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被撕簡歷,我撿起后撥通我爸電話:爸,你們總監對我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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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氣壓低得讓人耳膜發脹。

橢圓形長桌盡頭,頭發花白的男人手指敲著那份被撕開又別好的方案,敲了三下。

左邊穿深灰西裝的中年人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尖叫。

“董事長,這種兒戲般的計劃……”

“讓他說完?!?/p>

曾志強的聲音不高,壓住了所有雜音。

他的視線越過半張桌子,落在那個穿著普通襯衫的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手里握著激光筆,投影幕布上的數據圖表正定格在一根陡峭上升的虛線上。

于翔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塊風干的木頭。

曾高峻吸了口氣,指尖在方案封面的裂縫處摩挲了一下。

“于總撕開這道口子的時候,”他說,“我想他看到了同樣的東西?!?/p>



01

打印機吐出最后一張紙,帶著熱度和油墨味。

曾高峻把那份二十二頁的方案裝進透明文件夾,封皮上手寫了標題:《“志強制造”傳統優勢產品數字化營銷試點方案》。

他檢查了三遍頁碼,又抽出第三頁,修改了一個介詞的使用——從“通過”改為“依托”。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亮起“父親”兩個字。

他等鈴聲響到第五下,才接起來。

“下午兩點半?!?/p>

曾高峻用肩膀夾著手機,把方案塞進公文包:“爸,我是去應聘市場專員,不是去做管理咨詢?!?/p>

“有區別嗎?”電話那頭傳來翻紙頁的聲音,“你那個小工作室的數據分析案例,我看了。花架子多,實用性強。真要做事,得接接地氣?!?/p>

“所以我才投簡歷。”

曾志強沉默了一會兒:“別讓人知道你是誰。”

“知道。”曾高峻掛斷電話。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老工業區,灰撲撲的廠房連綿到視野盡頭。

他家就在這片廠區深處那棟不起眼的五層辦公樓里,頂樓是董事長辦公室。

從十六歲出國到現在二十八歲,他回來過七次,每次不超過兩周。

這次不一樣。

新潮商貿的辦公室租在新區寫字樓的十七層。玻璃門擦得锃亮,前臺小姑娘的笑容標準得像打印出來的。曾高峻遞過簡歷,被引到小會議室等待。

墻上的電子屏輪播著公司簡介:“依托志強制造三十年實體根基,打造新時代零售標桿……”畫面里機器轟鳴,流水線運轉,然后切到包裝精美的產品圖和飄紅的線上銷售數據曲線。

門開了。

進來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深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明顯的疤痕。他手里拿著一摞簡歷,最上面那份就是曾高峻的。

“曾高峻?”男人沒抬頭,拉開椅子坐下。

“于總好?!?/p>

于翔這才抬眼看他。那眼神很沉,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重量。他翻開簡歷,手指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那一行停住,又滑到后面的工作經歷。

“和同學合辦的,主要做中小品牌的海外社交媒體運營?!?/p>

“接過一家浙江的衛浴配件廠,幫他們做獨立站和Instagram內容矩陣,六個月內線上詢盤量增加了……”

“詢盤量?!庇谙璐驍嗨?,把簡歷往桌上一放,“我們要的是成交額,是實打實的回款。你知道志強制造是做什么的嗎?”

曾高峻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方案,推過去。

“我做了點功課。貴公司線上渠道主推三類產品:五金工具套裝、家用維修工具箱、專業級測量儀器。去年線上銷售額占集團總營收百分之二點七,但營銷費用占比高達線上營收的百分之三十五。流量入口單一,依賴平臺促銷,復購率低于行業平均水平?!?/p>

于翔沒碰那份方案。

“數據分析做得挺漂亮?!彼窟M椅背,“但你有沒有進過車間?知不知道我們一套專業扳手要經過多少道工序?從煉鋼到熱處理,再到精密加工,誤差控制在零點零一毫米以內。這些東西,”他指了指方案,“這些‘用戶共創’、‘社交裂變’的詞兒,能幫我們把扳手多賣出去一把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曾高峻收回方案:“于總覺得,把扳手賣給誰?怎么賣?還和三十年前一樣,等著五金店老板上門提貨?”

