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繼母站在靈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她抹眼淚的手上帶著父親的婚戒。
律師宣讀遺囑的時候,客廳里的老座鐘敲了三下。
所有的房產,七套房子,兩個鋪面,全給了繼母。
我一分都沒有。
我一句話沒說,上樓收拾行李。
那只舊皮箱是母親留下的,拉鏈壞了,我用繩子捆了兩道。
我拎著箱子走到門口,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律師從后面追上來,攔在我面前。
他說:“別急,最后一份文件還沒看完?!?/strong>
他的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我打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紙。
看完那張紙,我的手開始發抖。
![]()
老宅的客廳里擠滿了人。
客廳不大,三十來平方,擺著一張老式八仙桌,靠墻是一排木頭沙發,沙發上鋪著母親生前鉤的坐墊,坐墊已經磨得起了毛球。墻上的掛鐘是八十年代買的,上海牌,每半個小時響一次,聲音沉悶,像老人咳嗽。此刻是下午兩點,鐘剛敲過,余音還在客廳里繞。
靈堂設在八仙桌后面。父親的遺像放在正中間,黑框,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親穿著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表情嚴肅,嘴角微微往下撇。那件中山裝他生前不怎么穿,說穿著像老干部,不自在。照片兩邊的白蠟燭燒了大半天,蠟油流下來,在燭臺上堆成一坨一坨的,像眼淚凝住了。
繼母跪在遺像前面的蒲團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哭聲很有穿透力,能壓過客廳里幾十號人的竊竊私語。她一邊哭一邊念叨,念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么幾句:“老林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讓我一個人怎么過啊……”她的手一直在抹眼淚,右手無名指上戴著父親的婚戒。那枚戒指父親戴了三十年,手指關節處磨得發亮。繼母的手比父親的手細很多,戒指戴在她手上松垮垮的,隨時要掉下來,她時不時用拇指按住它。
客廳里的人分成了幾撥??块T口的一撥是街坊鄰居,幾個大媽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眼睛時不時瞟向繼母??看暗囊粨苁歉赣H的遠房親戚,平時不怎么走動,今天倒是來得齊整,一個個表情凝重,眼珠子卻在亂轉??繅堑囊粨苁歉赣H生意上的老伙伴,幾個老頭子穿著夾克衫,手里夾著煙,煙霧從窗戶縫里往外冒。
我站在八仙桌旁邊,靠著墻。
墻上貼著的墻紙是九十年代的花樣,淡黃色的底,粉色的牡丹花,墻紙邊角翹起來了,露出底下的白灰。我的后背抵著翹起的墻紙,紙邊硌得脊背發疼,我沒動。
我叫林曉陽,今年二十四歲。父親林德厚,在城南做了大半輩子建材生意,從一個水泥袋子起家,攢下了七套房子和兩個鋪面。那些房產都在城南和老城區,零幾年的時候不值什么錢,后來城市往南擴,修了高架,通了地鐵,房價翻著跟頭往上漲。街坊鄰居估摸著算過,說老林這些房產加在一起,怎么也值個大幾千萬,說不定能過億。
父親聽到這話從來不接茬,笑一笑,該干什么干什么。
繼母叫孫桂蘭,比父親小十二歲,是父親五十歲那年娶進門的。母親是零一年走的,肝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撐了不到三個月。那時候我在讀初三,成績一落千丈,中考考得一塌糊涂,去了城南的職業高中。父親一個人扛了兩年,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孫桂蘭。她是縣里來的,在服裝廠做工,離過婚,沒孩子。
父親娶她的那天,沒辦酒席,就兩家人在一起吃了頓飯。席間孫桂蘭端著酒杯敬我,叫我“曉陽”,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把那杯可樂喝了,沒叫她媽,叫了一聲姨。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化開了。
律師是下午兩點半到的。
他姓周,叫周明遠,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一進門,客廳里的竊竊私語就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準確的說是集中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那個包不大,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東西,決定著桌上這堆房產的歸宿。
周律師跟繼母點了點頭,又跟客廳里的其他人打了招呼,然后把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拉開拉鏈,從里面取出一疊文件。他把文件理了理,抬起頭掃了一圈客廳,問了一句:“林德厚先生的直系親屬都在了吧?”
