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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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發現
我叫何曉雯,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建筑設計公司做繪圖員。我丈夫叫王志強,比我大兩歲,是一家建材公司的銷售經理。我們結婚四年,住在城東一個叫“幸福里”的小區,兩室一廳的房子,貸款還有十五年要還。
發現王志強不對勁,是在我懷孕三個多月的時候。
那天是周五,王志強說公司有客戶要應酬,晚上不回來吃飯。我孕吐得厲害,白天在辦公室吐了三回,整個人暈乎乎的,下午請了半天假在家躺著??斓桨淼臅r候,人舒服了些,我起來想煮點粥喝。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是他的手機——他今早出門急,把工作手機落家里了。他有兩部手機,一部是日常的,一部是專門聯系客戶的。我本來沒想看,但那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放下手里的米勺,走過去拿起手機。
屏幕上彈著微信消息提醒,備注是“李總”。但消息預覽里,不是生意上的事。
“昨晚你真的好棒哦?!?/p>
“什么時候再來?我新買了條黑色蕾絲睡裙,你肯定喜歡?!?/p>
我手指冰涼,點開屏幕需要密碼。我試了王志強的生日,不對。試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不對。我腦子一片空白,手指懸在鍵盤上,然后鬼使神差地,試了我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聊天記錄像刀子一樣捅進我眼睛里。那些露骨的對話,不堪入目的照片,時間跨度長達半年——從我懷孕前就開始了。對方根本不是“李總”,是個叫“莉莉”的女人,頭像是個穿著吊帶的自拍,很年輕,可能還不到二十五歲。
我坐在沙發上,一條條往上翻。王志強叫她“寶貝”,說“我老婆懷孕了,現在身材走樣,還是你好”。說“等孩子生了,我就自由了”。說“我媽說了,男人在外面逢場作戲很正常,只要心在家里就行”。
我胸口發悶,沖到衛生間吐了起來。這次不是孕吐,是那種從胃里翻上來的酸水,燒得喉嚨生疼。
晚上十一點,王志強回來了,身上帶著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種。
“還沒睡?。俊彼贿厯Q鞋一邊說,聲音帶著倦意,“今天喝了不少,那個李總太難纏了。”
“哪個李總?”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捧著一杯熱水。
“就上次跟你說過那個,做酒店工程的?!彼摿送馓淄录苌弦粧?,動作自然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是嗎?”我把熱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響,“你的工作手機落家里了,有個‘李總’給你發了好幾條消息?!?/p>
他動作頓了一下,轉身看我,臉上那點倦意瞬間散了,換上一種戒備的表情?!澳憧戳宋沂謾C?”
“密碼是我生日,”我說,“挺意外的?!?/p>
“何曉雯,”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我把手抽出來,“解釋莉莉是誰?解釋那條黑色蕾絲睡裙?還是解釋你媽說的‘男人在外面逢場作戲很正常’?”
他臉色變了變,站起來,在客廳里踱了兩步?!笆?,我是認識了個女的,但就是應酬場合認識的,逢場作戲而已。曉雯,我現在壓力多大你不是不知道,房貸、車貸,馬上孩子又要出生,我不得多拉點客戶?現在這社會,不應酬能做成生意嗎?”
“應酬需要上床嗎?”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
“你說話別那么難聽!”他提高了音量,“我就是喝多了,犯了一次錯。而且你看,”他指了指我的肚子,“你都懷孕了,我幾個月沒碰你了,我是個正常男人,有點需求不正常嗎?”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同床共枕四年的男人。他眉頭皺著,表情里有點不耐煩,有點惱怒,有點被戳穿后的羞惱,唯獨沒有愧疚。
“一次錯?”我把手機解鎖,點開相冊,舉到他面前。那是我下午翻到的,他和那個女的在酒店房間里的自拍,不止一張,時間跨度好幾個月?!斑@是一次?”
他一把搶過手機,臉色徹底沉下來。“何曉雯,你翻我手機?你懂不懂尊重隱私?”
“尊重?”我笑了,笑出了聲,“王志強,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么?”
“行,我承認,我跟她是有幾次?!彼嘲l上一坐,揉了揉太陽穴,“但我跟她就是玩玩,我心里有數。我老婆是你,孩子媽是你,這房子寫的是我倆的名,我賺的錢不都交給你了嗎?你就不能大度點?”
“大度?”我重復這個詞,覺得特別荒謬。
“哪個男人不在外面有點事?我媽說了,只要男人還知道回家,還往家里拿錢,就是好男人。”他抬頭看我,語氣軟了點,“曉雯,我保證以后不跟她聯系了,行嗎?咱們好好過日子,孩子馬上就出生了,別鬧了,對孩子不好?!?/p>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過來想抱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澳闶裁匆馑迹俊?/p>
“今晚你睡沙發?!蔽艺f完,轉身進了臥室,鎖上了門。
門外傳來他踢凳子的聲音,還有一句低聲的咒罵。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小腹突然抽痛了一下,我捂住肚子,深呼吸。過了好一會兒,那陣疼痛才過去。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王志強在客廳沙發上,我聽見他打呼嚕的聲音。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門鈴響了。
我起床去開門。婆婆孫玉梅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門口,一見我就皺起眉頭?!皶增?,你這臉色怎么這么差?懷孕了也不知道好好收拾自己,邋里邋遢的。”
我沒接話,側身讓她進來。
王志強從沙發上爬起來,抓了抓頭發?!皨?,你怎么來了?”
“我怎么不能來?”婆婆把水果往廚房一放,就開始念叨,“我昨晚右眼皮直跳,就擔心你們。你說你,曉雯懷孕了,你也不知道多照顧著點,這家里亂的。”
她一邊說,一邊收拾茶幾上王志強昨晚留下的煙灰缸和啤酒罐。“又抽煙又喝酒,像什么話!”