于翔的臉色沉了下去。

門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穿米白色套裝的女人探進頭,笑容恰到好處:“于總,徐副總電話找您,說渠道商那邊有點急事。”

是沈薇。曾高峻在集團年會照片上見過她。

于翔站起來,拿起那摞簡歷:“今天先到這里。有消息會通知。”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曾高峻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闖進車間的外人,帶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02

等待通知的四天里,曾高峻去了三次志強制造的老廠區。

他沒進辦公樓,就在廠區外圍轉。

早上七點半,工人們騎著電動車從各個方向涌來,門口早餐攤冒著熱氣。

下午五點半,同樣的人流帶著機油味和汗味離開。

他蹲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數過進出廠區的貨車數量,記下物流公司的名字。

第三天下午,他看見于翔從辦公樓出來。

于翔沒開車,步行往廠區深處的倉庫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邊走邊接電話,另一只手用力揉著太陽穴。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對著電話說了句什么,聲音不大,但隔著一條街都能感受到那股壓抑的怒意。

然后他掛了電話,在原地站了十幾秒,才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曾高峻收到了新潮商貿的郵件。

“請于明日(周五)上午十點,至公司會議室進行補充面談?!?/p>

補充面談。這個詞有點意思。

第二天九點五十,曾高峻提前到了。前臺沒人,辦公區空著一半工位。他聽見會議室里有說話聲,靠近了些。

“……這個月必須壓過去,徐副總那邊我已經頂不住了。倉庫那邊你再去溝通,就說我說的,騰出位置……”

是于翔的聲音。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在回應:“于總,傳統渠道那邊已經怨聲載道了,說我們線上打折太狠,他們沒法賣……”

“那就讓他們來找我!”

聲音戛然而止。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匆匆走出來,臉色發白。他看見曾高峻,愣了一下,低頭快步離開。

曾高峻敲了敲門。

“進?!?/p>

于翔坐在會議桌主位,面前攤開一堆報表。沈薇坐在他左手邊,面前的筆記本打開著,但沒記錄。

“坐。”于翔沒抬頭。

曾高峻在他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沈薇遞過來一杯水,笑容很淡:“曾先生,今天主要是針對您上次提交的方案,于總想再深入聊幾句。”

于翔終于從報表里抬起頭。

他的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拿起曾高峻那份方案,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用戶共創內容激勵計劃”那一節。

“這里,你預估用百分之五的營銷預算做用戶視頻征集,預計能產生多少實際轉化?”

“根據類似品類在海外市場的案例,內容參與的用戶的客單價平均提升百分之三十,復購周期縮短百分之四十。具體數據需要本地化測試,但保守估計,投入產出比可以做到一比一點五以上?!?/p>

“保守估計?!庇谙柚貜瓦@四個字,嘴角扯了一下,“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投入產出比是多少嗎?”

他把另一份報表推過來。

密密麻麻的數字里,有一行用紅筆圈了出來:線上營銷費用/線上銷售收入=1:0.87。

“賠錢。”于翔說,“每投一塊錢,收回八毛七。集團批給電商部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扳手、鉗子、螺絲刀這些實打實的產品利潤里摳出來的。你跟我說用戶視頻?內容激勵?”

他的聲音越提越高,最后幾乎是在吼。

沈薇輕聲提醒:“于總?!?/p>

于翔沒理她。他抓起那份方案,雙手捏住封皮兩側。

“這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能當飯吃嗎?能解決倉庫里堆著的三百萬滯銷庫存嗎?能跟渠道商解釋為什么同款工具線上便宜二十塊嗎?”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方案從中間被撕成兩半。于翔把撕開的方案扔在桌上,紙頁散開,有幾張滑到了地上。

我要的是立刻能看見的流水!是能填平這個窟窿的真金白銀!不是這些燒錢的概念!