繼母從蒲團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在了在了。她的眼睛哭得紅腫,眼眶下面掛著一道淚痕,睫毛膏花了,暈成黑乎乎的一片。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擤了一把鼻涕,聲音響亮得像小喇叭。
有人清了清嗓子。
周律師開始宣讀遺囑。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人聽不明白。遺囑是父親生前親手寫的,字跡有點抖,大概是病重那段時間寫的。內容不長,不到兩頁紙,核心意思只有一條:林德厚名下所有不動產,包括位于城南新區的三套住宅、老城區的四套住宅、以及城南建材市場對面的兩個臨街鋪面,全部由配偶孫桂蘭繼承。
全部。
由配偶孫桂蘭繼承。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那種安靜不是肅穆的安靜,是炸開之前的安靜,像高壓鍋的限壓閥被堵住了,氣在里面悶著,悶得鍋體都在抖。
先是窗戶那邊有人輕輕“啊”了一聲,很短促,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然后是門口幾個大媽的議論聲,一開始壓得很低,后來漸漸藏不住了。再后來是遠房親戚那邊,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椅子挪動的聲音,還有一個人小聲說了一句:“就這么全給了?”
我沒出聲。
我靠著墻,眼睛盯著八仙桌上的白蠟燭。蠟燭的火苗在微微跳動,蠟油順著燭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燭臺上凝結成固體。蠟燭燒了快一天了,原來筆直的新燭已經矮了一大截,燭芯歪向一邊,火苗也歪向一邊,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拽它。
繼母站在人群中間,手里還攥著那塊手帕,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悲傷還是別的什么。她的嘴唇在抖,眼淚又下來了,這次哭的聲音小了很多,像是不太好意思大聲哭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像是心虛,又像是委屈,我說不清楚。
周律師把遺囑讀完,合上文件夾,看著我說:“林曉陽先生,你對這份遺囑有沒有異議?”
客廳里的人把目光轉向我。
我還是靠著墻,后背上那塊翹起的墻紙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我壓平了,現在硌著的是光禿禿的白灰墻,涼颼颼的。我看著周律師,把工裝褲的口袋摸了摸,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客廳里散開,飄到遺像前面,被燭火的熱氣往上推,推到天花板,然后散掉了。
我說沒有異議。
聲音不大,但客廳里的每個人都能聽見。因為我說話的那幾秒鐘,客廳里安靜得出奇。
按照老家的規矩,遺囑念完之后還要燒紙、磕頭、打掃靈堂。我沒有等那些程序走完,一個人上了二樓。
樓梯是老式的石板樓梯,每一級都很高,踩上去有點費勁。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很久,父親生前說找人換,一直沒換。我摸著扶手往上走,扶手上落了一層灰,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什么東西腐爛后滲出的汁液。
二樓有三間房。最大的一間是父親和繼母的臥室,門關著,鎖孔里插著一把銅鑰匙,鑰匙上拴著一個紅色的塑料繩,繩頭已經起毛了。中間一間是客房,堆著雜物,常年落鎖。最里面那間是我以前住的,從職高畢業去了南方打工之后就空著了,但母親生前留下的東西都在那間屋里。
我推開那扇門。
門軸發出吱呀的響聲,像是什么東西被驚醒了。房間不大,十來個平方,朝北的窗戶關著,玻璃上糊了一層灰,光線從灰玻璃透進來,整個房間像是泡在渾水里??繅κ且粡垎稳舜玻采系谋蝗煸缇统妨?,只剩下一張棕繃墊子,墊子上落了一層灰。床頭有一個三合板的床頭柜,柜門上貼著九十年代的貼紙,貼紙上的明星早就褪色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粉紅色。
墻角立著一只舊皮箱。
那只皮箱是母親的。棕色的人造革面,邊角磨得發白,鎖扣壞了一個,用一根紅色的塑料繩捆著。箱子不大,大概能裝下三四件冬衣。母親去世的時候,我還沒有箱子高,她躺在醫院的床上,指著床底下的箱子說,曉陽,那個箱子留給你,以后出門用。
我把皮箱從墻角拖出來,拎了拎,很輕。打開,里面空空的,只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我把箱子放在床上,開始在房間里收拾。能帶走的東西不多,幾件舊衣服,一個搪瓷缸子,一本新華字典,字典的扉頁上母親寫著“曉陽好好學習”,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她是小學文化,能寫出來就不錯了。