“媽,我那是應酬。”王志強打了個哈欠。
“應酬也得注意身體?!逼牌呸D頭看我,“曉雯,早飯做了沒?孕婦不能餓著?!?/p>
“還沒?!蔽艺f。
“這都幾點了?!逼牌趴戳搜蹓ι系溺姡炀劈c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一點不會過日子。我去煮點粥,志強,你去樓下買點包子油條?!?/p>
王志強應了一聲,抓起錢包出門了。
廚房里傳來洗米的聲音。我走進衛生間洗漱,看著鏡子里的人。眼睛腫著,臉色蠟黃,頭發亂糟糟的。確實邋遢。
“曉雯啊,”婆婆在廚房里說,“我跟你說,懷孕期間心情最重要。別老跟志強置氣,男人嘛,在外面工作壓力大,回家你就多順著他點?!?/p>
我擠牙膏的手停了一下。
“我懷志強那會兒,他爸也在外面有人。”婆婆的聲音混著水聲傳過來,“我當時也鬧,有什么用?孩子都生了,還能離咋的?后來我想通了,男人都這樣,只要他還知道回家,錢還交給你,就行了。你看現在,志強他爸不也老老實實跟我過到老?”
我把牙刷塞進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有點辣。
“媽,”我吐掉泡沫,說,“志強出軌了。”
水聲停了。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還拿著鍋。“你說什么?”
“他外面有人,半年多了?!蔽沂丝?,用毛巾擦了擦臉。
婆婆愣了幾秒,然后擺擺手?!拔耶斒裁词履?。剛才不跟你說了嗎,男人都這樣。志強現在正是有本事的時候,在外面應酬,難免有些花花草草的。你睜只眼閉只眼就過去了,別鬧,鬧了傷感情,還讓孩子跟著遭罪。”
“媽,他——”
“行了行了,”婆婆打斷我,轉身繼續淘米,“我知道你委屈。但咱們女人,尤其是有了孩子的女人,得為家庭著想。你放心,我回頭說說他,讓他收收心。你也別拉著個臉,男人最煩女人哭喪著臉?!?/p>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手里攥著毛巾。毛巾是濕的,水順著我的手指往下滴,滴在地磚上,一滴,兩滴。
門開了,王志強拎著早餐回來。“媽,包子買來了?!?/p>
“放桌上?!逼牌旁趶N房說,“曉雯,過來吃飯。吃了飯我陪你去醫院產檢,今天不是預約了嗎?”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確實要去產檢。上個月就約好的。
吃飯的時候,誰也沒提昨晚的事。婆婆一直在說哪個親戚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學,哪個鄰居的媳婦生了二胎。王志強埋頭喝粥,偶爾嗯啊兩聲。
我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雞蛋餡的。懷孕后我聞不了韭菜味,一陣惡心涌上來,我捂住嘴沖進衛生間。
吐完之后,我撐著洗手臺喘氣。鏡子里的人眼睛通紅。
王志強跟過來,站在衛生間門口?!皼]事吧?”
我沒理他,打開水龍頭。
“昨晚的事,是我不對?!彼麎旱吐曇粽f,“我保證斷了。你別跟我媽說太多,她年紀大了,經不起事。”
我關掉水龍頭,抬頭看他?!澳闶桥滤洸黄鹗?,還是怕她知道了,你就不能這么逍遙了?”
“你——”他臉色變了變,看了眼廚房方向,壓低聲音,“何曉雯,你別得理不饒人。我都道歉了,你還想怎么樣?非要鬧得全家雞犬不寧?”
我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擦干手,從他身邊走過去。
產檢的時候,婆婆非要跟著。醫院人很多,排隊等了快一個小時。B超室里,醫生把冰涼的耦合劑涂在我肚子上,探頭輕輕移動。
“胎兒發育得不錯。”醫生看著屏幕說,“你看,這是小手,這是小腳?!?/p>
婆婆湊過去看,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好好,健康就好。醫生,是男孩還是女孩?”
“阿姨,我們醫院規定不能透露胎兒性別的?!贬t生說。
“你就偷偷告訴我,我不說出去。”婆婆壓低聲音。
醫生搖搖頭,繼續檢查。
我心里那股惡心感又涌上來。不是孕吐,是另一種更深的、更黏稠的惡心。
做完檢查出來,婆婆還在念叨?!拔铱茨菢幼樱衲泻?。志強,咱們老王家有后了?!?/p>
王志強臉上露出點笑。“男孩女孩都一樣?!?/p>
“怎么能一樣?”婆婆瞪他一眼,“男孩才能傳宗接代。曉雯,你可給我們老王家立大功了?!?/p>
我摸著肚子,那里微微隆起,里面有一個小生命在生長。那是我的孩子。
但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王志強手機里那句話:“等孩子生了,我就自由了。”
自由?什么自由?