他的胸口起伏,手臂上的疤痕隨著肌肉繃緊而扭曲。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翻滾。

曾高峻看著桌上被撕開的方案,又抬起頭,看向于翔布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不只是憤怒,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的desperation。

他緩緩站起來,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幾頁紙。

然后走到桌邊,把散開的紙頁攏到一起,對齊撕開的邊緣,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回形針,仔細地別好。

整個動作慢條斯理,沒有一絲慌亂。

于翔盯著他,呼吸聲粗重。

沈薇的手按在筆記本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頓了頓。

“是集團給自己轉型留的一個可能。”

說完,他轉身走出會議室,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于翔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一動不動。他臉上的怒意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絲茫然,緊接著是更深的疲憊。他緩緩坐回椅子,手撐住額頭。

沈薇合上筆記本,聲音很輕:“需要我追出去嗎?”

于翔沒有回答。

樓下,曾高峻走出寫字樓大堂。正午的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找到通訊錄里那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面完了?”曾志強的聲音。

曾高峻走到樹蔭下,看著馬路對面新潮商貿的招牌。

“爸,你們公司這位總監,”他說,“好像對我有意見?!?/p>

他聽見電話那頭有椅子拖動的聲音。

“怎么回事?”

“他當眾撕了我的方案。說我搞的都是花架子,解決不了實際問題?!痹呔nD了一下,“但我看他壓力很大,倉庫滯銷三百萬,線上賠錢做,傳統渠道在抱怨。他眼睛里的血絲,比我上次見你犯胃病時還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曾志強再開口時,聲音里聽不出情緒:“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辦?”

“于翔不會再要你?!?/p>

“那就看集團怎么定了?!?/p>

又是一陣沉默。曾高峻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第三下才點燃。

“在原地等著。”曾志強說,“別走開?!?/p>

電話掛斷了。



03

曾高峻在寫字樓對面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

他打開那份被撕開又別好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頁的附錄。

那里有他手寫的幾行小字,是基于公開數據推算的新潮商貿成本結構。

營銷費用占比確實高,但更致命的是倉儲物流成本——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

廠區在城東,電商倉庫在城西。每發一單貨,工具得橫穿整座城市。

他拿出手機,搜了新潮商貿最近的用戶評價。

最新一條是兩個小時前的:“扳手質量沒得說,但快遞等了五天,到手包裝都破了??头f倉庫爆倉,理解一下。我急著用,最后還是去樓下五金店買的。”

往下翻,類似的抱怨不少。

質量好,發貨慢,客服話術模板化。

便利店的門開了,風鈴叮當作響。

沈薇走了進來。

她換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臉上的妝淡了些,顯得有點疲憊。

她在貨架前轉了一圈,拿了瓶蘇打水,結賬時目光掃過曾高峻這邊,頓了頓,然后徑直走過來。

“在等人?!?/p>

沈薇在他旁邊的高腳凳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她沒看曾高峻,目光落在窗外車流上:“于總他……最近壓力很大。集團對電商部的季度考核就在下周,指標完不成的話,可能要收縮編制。”

沈薇轉回頭,認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普通應聘者,對嗎?”

“我的簡歷和方案都寫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鄙蜣闭f,“清楚得不像來求一份工作的。你那份方案里提到的倉儲數據,連我都不知道準確數字,你卻能推算到小數點后一位。除非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薇沉默了一會兒。

“志強制造是做實業起家的。從曾董在鄉鎮辦小作坊開始,靠的就是質量硬、價格實、渠道穩。于總跟著曾董干了十幾年,從銷售員做到分公司總經理,他最信這個。”她又喝了口水,“電商是集團三年前才開始的試水,于總是臨危受命。但他不懂線上那套玩法,又放不下身段學。招過幾個年輕人,想法多,但落地不了,最后都走了?!?/p>

“所以現在部門里只剩聽話的?”

