“剛才面試的這些,還有人在嗎?”

方明國愣了一下,說:“有幾個還沒走,在走廊里等著呢!

趙青峰說:“都叫進來吧,我看看!

方明國和助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像是一塊石頭忽然硌到了腳底,但面上還得裝著沒事。方明國對助理點了點頭,助理快步走出會議室,把走廊里的幾個人都叫了進去。加上我和林春燕,一共四個人。那兩個人一個是上午被刷下去沒走的,一個是下午剛來的,三個人都是大學畢業,襯衫領帶,站成一排,我穿著工裝夾克站在最邊上,像一根歪了的木樁子。

趙青峰從第一個人看到第二個人,又從第二個人看到第三個人,最后看到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的時間比前三個加起來都長。他看著我的臉,像是在辨認什么。然后他看了一眼方明國,又問了一遍剛才那個問題。這次問的不是“還有人在嗎”,而是——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另外幾個人,最后把手放下來,語氣依然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小事。

他說的那句就是——“這小伙行嗎?”

方明國張了張嘴,像是準備好了臺詞。

但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我從等候區的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磨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方明國的助理站在桌邊,手里還端著那杯水,看見我走過來,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我走到方明國面前。他沒有看我,他在看趙青峰,臉上還掛著那個恰好的笑容,但他的耳朵紅了。一個人的耳朵紅的時候,說明他的血液在加速流動,血液加速流動的時候,人往往在緊張。

我伸手拿起了方明國桌上的那本黑色筆記本。

方明國的笑容僵住了。他伸手想攔,沒攔住。

我翻開筆記本,翻到我名字的那一頁,把那一頁對著趙青峰,讓他看清楚上面寫的是什么。然后我沒有猶豫,一頁一頁地把那本筆記本撕碎了。紙張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被撕開,撕開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紙屑落在地上,落在我穿著布鞋的腳上,落在方明國的皮鞋上。

方明國的臉白了。那種白不是紙的白,是血褪下去之后皮膚透出來的那種慘白。他張了張嘴,嗓子里發出一個含混的音,像是什么東西卡住了。

我轉過身,面對著趙青峰。我用德語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我練了無數遍,在隔斷間里對著那面破鏡子練,在汽修廠里對著那些擰不下來的螺絲練,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父親留下的那些筆記練。

我說的是:“那必須行啊,嘎嘎帶勁!”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這一句我不是練的,我是從心里往外翻涌出來的,像地下水的泉眼被人一腳踩開了,堵都堵不住。

我用德語說:“老板,您欠我家的那筆賬,也該算算了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在圖書館里聽到的安靜,是風暴眼里的那種安靜。所有的東西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方明國慘白的臉,助理打翻的水杯,趙青峰放在桌上的手,還有落在地上的那些碎紙屑。

一只蒼蠅從窗戶飛進來,嗡嗡嗡地轉了一圈,撞在了玻璃上,掉在了窗臺上,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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