我看向王志強,他正跟他媽說笑,側臉在醫院的日光燈下,看起來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回去的車上,婆婆坐在后座,一直在規劃孩子出生后的事?!皨雰捍驳觅I實木的,衣服要純棉的,奶粉我打聽過了,有個進口牌子不錯……”
王志強開著車,不時應和兩句。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輕輕搭在小腹上。
車經過一家律師事務所時,我多看了一眼。
婆婆還在說:“……名字也得好好取,我找算命的算過了,說這輩的孩子名字里最好帶個‘宇’字,大氣。”
“王志宇,”王志強念了一遍,“不錯?!?/p>
“男孩叫這個行,要是女孩,就叫王雨婷,也帶個諧音?!逼牌耪f。
我沒參與討論。我的手指在肚子上輕輕劃著,一下,又一下。
心里某個地方,有什么東西,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個很深、很暗的地方。
然后,在那里,悄悄地,結成了冰。
第二章 沉默
那之后,王志強確實老實了一陣子。
他按時回家,不再說應酬。手機也改了密碼,但我已經不想看了。有幾次深夜,我起來上廁所,聽見他在陽臺壓低聲音打電話,一看見我出來,就匆匆掛斷。
我沒問。問什么呢?問了他會說“是客戶”,問了他會說“你別疑神疑鬼”,問了他會說“我都這樣了你還想怎么樣”。
婆婆每周末都來,拎著大包小包,有時候是土雞,有時候是魚,說要給我補身體。她來了就鉆進廚房,燉湯的香味能從廚房飄到客廳每個角落。
“曉雯,多喝點,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她把雞湯端到我面前,油花黃澄澄的,漂在湯面上。
我接過碗,說謝謝媽。
“謝什么,咱們是一家人?!逼牌旁谖覍γ孀?,眼睛往我肚子上瞟,“這幾天感覺怎么樣?胎動了嗎?”
“有一點,像小魚吐泡泡。”我說。
“那就好,說明孩子健康。”婆婆嘆口氣,“你們這些年輕人不懂,懷孕是大事,馬虎不得。我懷志強那會兒,還得下地干活呢,現在想想都后怕。你這多好,上班坐著,回家有人伺候?!?/p>
王志強在沙發上刷手機,頭也不抬地說:“媽,現在什么年代了,能一樣嗎?”
“怎么不一樣?女人懷孕生孩子,天經地義?!逼牌诺伤谎郏洲D頭看我,“曉雯,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往心里去了沒?別老跟志強較勁,夫妻倆過日子,得互相體諒?!?/p>
我舀起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里。湯很鮮,也很油,膩在喉嚨里,有點咽不下去。
“我知道,媽?!蔽艺f。
“知道就好?!逼牌艥M意了,站起來去廚房,“我再給你盛一碗?!?/p>
又到了產檢的日子。這次王志強說公司忙,走不開,是婆婆陪我去的。
醫院走廊里,坐滿了孕婦,有的肚子大得像要炸開,有的還不太顯懷。我旁邊坐著個年輕姑娘,看起來頂多二十五六,肚子已經很大了,一個人來的,手里拿著化驗單,眼睛紅紅的。
婆婆去排隊交費了,我坐在長椅上等。
那姑娘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聲音帶著哭腔:“你到底來不來?醫生說孩子有點問題,要復查……工作工作,你心里就只有工作!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姑娘的眼淚掉下來?!靶校踔久?,你行。你不要孩子,我也不要了!”
她掛了電話,捂著臉哭起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著她,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產檢本。封面上印著“孕產婦保健手冊”幾個字,摸上去有點粗糙。
“姑娘,別哭了,對孩子不好?!迸赃呉粋€大媽遞了張紙巾過去。
姑娘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抽噎著說:“阿姨,你說男人怎么都這樣?沒懷孕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一懷孕了,什么都變了?!?/p>
大媽嘆口氣:“女人啊,就是命苦。”
婆婆交完費回來,看見那姑娘在哭,撇撇嘴,低聲跟我說:“現在的小姑娘,一點委屈受不得??抻惺裁从??能解決問題?”
我沒說話。
叫到我的號了。檢查一切正常,胎兒發育符合孕周。醫生讓我躺下聽胎心,儀器里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很快,很有力。
“寶寶心跳很好?!贬t生說。
婆婆湊過來聽,臉上笑開了花?!罢嬗辛猓隙ㄊ莻€大胖小子。”
從醫院出來,婆婆說要去商場逛逛,給孩子買點東西。我本來想回家,但她說“就當散步,對生產有好處”,我只好跟著。
嬰兒用品區在商場三樓,一整層都是粉粉藍藍的顏色。小衣服、小鞋子、小襪子,小得讓人心頭發軟。婆婆拿起一件藍色連體衣,在身上比劃:“這個好看,就買這個?!?/p>
“媽,還不知道男女呢?!蔽艺f。
“肯定是男孩,我有預感。”婆婆篤定地說,又拿起一雙小鞋子,“這鞋子也好,軟和。”
我們逛了一個多小時,婆婆買了滿滿兩大袋東西。結賬的時候,她搶著付了錢?!拔襾?,我有退休金,你們年輕人壓力大,錢留著以后用?!?/p>
走出商場,天已經有點暗了。晚高峰,路上車很多,喇叭聲此起彼伏。
等公交的時候,婆婆突然說:“曉雯,我知道你心里有氣?!?/p>
我轉過頭看她。
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打在她臉上,那些皺紋顯得更深了。“志強是不對,我已經罵過他了。但你也要想想,他現在正是拼事業的時候,壓力大,有時候走岔了路,咱們得拉他一把,不是把他往外推?!?/p>
公交車來了,人很多,我們擠上去,沒找到座位,抓著扶手站著。車子一晃一晃的,我扶著肚子,站穩。
婆婆繼續說:“咱們女人,尤其有了孩子,就得學會忍。不忍怎么辦?離婚?離了婚你怎么辦?孩子怎么辦?單親媽媽多難,你想過沒有?”
車子在一個站臺停下,又涌上來一群人。車廂里更擠了,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汗味、香水味、不知道誰帶的韭菜盒子的味道。
“我不是讓你受委屈,”婆婆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有些模糊,“我是為你好。等孩子生了,志強收了心,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多好。你現在鬧,把他鬧煩了,鬧跑了,吃虧的是你自己。”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鋪亮著燈,一家理發店門口的紅藍燈柱在轉,一圈,又一圈。
“媽,”我說,“如果是我出軌,你會讓志強忍嗎?”