“剩下的是能扛壓力的?!鄙蜣奔m正道,“電商部這半年走了三分之一的人,留下的要么是真有責任心,要么是沒地方去。于總把自己獎金都貼進去給團隊發加班費了,但問題不出在加班上?!?/p>

她站起來,把空瓶扔進垃圾桶。

“曾先生,不管你是誰,如果你真有辦法,我希望能看到?!彼叩介T口,又回頭,“但于總那邊,你恐怕得過他那關。他認死理。”

沈薇離開后五分鐘,曾高峻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座機號。

“曾高峻先生嗎?這里是新潮商貿人力資源部。請您明天上午九點,攜帶身份證和相關材料,到公司辦理入職手續。崗位是市場部營銷專員,試用期三個月,匯報上級是市場部經理陳立?!?/p>

電話里的女聲字正腔圓,像在念通知稿。

“我想確認一下,”曾高峻說,“這是于總的意思,還是……”

“這是公司的決定?!睂Ψ酱驍嗨?,“具體工作安排,入職后您的直屬上級會與您溝通。明天見?!?/p>

曾高峻盯著手機屏幕,慢慢皺起眉。

這效率太高了。從面試被拒到收到入職通知,中間只隔了四個小時。而且通知里完全沒有提及方案被撕的事,仿佛那場沖突從未發生。

他撥通了曾志強的電話。

“爸,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說了句話?!痹緩姷穆曇袈犉饋碛行┻h,背景有嘈雜的機器聲,“新潮商貿的人事權在于翔手里。他能點頭,說明你最后那句話戳到他了。”

“哪句?”

“你說他撕的是轉型的可能?!痹緩娡nD了一下,“于翔這人固執,但沒那么蠢。他知道電商部快撐不住了?!?/p>

“所以他想看看我能做什么?”

“或者想看看你會怎么失敗?!痹緩娬f,“你進去以后,別指望特殊待遇。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你的身份。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用專員的位置做出成績。要是沒本事……”

“要是沒本事,就灰溜溜滾蛋,以后再也不提什么數字化轉型?!痹呔拥?。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哼笑。

掛斷電話后,曾高峻在便利店又坐了一個小時。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連上手機熱點,重新調出新潮商貿的線上店鋪數據。

這次他看得更細,從商品詳情頁的文案,到客服自動回復的話術,再到用戶評價的關鍵詞提取。

一個規律慢慢浮現出來。

好評集中在“質量扎實”

“耐用”

“性價比高”上——這些都是志強制造的基因。

差評集中在“發貨慢”

“包裝差”

“客服機械”上——這些都是電商運營的細節。

中間有個巨大的斷層:幾乎沒有人提到“使用體驗”

“技巧分享”

他又搜了國外幾個工具品牌的社區。

那里充斥著用戶自己拍的維修視頻、改裝教程、甚至工具評測對比。

評論區里經常出現品牌官方賬號的互動,有時是技術解答,有時是單純點贊。

用戶不是買工具,是買一種“我能搞定”的信心。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寫字樓里的燈一盞盞亮起,新潮商貿所在的十七層,有幾個窗口還亮著。

曾高峻合上電腦,把那份撕裂的方案小心地裝回公文包。

回形針在封面上留下兩個小小的凹痕。

04

新潮商貿市場部在大辦公區最靠里的角落,用半人高的隔板圍出八個工位。

曾高峻的工位在飲水機旁邊,桌上除了一臺舊顯示器和鍵盤,什么都沒有。

帶他入職的HR放下工牌就走了,一句話沒多說。

九點半,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過來,敲了敲他的隔板。

陳立個子不高,穿著熨得筆挺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遞給曾高峻一份文件:“這是你試用期的工作職責和考核標準。先熟悉一下公司產品線和現有營銷活動,本周五前給我一個學習報告?!?/p>

文件很薄,三頁紙。職責描述籠統,考核標準卻列得細致:月度內容產出量、活動參與度、數據報表準確性……

“有什么問題嗎?”陳立問。

“我的具體工作內容是什么?”