我從床底下翻出一本相冊。相冊的塑料封皮已經發黃變脆,翻開的時候,塑料紙咔嚓咔嚓響。照片不多,大部分是黑白的,少數幾張彩色的也褪色了,人的臉變得黃黃的,像老蠟像。有一張是我三歲的時候拍的,我坐在父親的肩膀上,母親站在旁邊笑,背景是老宅門口的那棵槐樹。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頭發烏黑茂密,穿著的確良的白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把相冊塞進皮箱里,把衣服疊好放進去,又把搪瓷缸子和字典塞進去。皮箱的拉鏈壞了一半,拉不動,我用那根紅色的塑料繩重新捆了兩道,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我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棕繃墊子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彈簧早就沒彈性了,坐上去硬邦邦的。窗戶外面有鳥叫,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在槐樹上跳來跳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皮箱上,照在棕繃墊子上,照在我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小時候被鐵皮劃的,母親用紅藥水給我涂了,疼了好幾天。
我站起來,拎起皮箱,出了房間。
下樓的時候,樓梯還是那個樓梯,燈還是那個燈,扶手上的灰還在。我一步一步往下走,皮箱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心跳,又像是敲門。
一樓客廳里還在忙,有人在收拾靈堂,有人在掃地,有人在疊白布。繼母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是回房間了。周律師還沒走,坐在八仙桌旁邊喝水,杯子是老式的搪瓷杯,上面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
我拎著皮箱穿過客廳,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有人叫了我一聲“曉陽”,我沒聽清是誰,也沒回頭。門檻很高,我邁過去的時候皮箱磕了一下,箱子里的東西發出一陣碰撞聲,像是搪瓷缸子撞到了字典。
門外是巷子。
這條巷子叫槐樹巷,因為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是清朝時候種的,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睒湎锊粚挘鬃笥?,兩邊是青磚老墻,墻根長了青苔,青苔是暗綠色的,摸著濕漉漉的。巷子里的路面鋪著石板,石板被踩了幾十年,表面磨得光滑,下雨的時候能照見人影。
我站在門口,陽光從槐樹的縫隙里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還有一股誰家在燒煤球的硫磺味?;睒渖系娜~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那只舊皮箱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肺里的煙味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巷子深處有人在生爐子,煙從低矮的院墻里飄出來,灰色的,嗆得人想咳嗽。一只花貓蹲在墻頭,瞇著眼睛看我,尾巴在墻上慢慢掃,掃下一片碎瓦屑。
我拎起皮箱,往巷口走。
沒走幾步,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脆,嗒嗒嗒嗒的,像是什么東西在追我。我沒回頭,繼續走。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林曉陽!等一下!”
是周律師的聲音。
我停下來,但沒有轉身。皮箱擱在地上,紅色的塑料繩把手指勒出一道紅印子。風把槐樹葉吹到我的腳邊,我低頭看,那片葉子半黃半綠,葉脈清晰得像手掌上的紋路。
周律師走到我面前,微微喘著氣。他大概是小跑過來的,額頭出了薄薄一層汗,眼鏡片上有霧氣。他把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新的,沒有郵戳,信封正面用鋼筆寫著三個字:林曉陽。字跡是父親的,筆畫有點抖,但那個“林”字的兩木寫得左大右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律師把信封遞到我面前,說:“別急,最后一份文件還沒看完。”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接。
周律師把手往前伸了伸,信封幾乎貼到了我的胸口。他說:“這是你父親生前交代的,單獨留給你的。他讓我在他走后,等所有人都走了,單獨交給你?!?/p>
風又來了,把信封的一個角吹得翹起來。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有一張紙。我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幾秒,然后伸手接過來。
牛皮紙的質感很粗糙,摸著有點扎手。封口沒封,只是折了一下。我的拇指插進折縫里,輕輕一挑,信封開了。里面確實只有一張紙,對折了兩次。我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
紙是普通的橫格信紙,上面有幾行字。字寫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沒什么力氣的人用了很大力氣寫的。墨水的顏色很深,有些地方洇開了,大概是因為下筆的時候手在抖。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完第一行的時候,我的手就開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