婆婆愣了一下,臉色有點不好看?!澳氵@孩子,說什么呢。女人能跟男人一樣嗎?”
“哪里不一樣?”我問。
“女人出軌那是敗壞門風,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婆婆聲音提高了點,旁邊有人看過來,她又壓低聲音,“男人嘛,逢場作戲,只要心在家里,就還是好男人。這是兩碼事。”
我沒再說話。
公交車到站了。我們下車,往小區走。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我拉了拉外套。
到家的時候,王志強已經回來了,在沙發上打游戲。看見我們大包小包,他抬頭看了一眼:“又買這么多?”
“給孩子買的?!逼牌虐汛臃畔拢澳憧纯茨?,就知道打游戲,也不知道幫曉雯提一下。她現在身子重,不能累著?!?/p>
王志強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機,過來接過袋子?!百I了什么?”
“衣服、鞋子、奶瓶,什么都買了?!逼牌耪f,“對了,曉雯,我給你訂了個月子中心,我朋友女兒在那兒坐的月子,說特別好。就是貴點,一個月三萬八,但該花的錢得花?!?/p>
“這么貴?”王志強皺眉。
“貴什么?一輩子能坐幾次月子?”婆婆瞪他,“錢不夠媽這兒有。曉雯給我們老王家生孩子,不能虧待她?!?/p>
我心里那點冰,裂開了一條縫。很小的一條縫。
晚飯是婆婆做的,三菜一湯。吃飯的時候,她不停給我夾菜?!斑@個魚有營養,多吃點。這個青菜也得吃,補維生素。”
王志強邊吃邊看手機,不知道看到什么,笑了一聲。
“吃飯就看手機,”婆婆用筷子敲他碗邊,“跟曉雯說說話?!?/p>
“說什么?”王志強抬頭。
“說說你工作,說說以后打算。”婆婆說,“孩子馬上要出生了,你這個當爹的,得有個當爹的樣子?!?/p>
“知道了知道了?!蓖踔緩姺笱艿?,扒了兩口飯,又拿起手機。
吃完飯,婆婆要回去了。王志強開車送她,我一個人在家收拾碗筷。廚房的窗戶開著,能看見樓下王志強的車開出小區,尾燈紅紅的,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沖在碗碟上,濺起水花。
手機在客廳響了。我擦擦手,走過去接。是王志強的工作手機,他今天又落家里了。
屏幕上顯示來電:莉莉。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掛斷,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原處。
洗好碗,拖了地,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臺,是綜藝節目,一群人在嘻嘻哈哈。我看了十分鐘,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小腹動了一下。我低頭,把手放上去。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像有什么在里面輕輕踢了一腳。
我的孩子。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夜風有點大,吹亂了頭發。樓下小區的路燈亮著,幾個老人在散步,一對年輕情侶牽著手走過去,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笑得很甜。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劉律師。
那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后做了律師,專打離婚官司。上次同學聚會,她給了我名片,說有事可以找她。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手指在撥號鍵上方懸著,但最終,沒有按下去。
我關了手機,回到客廳。電視里還在嘻嘻哈哈,我拿起遙控器,關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能聽見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今天在醫院聽到的胎心,一樣的頻率。
我走進臥室,打開床頭柜抽屜。最里面,有一個文件袋。我拿出來,打開,里面是一些證件:結婚證、房產證、我的身份證、戶口本。
還有一份婚前體檢報告。我和王志強的。
我翻開體檢報告,一頁一頁看。看到某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看了一會兒,我合上報告,放回文件袋,再把文件袋放回抽屜最里面。關上抽屜,上了鎖。
鑰匙我拔出來,握在手心里。金屬鑰匙硌著掌心,有點疼。
我走到鏡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臉有點浮腫,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我摸了摸臉,皮膚有點粗糙。
鏡子里的女人也在看我,眼神平靜,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湖面下,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但我不會讓它現在就破冰而出。
還不到時候。
我對自己說:何曉雯,還不到時候。
第三章 收集
孕晚期,日子過得慢也過得快。
慢的時候,是晚上。肚子越來越大,怎么躺都不舒服,腿抽筋,腰酸背痛,一夜要醒好幾次??斓臅r候,是看著日歷,離預產期一天天近了。
王志強又開始晚歸。理由還是應酬。有時候帶著酒氣回來,有時候沒有。有幾次,我聞到他身上有那股香水味,不是我用的,也不是婆婆用的。
我沒問。問就是吵架,吵了就是“你不體諒我”“我這么辛苦為了誰”,然后婆婆知道了又會來勸“男人都這樣”“忍忍就過去了”。
婆婆現在每周來兩三次,來了就盯著我肚子看?!坝执罅它c,尖尖的,肯定是男孩?!彼攀牡┑┑卣f,然后開始規劃:“生了孩子,我給你帶。你年輕,恢復快,過半年就能回去上班。孩子你放心,我肯定帶得白白胖胖的?!?/p>
我說:“媽,我自己能帶?!?/p>
“你能帶什么?”婆婆不以為然,“你們年輕人懂什么?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洗澡,怎么換尿布,你們會嗎?我帶了志強,有經驗。再說了,你上班,志強也上班,孩子誰看?請保姆?一個月五六千,還不放心。我來帶,一分錢不要,還倒貼。”
她說得沒錯,很實際??晌倚睦锬歉?,一直在那兒。
有一次,婆婆在廚房燉湯,我坐在沙發上看育兒書。王志強的手機在茶幾上震動,是那個工作手機。屏幕亮了,顯示微信消息。這次不是莉莉,是另一個名字,叫“小雅”。消息預覽只有兩個字:“想你”。
我把書翻過一頁,繼續看。關于新生兒黃疸的那一章。
王志強從衛生間出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手指快速打字,然后放下手機,對我說:“周末我可能要加班,有個客戶從外地來。”
“嗯?!蔽覒艘宦?。
“你產檢讓媽陪你去吧?!彼f。
“好。”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抓起外套出門了?!巴砩喜换貋沓燥?。”
門關上。廚房里傳來婆婆的聲音:“又出去?這孩子,天天忙?!?/p>
湯燉好了,婆婆盛了一碗端給我?!俺脽岷取N曳帕髓坭郊t棗,補氣血?!?/p>
我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我小口小口喝,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曉雯,”婆婆在我對面坐下,壓低聲音,“你跟志強,最近沒吵架吧?”