“先學習?!标惲⒅貜偷溃半娚滩抗澴嗫?,需要盡快融入。對了,每周一上午九點是部門例會,記得準時參加。”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你的直屬匯報對象是我。有任何工作上的事情,先找我溝通。不要越級?!?/p>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曾高峻點點頭,目送陳立離開。

工位四周很安靜。

隔壁工位的女生戴著降噪耳機,專注地盯著屏幕。

斜對面的男生在快速敲鍵盤,時不時拿起手機回消息。

沒有人朝他這邊看,也沒有人過來打招呼。

他打開電腦,登錄內部系統。

賬號權限很低,只能看到基礎的銷售數據報表和已經上線的營銷活動頁面。

他試著點開倉儲管理模塊,彈窗提示“權限不足”。

中午吃飯時間,辦公室的人三三兩兩離開。曾高峻跟著人群走到電梯間,聽見前面兩個年輕員工在小聲說話。

“……聽說倉庫那邊又吵起來了?”

“老問題,爆倉。新一批貨進不去,于總親自去協調,被倉庫主管懟了回來。說他們只管收貨發貨,沒地方放是公司的事?!?/p>

“傳統渠道那邊也在鬧,說我們618活動價太狠,他們沒法賣了?!?/p>

“于總這幾天臉都是黑的?!?/p>

電梯來了,談話戛然而止。

食堂在二樓。曾高峻打了份簡單的套餐,找了個角落坐下。他剛吃了兩口,對面有人放下餐盤。

是沈薇。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些。她自然地坐下,拿起筷子:“第一天上班,感覺怎么樣?”

“還在熟悉環境?!?/p>

“陳立給你安排具體工作了嗎?”

“讓我先學習?!?/p>

沈薇夾了根青菜,慢慢嚼著:“市場部現在主要做兩件事:一是維護平臺活動頁面,二是寫產品文案。創新性的工作……”她笑了笑,“暫時沒有預算?!?/p>

“于總呢?”曾高峻問,“今天會來公司嗎?”

“他去集團總部開會了?!鄙蜣钡穆曇魤旱土诵靶旄笨偰沁吺?,要砍電商部的預算。于總得去爭取?!?/p>

“徐副總是管傳統渠道的?”

沈薇點點頭:“集團六成以上的營收來自線下渠道。徐副總認為電商是賠錢貨,拖累主業。他建議收縮規模,甚至直接關停?!?/p>

她吃完最后一口飯,端起餐盤。

“曾高峻,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么來。但如果你真有辦法,最好快點拿出來?!彼酒饋恚坝诳偟哪托?,不多了。他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p>

這話里有話。

曾高峻看著沈薇離開的背影,慢慢放下筷子。

下午他申請了產品樣品庫的權限。管樣品庫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員工,姓趙,在志強制造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調來電商部。

“想看看我們主推的工具套裝,實物和包裝?!?/p>

老趙領他進倉庫。

貨架上整齊碼放著各種產品,從基礎的螺絲刀套裝到專業的測量儀器。

老趙如數家珍,拿起一個扳手:“這個,鉻釩鋼,熱處理三次,公差控制在零點零二毫米以內。市面上同等價位的,沒一個比得上?!?/p>

曾高峻接過扳手。沉甸甸的,握柄處做了防滑紋路,手感扎實。

“但包裝太簡單了?!崩馅w嘆了口氣,“就一個透明塑料盒,里面墊層泡沫。你看人家國外牌子,包裝盒都能當工具箱用,還附贈教學手冊、視頻二維碼。咱們的東西是好東西,但賣相不行。”

“為什么不做升級?”

曾高峻拿起另一款家用維修工具箱。

打開,里面工具排列整齊,但每個工具都用塑料袋單獨包著,看起來廉價感十足。

說明書是一張對折的紙,印刷粗糙,圖示模糊。

“這些工具,您自己會用嗎?”他問老趙。

老趙笑了:“我干了一輩子機修,閉著眼都能用。”

老趙的笑容淡下去。

“你這話,跟于總三年前說的一模一樣?!彼呕毓ぞ撸暗髞硭蜎]提了。光賣貨都賣不明白,哪顧得上教人用?!?/p>

回到工位,曾高峻打開文檔,開始寫那份“學習報告”。

他沒寫那些空泛的行業分析,而是聚焦在一個具體問題上:如何讓一份被撕開的方案,從裂縫里長出新的東西。

寫到一半,手機震動。

是曾志強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于翔今晚八點回公司。倉庫問題沒解決?!?/p>



05

晚上七點五十,辦公室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曾高峻關掉電腦,但沒有離開。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停車場入口。七點五十五,一輛黑色轎車駛入,停在最靠近電梯的位置。

