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被樹吞了，動物也不怕人，切爾諾貝利如今成了野狼地盤

烏克蘭藝術家、攝影師馬克西姆·東久克自2016年起開始推進“切爾諾貝利檔案”項目。2016年至2022年間，他與妻子伊琳娜·東久克一起，走訪了隔離區內20多個居民點。

在他的項目中，所謂“檔案”并不只是信息的儲存庫，而是一種仍在變化的活態形式。隨著時間推移，發生變化的不只是不斷腐壞的底片，還有這些影像本身的意義，因為人們對它們的理解，始終與切爾諾貝利和烏克蘭仍在繼續的變化緊密相連?！扒袪栔Z貝利”這個詞，從我童年起就深深印在記憶里。災難發生一年后，我的弟弟出生了。他年幼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醫院里度過。

小時候，我并不完全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但我記得，圍繞著他始終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氣氛。對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那場事故的后果。

我第一次進入切爾諾貝利隔離區時，并不知道自己要尋找什么，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那里。但我需要獨處，需要安靜。2013年至2014年革命之后，戰爭迅速展開，這片被掏空的土地成了我躲避戰亂混亂的一處避難所。

我開始觀察那些仿佛末日之后的景觀：自然重新占據上風，抹去了人類存在的痕跡。隨著我在隔離區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我關注的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空白，是人離開之后留下來的東西。

我開始把這種空白感受為一種記憶形式，也由此重新思考自己的紀實實踐。我拍得更慢，也更平靜，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事件過后仍然殘留的事物上。

這個項目不再只是對一個地點的記錄，而是對遺留之物的處理、保存與重新理解。對我來說，收集、保存和重新闡釋這些發現，成了項目中極為重要的一部分。

這些被發現的檔案，成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一座橋。它們帶回了最先消失的東西：日常生活、家庭記憶、傳統與儀式。

它們讓切爾諾貝利不再只是廢墟的代名詞，而重新顯露出災難發生前人們的生活。這不是災難的插圖，而是一層獨立存在的歷史。

腐壞并不只是抹去影像，它也在改變影像。于是，你面對的就不再只是一個事實，而是一種缺失，是某種已經無法被完整復原的東西。

乳劑在時間、輻射、濕氣和溫度的共同作用下不斷反應，影像也隨之改變，仿佛那些被拍下的生命同樣經歷了腐壞、失落與消逝。如今我們看到的，往往已是一種近乎抽象的表面，但其中仍保留著痕跡：輪廓、姿態、物件、空間的碎片。

放射性分解與自然過程，讓檔案不再只是保存過去的地方，而成為一個時間仍在材料內部持續發生作用的空間。

如果房屋燒毀，或者人們永遠離開，消失的并不是某種抽象意義上的檔案，而是那唯一一份生活的副本。經歷戰爭之后，我更加明白記憶的重要。在最黑暗的時刻，支撐我的只剩下對親人的記憶。

切爾諾貝利常被稱作死亡之地，但在那里，感受卻并非如此單一。人類離開后，自然開始重新奪回這片土地。

凡是人造之物，一旦失去持續的照料和存在，很快就會消失。村莊被灌木和樹木吞沒，道路湮沒在草叢中，房屋重新成為森林和田野的一部分。隨著時間推移，隔離區里的野生動物數量不斷增加。我經常遇到駝鹿、鹿、野豬、野兔和狼。

這些動物往往并不怕我。有時我走進一棟破敗的房子，會看見一只白色貓頭鷹安靜地待在那里，直直望著我。對自然來說，切爾諾貝利像是一處因人類缺席而形成的保護區。

在切爾諾貝利隔離區度過的那些日子，給了我一種無可替代的體驗：我一方面真切感受到人類錯誤所造成災難的規模，另一方面也感受到自然重新奪回空間的力量。

有時，那種感覺會讓我想起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危險并不總是可見，卻滲透在周圍的一切之中。我手里拿著劑量儀，像一個尋找隱藏遺物的潛行者一樣，尋找那些曾經生活在這些如今已被遺棄之地的人所留下的記憶。

我和妻子伊琳娜一起推進這個項目。從2016年到2022年，我們數十次進入隔離區，走過數百公里，逐戶探查了20多個廢棄村莊。

我們找到的遺物在瓦礫和污泥之下、在地板上、在斷裂的家具下面腐爛了幾十年。有些已經被時間、天氣和輻射損壞，另一些卻保存得出奇完好。

每一棟房屋都會被賦予一個編號。就這樣，一張關于失落世界的細致視覺地圖逐漸成形：每一件物品都始終與它被發現的地點保持聯系。

隨著我對這些村莊的了解不斷加深，這個項目的擴展不只來自發現的材料，也來自我遇到的人——隔離區昔日居民、科學家，以及那些通過個人經歷不斷加深我對這片土地理解的人。

其中一些人還把自己的底片和磁帶錄音交給了我，里面保存著災難發生后仍留在隔離區生活的“自返居民”的生活片段。所有這些細節——無論是找到的、贈予的，還是偶然保存下來的——都在慢慢把這個項目構造成一個多層次的記憶空間，讓個人、集體與被發現之物彼此交織。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打斷了我在切爾諾貝利項目上的工作。因此，我不得不把這些材料轉移到歐洲。如今，我正在巴黎哥倫比亞創意與想象研究所的獎學金項目支持下，繼續對這些收集物進行掃描和重新思考。

當這一切發生時，我在切爾諾貝利找到的那些檔案，突然不再顯得與我無關。我意識到，災難和戰爭有著相似的機制：人會被突然從自己的生活中連根拔起，來不及完成任何事情，也無法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