“沒有?!蔽艺f。
“那就好。”婆婆松口氣,“我告訴你,懷孕最后幾個月,千萬不能生氣,不能激動。對孩子不好,容易早產。有什么事,等孩子生了再說?!?/p>
我抬起頭看她:“媽,你覺得志強跟那個女人斷了嗎?”
婆婆臉色僵了一下,然后擺擺手:“斷了斷了,我跟他談過了,他保證斷了。你放心,志強心里有數,就是玩玩,不會當真?!?/p>
“要是沒斷呢?”我問。
“不會的,”婆婆說得很肯定,“志強聽我的話。再說了,你馬上要生了,他馬上要當爹了,還能不懂事?”
我沒再說話,低頭喝湯。湯里漂著一顆紅棗,我舀起來,放進嘴里,嚼了嚼,很甜,甜得發膩。
周末,王志強果然去“加班”了。早上八點出門,說晚上可能不回來。婆婆來陪我,拎了一袋毛線,說要給孩子織毛衣。
“現在買的多好看,您還費這個勁?!蔽艺f。
“買的哪有織的軟和?!逼牌糯魃侠匣ㄧR,開始繞線,“我織的毛衣,志強穿到小學。等你生了,我再給孫子織幾件?!?/p>
她手指很靈活,毛線針一挑一繞,動作熟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照在那些毛線上,毛線是淡藍色的。
“媽,”我看著她織毛衣,突然問,“爸當年出軌,你是怎么發現的?”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毛線針懸在半空。
過了幾秒,她才繼續織,但動作慢了?!皢栠@個干什么?陳年舊事了?!?/p>
“就是好奇。”我說。
婆婆嘆口氣,手里的毛線針一上一下。“還能怎么發現?身上有別人的頭發,襯衫領子有口紅印,回家越來越晚。女人啊,對這些事最敏感?!?/p>
“那你當時什么感覺?”
“什么感覺?”婆婆笑了,笑得有點苦,“天塌了唄??薨。[啊,上吊都想過。可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還能離?離了婚,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怎么活?回娘家?我娘家兄弟三個,嫂子個個厲害,回去看人臉色?”
她停下織毛衣,摘了老花鏡,揉了揉眼睛。“后來我想通了。男人嘛,就那么回事。你把他當回事,他就蹬鼻子上臉;你不把他當回事,他反而老實了。我不鬧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錢我管著,他愛去哪兒去哪兒。過幾年,年紀大了,玩不動了,自然就回家了?!?/p>
“不難受嗎?”我問。
“難受啊,怎么不難受?”婆婆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毛線針,“可難受也得過日子。后來他病了,癱在床上,還不是我伺候?那個女人早跑沒影了。所以說,女人得能忍,忍到最后,才是贏家。”
她說完,繼續織毛衣。毛線針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看著她的側臉,那些皺紋像刀刻一樣深。她今年六十五了,頭發白了快一半,手上滿是老繭。她伺候了公公一輩子,忍了一輩子,現在覺得這是“贏”。
我突然覺得有點悲哀。不是為她,是為我自己。
如果我也忍,忍到王志強老了,玩不動了,回家來了,我贏了什么?
贏了一個不忠的丈夫,贏了一個破碎的婚姻,贏了一輩子的委屈。
這不叫贏。這叫認輸。
“媽,”我說,“如果我不想忍呢?”
婆婆的手又停了。這次停得更久。她放下毛線針,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我。
“曉雯,你別犯傻?!彼f,語氣很嚴肅,“離婚不是鬧著玩的。你離了婚,帶著個孩子,怎么過?再嫁?帶著拖油瓶,誰要你?自己過?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養孩子嗎?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可貸款還沒還完,賣了分錢,你能分多少?分完了,你去哪兒???租房子?孩子上學怎么辦?”
她說得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重。
“我這是為你好。你現在在氣頭上,覺得離了痛快??烧骐x了,苦日子在后頭。聽媽的,忍一忍,等孩子生了,志強收了心,好好過日子。男人嘛,都這樣,等年紀大了就好了?!?/p>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拿起毛線針,但沒繼續織,只是捏在手里,手指關節發白。“我活這么大歲數,什么沒見過?聽我的,沒錯?!?/p>
那天晚上,王志強果然沒回來。我給那個工作手機發了條微信:“今晚回來嗎?”