于翔從車里出來。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著。下車時他抬頭看了一眼辦公樓,那一眼里有種復雜的重量。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朝電梯間走去。

曾高峻回到工位,從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撕裂的方案。

他撕掉了回形針,把散開的紙頁按照新的順序重新排列。

撕開的裂縫還在,但他用便利貼把關鍵的幾個部分連接起來,形成一個不同的結構——從問題診斷,到最小可行性方案,再到需要的資源和支持。

這不是一份完美的方案了。

這是一份帶著傷口的作戰計劃。

八點十分,他拿著重新整理的方案,走向于翔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燈光。曾高峻敲了敲門。

于翔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著一堆報表。他脫了西裝外套,領帶松松地掛著,手里拿著杯濃茶??匆娫呔读艘幌?,眉頭皺起。

“有事?”

曾高峻把方案放在桌上。

“于總,這是我修改后的建議。不涉及大規模預算,只需要三樣東西:倉庫里那批滯銷的老款工具箱的處置權、一個周末的時間、和您同意我調動三個人?!?/p>

于翔沒看方案,目光落在曾高峻臉上。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說話?”

“市場部專員曾高峻?!?/p>

“不知道。”

于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很燙,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說說看。要滯銷品做什么?”

“免費送?”于翔放下茶杯,“你知道那批貨成本價多少嗎?”

于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三個人?哪三個?”

“樣品庫的老趙,他懂工具,能現場教學??头康男±睿煜び脩舫R妴栴}。再給我一個會拍視頻剪片的同事?!?/p>

“預算是多少?”

“場地可以找合作的五金店借,物料印刷費用控制在兩千以內。最大的成本是那批工具,但那是沉沒成本?!?/p>

于翔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重新整理的方案,翻了幾頁。裂縫處的便利貼貼得歪歪扭扭,上面的字跡潦草,都是臨時補充的想法。

“曾高峻。”于翔突然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是來做什么的?”

“來做市場專員?!?/p>

“市場專員不會想這些?!庇谙瓒⒅?,“也不會在被撕了方案之后,還敢拿著它再來找我?!?/p>

曾高峻迎著他的目光:“于總,您撕方案的時候,我看見了。您不是在否定我,您是在否定一個您覺得沒用的方向。但您也沒別的方向了,對嗎?”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就在曾高峻以為他要發火的時候,于翔突然笑了。不是愉快的笑,是一種帶著自嘲的、疲憊的笑。

“行?!彼f,“我給你機會。那批滯銷工具箱,倉庫有五百套。我批給你一百套試水。人員你自己去協調,但要他們自愿。預算我給你三千,超了自己墊?!?/p>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刷刷簽了字。

“我主動離職。”曾高峻接道。

于翔看著他,點了點頭。

“去吧?!?/p>

曾高峻拿起調撥單,轉身走到門口。

“等等?!?/p>

他回過頭。

于翔坐在燈光下,臉上的皺紋在陰影里顯得更深。

“你最后那句話,是對的?!彼曇艉艿?,“倉庫那三百萬的滯銷品,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可能真的搞砸了?!?/p>

曾高峻沒有接話,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很安靜。他走到電梯間,按下下行鍵。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跳動。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曾志強的短信,這次更短:“他給你機會了。別讓我和他都失望?!?/p>

電梯門開了。

里面站著沈薇。她手里拿著文件夾,看見曾高峻,明顯愣了一下。

“你還沒走?”

“正要走?!?/p>

電梯下行。狹小的空間里,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一樓,門開了。沈薇先走出去,走了幾步又回頭:“于總批了你的方案?”