隔了半個小時,他回:“加班,睡公司?!?/p>
我沒再回。放下手機,我走到書房。書房有臺舊電腦,王志強不常用。我打開,在搜索欄輸入“親子鑒定”。
出來很多信息。我一條條看,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開抽屜,找出一個U盤,插上電腦,下載了一些文件。又打開手機,把一些照片、聊天記錄截圖,傳到電腦上,存進U盤。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一點了。我關了電腦,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動了,很用力的一腳,踢在我手心。
“寶寶,”我輕聲說,“媽媽不會讓你受委屈的?!?/p>
“一定不會。”
第二天,我去找了劉律師。她的律師事務所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里,很氣派。
劉律師見到我很驚訝?!皶增??你怎么來了?快坐,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了?!蔽以谒龑γ孀隆?/p>
她給我倒了杯水,打量著我?!澳樕惶?,懷孕很辛苦吧?王志強對你怎么樣?”
“就那樣?!蔽艺f。
她是個聰明人,聽出了弦外之音?!俺鍪裁词铝??”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沒說細節,只說王志強出軌,我想離婚。
劉律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皶增?,你想清楚了嗎?離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現在懷孕,離婚對孩子、對你都不好?!?/p>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p>
“有證據嗎?”她問。
“有一些?!蔽艺f。
“給我看看。”
我從包里拿出U盤,遞給她。她插在電腦上,打開看了。聊天記錄、照片、酒店小票的照片,還有一些轉賬記錄。
“這些可以作為證據,”她說,“但要想爭取更多權益,還需要更多。比如,他承認出軌的錄音,或者現場證據?!?/p>
“現場證據?”
“就是抓現行?!眲⒙蓭熣f,“不過你現在這樣,不方便。而且,就算有證據,離婚官司也耗時耗力,你馬上要生了,身體吃不消。”
“那怎么辦?”
劉律師想了想:“我的建議是,先不要打草驚蛇。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孩子。離婚的事,等孩子生了再說。在這期間,你可以繼續收集證據。另外,要保護好自己的財產。你們的共同財產,你清楚嗎?”
“大概清楚。”
“最好做個梳理。房產、存款、投資,都要弄清楚。還有,你的個人財產,要分開放,不要混在共同賬戶里?!?/p>
我點點頭。
“另外,”劉律師看著我,“曉雯,我得提醒你,如果你現在提離婚,王志強很可能會爭取孩子撫養權。雖然兩歲以下的孩子一般判給母親,但他家條件不差,你又沒穩定工作,法官會綜合考慮?!?/p>
“我有工作?!蔽艺f。
“可你懷孕后,工作已經受到影響了吧?”劉律師一針見血,“產假期間收入減少,如果離婚,你的經濟能力是個問題。而且,王志強家,尤其是你婆婆,看起來很想搶這個孩子?!?/p>
我心里一沉。
“所以,我的建議是,”劉律師說,“先穩住,收集證據,理清財產,等孩子出生后,再作打算。這段時間,不要和他們鬧僵,尤其是你婆婆,她對孩子有期待,這是你的籌碼。”
“籌碼?”
“對?!眲⒙蓭燑c頭,“如果你現在鬧,他們可能會防著你,甚至做出對你不利的事。但如果你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表現出想好好過日子的樣子,他們就會放松警惕。等你生完孩子,身體恢復了,再提離婚,手里證據也足了,勝算更大。”
我明白了。她在教我隱忍,教我蟄伏。
“另外,”劉律師壓低聲音,“如果你真的決定離婚,有些事,要早做打算?!?/p>
“什么事?”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
我懂了。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已經是下午。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我站在路邊,等車。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手機響了,是王志強。我接起來。
“你在哪兒?”他問。
“在外面,剛產檢完。”我說。
“媽說燉了湯,讓你晚上過去喝。”
“好。”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p>
掛了電話,我攔了輛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很健談。
“幾個月了?”
“七個多月?!?/p>
“看著不大,是男孩女孩?”
“不知道,沒問?!?/p>
“男孩女孩都好,健康就行?!彼緳C說,“我生我女兒那會兒,我老公也出軌。我氣啊,氣得差點流產。后來想通了,男人算個屁,孩子才是自己的。我現在一個人帶女兒,不也過得挺好?”
我看向她。她四十多歲的樣子,短發,很精神。
“你離婚了?”
“離了,”她笑笑,“女兒十歲的時候離的。離了婚,反而輕松了。不用伺候男人,不用看婆婆臉色,掙的錢全花在女兒身上?,F在我女兒上大學了,可懂事了。”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她轉過頭看我:“妹子,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也有事?聽姐一句勸,別為男人生氣,不值得。你把自己氣壞了,沒人替你疼。好好生孩子,好好養大,孩子才是你的依靠?!?/p>
我點點頭:“謝謝姐?!?/p>
“客氣啥?!本G燈亮了,她發動車子,“女人啊,得為自己活?!?/p>
車窗外,街景飛逝。我摸著小腹,那里又動了一下。
為自己活。
我默默重復這三個字。
回到婆婆家,湯已經燉好了。婆婆給我盛了一大碗?!翱旌?,我燉了四個小時。”
我接過碗,熱氣騰騰。王志強也在,坐在沙發上刷手機,不知道看到什么,笑了一聲。
婆婆瞪他:“笑什么?過來陪曉雯吃飯。”
“來了來了。”王志強放下手機,走過來坐下。
我們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婆婆不停給我夾菜,王志強埋頭吃飯,偶爾說一句“這魚不錯”??雌饋?,多像和諧的一家人。
我低頭喝湯,湯很鮮,但我嘗不出味道。
飯后,婆婆收拾碗筷,王志強接了個電話,走到陽臺。我聽見他壓低聲音說:“今晚不行,在媽這兒……明天吧,明天我找你。”
他掛了電話,走進來,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沒發生。
婆婆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志強,今晚你們就別回去了,住這兒吧。曉雯肚子大了,來回跑不方便?!?/p>
“好?!蓖踔緩娬f。
晚上,我躺在婆婆家客房的床上。這床有點硬,躺著不舒服。王志強在洗澡,水聲嘩嘩的。
我側過身,看著窗外。今晚月亮很圓,很亮。
浴室水聲停了。王志強擦著頭發出來,看了我一眼?!斑€沒睡?”
“嗯?!?/p>
“早點睡,對孩子好?!彼f著,在我身邊躺下,背對著我。
我看著他寬闊的后背,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誰也沒說話。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像結了冰的湖。
湖面下,暗流涌動。
但表面上,平靜無波。
第四章 出生
離預產期還有兩周的時候,我向公司請了產假。
交接完工作,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正好是下班時間。同事們有說有笑地往外走,沒人注意到我。懷孕后期,我很少參與集體活動,漸漸就被邊緣化了。
電梯里,幾個年輕女同事在討論新上映的電影,說周末要去看。其中一個看見我,笑著問:“曉雯姐,什么時候生?。俊?/p>
“快了,月底?!蔽艺f。
“真幸福,馬上要當媽媽了?!彼f,眼神里有點羨慕,又有點別的什么。
電梯到了一樓,大家各自散去。我抱著紙箱站在路邊,等車。晚高峰,出租車都載著客。站了十幾分鐘,終于攔到一輛。
司機幫我放好紙箱,問:“幾個月了?”
“快生了?!?/p>
“那還上班?不容易啊?!彼緳C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是不容易,但不上班,更不容易。
回到家,王志強不在。最近他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干脆不回來。問就是加班,問就是出差。婆婆倒是來得勤,幾乎每天都來,帶著大包小包的補品。
“最后一個月最關鍵,”她一邊燉湯一邊說,“得多吃,孩子才長得好。我懷志強那會兒,最后一個月長了十斤,生出來八斤二兩,白白胖胖的?!?/p>
我坐在沙發上,摸著肚子。肚子已經很大了,像扣了個籃球。孩子動得很厲害,有時候一腳踢在肋骨上,疼得我倒抽冷氣。
“是男孩吧?”婆婆第N次問。
“不知道,醫生沒說。”我第N次回答。
“肯定是男孩,”婆婆篤定地說,“你看這肚子,尖尖的,從后面都看不出懷孕。女孩是圓的,從后面看膀大腰圓?!?/p>
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起身去倒水。水壺是空的,我拿著去廚房接水。經過婆婆身邊時,她突然說:“曉雯,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我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皼]有啊,媽?!?/p>
“沒有就好?!逼牌哦⒅?,“我告訴你,咱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得說出來,別憋在心里。憋壞了,對孩子不好。”
“嗯。”我應了一聲,繼續接水。
水嘩嘩地流,灌滿水壺。我按下燒水鍵,紅燈亮起。
“對了,”婆婆又說,“我找算命的又算了一卦,說這孩子命里有富貴,將來能當大官。就是出生時辰得選好,最好在辰時,陽氣最旺的時候。”
“媽,生孩子哪能挑時辰,該什么時候生就什么時候生?!蔽艺f。
“能挑,”婆婆說,“剖腹產不就能挑時辰?我打聽過了,多給醫生塞個紅包,就能安排。”
我轉過身看著她:“媽,我想順產?!?/p>
“順產多疼啊,而且下面會松,對夫妻感情不好?!逼牌艛[擺手,“聽我的,剖腹產,還能選時辰。我已經跟醫院的一個熟人說了,到時候安排。”
“媽——”
“這事聽我的。”婆婆打斷我,語氣不容商量,“我是為你好,也是為孩子好。辰時出生的男孩,將來有出息。”
我不想跟她爭。爭也沒用。水燒開了,嗚嗚地響。我倒了一杯,熱氣撲在臉上。
晚上王志強回來了,帶著一身酒氣。婆婆已經走了,家里就我一個人。
“媽今天來了?”他一邊脫鞋一邊問。
“嗯?!?/p>
“又燉湯了?我聞著味兒了?!彼叩綇N房,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是雞湯,喝得我都膩了?!?/p>
“媽是給我燉的。”我說。
“知道,孕婦最大?!彼⒘艘煌?,端到客廳,邊喝邊看手機。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他頭發有點亂,襯衫領子松著,下巴上有胡茬。結婚四年,我好像第一次這么仔細地看他。他老了,眼角有細紋,發際線也往后移了。不再是當年那個在婚禮上信誓旦旦說“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年輕男人了。
“看什么?”他抬頭,瞥我一眼。
“沒什么?!蔽乙崎_視線。
他喝完湯,把碗往茶幾上一放?!皩α?,媽說想讓你剖腹產,選時辰。你怎么想?”
“我想順產?!蔽艺f。
“順產多疼,”他皺眉,“而且恢復慢。剖腹產多好,一刀完事。聽媽的,她生過我,有經驗?!?/p>
“身體是我的,我有權決定怎么生?!蔽艺f。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認識我似的看了我幾秒,然后笑了?!靶行行?,你決定。反正疼的不是我?!?/p>
他說完,起身去洗澡。走到衛生間門口,又回頭說:“對了,下周一我要出差,去廣州,大概一周?!?/p>
“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五吧?!?/p>
“我預產期是下下周。”我說。
“我知道,我盡量趕回來?!彼f著,進了衛生間,關上門。
水聲響起。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空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湯,油汪汪的。
下周一,他出差了。走的那天早上,他匆匆收拾行李,說司機在樓下等。我挺著肚子,幫他檢查有沒有落東西。
“刮胡刀帶了?”
“帶了。”
“充電器?”