“批了一部分。”

沈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我。”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

曾高峻走出寫字樓,夜風吹在臉上。他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趙嗎?我是今天下午去樣品庫的小曾。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朝地鐵站走去。

身后,十七樓的某個窗口,燈還亮著。

于翔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逐漸走遠的身影,手里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他甩掉煙頭,回到桌前,重新打開那份被撕過又貼起來的方案。

這次,他看得很慢。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但照亮的地方,總是有限。

06

周五下午的部門例會,氣氛比往常凝重。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于翔坐在主位,陳立在他左手邊,沈薇在右手邊。市場部、運營部、客服部的人依次排開。曾高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于翔的開場白很短:“下周就是集團季度考核。數據大家都看到了,距離目標還有百分之二十二。徐副總明天會帶人來聽匯報?!?/p>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轉筆,有人盯著面前空白的筆記本。

“有什么想法,現在可以說。”于翔的聲音很平靜。

沒人說話。

陳立清了清嗓子:“于總,我們正在籌備雙十一的預熱活動,預計能拉動一波銷量……”

“能拉動多少?”于翔打斷他。

“這個……要看平臺給的流量支持?!?/p>

“平臺流量?!庇谙柚貜瓦@個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們去年雙十一投了八十萬推廣費,最后算下來,凈利潤是負三萬。今年平臺要漲價百分之二十。”

陳立不說話了。

運營部負責人小聲說:“要不……再跟傳統渠道那邊談談,讓他們幫忙消化一部分庫存?”

“談過了?!庇谙枵f,“徐副總昨天親口跟我說,傳統渠道今年的任務是保增長,不是給電商擦屁股?!?/p>

空氣更壓抑了。

曾高峻舉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陳立皺起眉,沈薇輕輕搖頭。

“說?!庇谙杩粗?。

“我想在下周末做一場線下快閃活動,用滯銷的工具箱換用戶內容。已經拿到了于總的批文和物資調撥單?!?/p>

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陳立的臉色變了:“曾高峻,這事我怎么不知道?”

陳立看向于翔,眼神里有不解,還有一絲被越級的不滿。

于翔點點頭:“是我批的。讓他試試。”

“可是……”陳立還想說什么。

“沒有可是?!庇谙璧穆曇舨桓?,但壓住了所有雜音,“現在電商部需要的不是‘可是’,是‘試試’。誰有更好的想法,現在拿出來。沒有的話,就讓想做事的人去做?!?/p>

沒人接話。

“我需要老趙去做現場技術指導,需要客服部提供用戶常見問題清單,還需要一個會拍視頻的同事幫忙記錄?!?/p>

“人你自己去協調?!庇谙枵f,“我只看結果?!?/p>

散會后,陳立快步走到曾高峻面前。

“你跟我來一下?!?/p>

兩人走到消防通道。

陳立關上門,轉身看著他:“曾高峻,我知道你有點想法。但這里是公司,有流程,有規矩。你越過我直接找于總,讓我的位置很難做?!?/p>

“昨天是下班時間,您不在?!痹呔f,“而且機會稍縱即逝。”

“總要有人去試。”

陳立盯著他看了幾秒,搖搖頭。

“行,你去試。但我提醒你,倉庫那邊不會配合,供應商那邊也難搞。別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他說完就走了,樓梯間里只剩下曾高峻一個人。

接下來的三天,曾高峻忙得像陀螺。

老趙答應了幫忙,但樣品庫那邊臨時有盤點任務,只能抽出半天時間。

客服部給了問題清單,但都是標準話術,沒什么實用價值。

拍視頻的同事倒是找到了——運營部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叫小余,對這事挺感興趣。

最大的麻煩在倉庫。

倉庫主管是個四十多歲的胖男人,姓孫。看到調撥單時,他眼皮都沒抬。

“這批貨在D區最里面,要搬的話得挪開前面幾十箱新貨。我們人手不夠,你們自己找人搬。”

曾高峻看了看堆積如山的貨架:“孫主管,這批貨如果再不處理,年底就得當廢品了?,F在有機會讓它發揮價值,您能不能通融一下?”