“帶了?!?/p>
“胃藥呢?你胃不好。”
“不用,就幾天。”他拉上行李箱拉鏈,抬頭看我,“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復雜,好像想說什么,但最終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p>
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越來越輕,直到消失。
我一個人站在玄關,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飛舞。
那天晚上,我開始陣痛。
起初是輕微的,像來月經時的腹痛。我沒在意,以為又是假性宮縮。但疼痛越來越規律,十分鐘一次,八分鐘一次,五分鐘一次。
我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王志強在廣州,婆婆在城西,打車過來要半小時。
我拿起手機,打給婆婆。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婆婆的聲音帶著睡意。
“媽,我好像要生了。”我說,盡量讓聲音平靜。
“什么?”婆婆的聲音一下子清醒了,“陣痛了?多久一次?”
“五分鐘一次?!?/p>
“我馬上過來!”婆婆掛了電話。
我又打給王志強。關機??赡茉趹?,可能睡了。我打了三次,都是關機。
陣痛越來越密集。我扶著墻,走到門口,把待產包拿出來。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證件、衣服、尿不濕,一應俱全。
然后我坐在沙發上,等。陣痛來的時候,我就深呼吸,數著時間。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來,越來越猛烈。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鈴響了。我撐著站起來,去開門。婆婆風風火火地進來,后面還跟著一個中年女人,是她的表妹,我叫她三姨。
“怎么樣怎么樣?”婆婆扶住我。
“疼。”我說,額頭上都是汗。
“走,去醫院?!逼牌藕腿桃贿呉粋€,扶著我往外走。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一層跳。我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聲。婆婆在打電話:“對,要生了,馬上到醫院……剖腹產,對,安排辰時,我跟王醫生說好了……”
“媽,”我說,“我想順產?!?/p>
“都什么時候了,還由著你?”婆婆瞪我一眼,“聽我的,剖!”
我沒力氣爭了。陣痛又來了,這次更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撕扯。我悶哼一聲,靠在電梯墻上。
到了醫院,直接被推進待產室。護士檢查了一下,說:“宮口開三指了,能順產?!?/p>
“不,我們要剖?!逼牌艙屩f,“跟王醫生說好了,安排辰時剖?!?/p>
護士看了我一眼:“產婦自己什么意見?”
“我……”我剛開口,又是一陣劇痛,話說不出來。
“她聽我的,”婆婆說,“我是她婆婆,我說了算。快,安排手術?!?/p>
護士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個醫生進來,是婆婆認識的那個王醫生。
“孫阿姨,這么急???”王醫生笑著說。
“王醫生,麻煩你了,一定要辰時,辰時最好。”婆婆拉著王醫生的手。
“放心,我安排?!蓖踽t生看了看我,“產婦情況不錯,其實可以試試順產?!?/p>
“不行,必須剖,”婆婆態度堅決,“我們算過時辰的,辰時出生,大富大貴?!?/p>
王醫生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去安排手術了。
我被推進手術室。麻藥打進去,下半身漸漸失去知覺。我能感覺到刀劃開皮膚,但不疼。頭頂是無影燈,白晃晃的,刺眼。
我聽見醫生護士說話的聲音,很模糊。然后,是嬰兒的啼哭。
“生了,男孩,六斤八兩?!弊o士說。
我側過頭,看見護士抱著一個紅通通的小肉團,在我臉邊貼了一下。濕濕的,熱熱的,小小的。
是我的孩子。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別的什么。
“恭喜啊,辰時出生,正好七點。”護士說。
我被推出手術室,婆婆第一個沖過來。“男孩女孩?”
“男孩,六斤八兩,很健康?!弊o士說。
婆婆臉上笑開了花,雙手合十:“謝天謝地,謝天謝地?!?/p>
然后她去看孩子,我跟三姨被推到病房。麻藥還沒過,我躺著不能動。三姨在旁邊守著,婆婆抱著孩子不撒手。
“你看這鼻子,這嘴巴,多像志強?!逼牌畔沧套痰卣f,“這額頭像你,飽滿,有福氣?!?/p>
我看著她懷里那個小東西,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那是我的孩子,我懷了九個月,疼了一天一夜生下來的孩子??墒乾F在,他被抱在別人懷里,被別人評頭論足,被別人規劃未來。
“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王宇辰,”婆婆說,“辰時出生,帶個辰字,大氣?!?/p>
我沒說話。麻藥勁兒過了,傷口開始疼,一陣一陣的,像火燒。
“我給志強打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逼牌耪f著,拿出手機撥號。打了幾次,才接通。
“志強啊,生了,男孩,六斤八兩,辰時生的……對,母子平安……你什么時候回來?盡快啊,你兒子等著見你呢?!?/p>
掛了電話,婆婆對我說:“志強說明天就回來。他那邊工作忙,但聽說生了,高興得不得了?!?/p>
我閉上眼。傷口很疼,心里也疼。
孩子哭了,婆婆趕緊哄:“哦哦,不哭不哭,奶奶在呢。是不是餓了?曉雯,有奶了嗎?喂喂孩子。”
三姨把我扶起來,把孩子抱過來。小小的一團,軟軟的,在我懷里。我撩開衣服,試著喂奶。他小嘴一拱一拱的,找到了,開始用力吮吸。
有點疼,但更多的是奇妙的連接感。這是我的孩子,他在吃我的奶,我們在用最原始的方式連接。
婆婆在旁邊看著,笑瞇瞇的?!岸喑渣c,多吃點才長得好。”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著。孩子睡在小床上,偶爾哼唧兩聲。婆婆在旁邊的陪護床上睡著了,打著輕微的呼嚕。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醫院的夜晚很安靜,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護士查房時輕輕開門的聲音。
手機在床頭震動。我拿起來看,是王志強發來的微信:“辛苦了,我明天中午到?!?/p>
我沒回。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發了條短信:“東西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