“價值?”孫主管笑了,“小兄弟,我在志強干了二十年,見的多了。你們電商部搞的這些花活兒,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最后收拾爛攤子的還是我們倉庫?!?/p>

“這次不一樣?!?/p>

“每次都這么說?!睂O主管擺擺手,“行了,單子我收了。貨在D區,你們自己去搬。但說好了,搬貨期間出了任何問題,我概不負責?!?/p>

從倉庫出來,曾高峻給老趙打了個電話。

“趙師傅,能找幾個熟悉的裝卸工嗎?有償?!?/p>

“錢我來出?!?/p>

周六上午,曾高峻、小余和三個臨時找來的裝卸工在倉庫碰頭。

D區在最角落,堆滿了積灰的紙箱。老趙也來了,他戴著口罩和手套,指揮工人小心搬貨。

“這些工具都是好鋼啊。”老趙打開一個箱子,拿出一把扳手,擦了擦灰,“就因為沒有新包裝,就這么堆著,可惜了?!?/p>

一百套工具箱,搬了整整一上午。裝車時,曾高峻看到箱子上印的生產日期,都是兩年前的。

下午,他們去了合作五金店。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說了來意,爽快答應借場地。

“這次活動,也是想讓大家知道,工具買了,還得會用。”曾高峻說,“您店里可以配合做點基礎教學,吸引人流?!?/p>

老板想了想,點點頭。

周日一大早,快閃攤位在五金店門口支起來了。

老趙穿著工裝,把工具箱一字排開。曾高峻做了簡單的易拉寶,上面寫著:“家里有問題?自己搞定!免費領工具包,拍視頻分享你的維修時刻?!?/p>

小余架起了手機和手持云臺。

起初沒什么人。路過的人好奇地看一眼,但不敢靠近。

十點左右,一個穿著工裝褲的中年男人停下來。

“真免費?”

“真免費。”曾高峻遞給他一套工具,“但有個條件,如果您用它解決了家里的某個小問題,拍段視頻分享給我們?!?/p>

男人打開工具箱,仔細看了看工具:“志強的貨啊,我知道,扎實?!彼肓讼耄拔壹谊柵_水龍頭有點漏水,一直沒空弄?!?/p>

“那正好?!崩馅w走過來,“我教您怎么弄,五分鐘搞定?!?/p>

男人來了興趣。老趙現場演示,怎么關總閥,怎么拆舊墊圈,怎么換新的。工具用得順手,講解也通俗。

男人掏出手機:“我讓我老婆拍?!?/p>

視頻拍了三分多鐘,從拆卸到安裝完成。男人擰緊最后一顆螺絲,打開水龍頭——不漏了。

他笑了:“還真管用?!?/p>

小余把這段視頻簡單剪輯,加上字幕,讓男人確認后,發到了他自己的抖音賬號上。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一個阿姨來問怎么換燈泡,一個年輕人問怎么組裝家具,還有個父親帶著兒子來學怎么修自行車。

老趙有問必答,工具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他不但教怎么用,還講工具的保養,講不同材質的區別,講安全注意事項。

曾高峻在旁邊記錄每個用戶的問題,和他們的反饋。

下午三點,人越來越多。五金店老板也加入了,搬出些小配件現場賣。

四點半,曾高峻的手機響了。

“活動怎么樣?”她的聲音有點急。

“還在進行,反應不錯。怎么了?”

“于總讓我問你,現在有沒有數據可以看?徐副總提前來了,正在會議室。于總需要一點東西……撐場面。”

曾高峻看了一眼攤位前的人群,和老趙正在指導的一個年輕女孩。

“有?!彼f,“用戶現場拍攝的視頻,目前有十七條,總播放量剛過萬。其中三條破千贊。線下參與人數已經超過八十人?!?/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把數據發給我?,F在?!?/p>



07

數據發過去十分鐘后,曾高峻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于翔。

“活動還沒結束,這邊需要人……”

“讓小余和老趙盯著?!庇谙璨蝗葜靡?,“你打車回來,車費報銷。半小時內,我要在會議室看到你?!?/p>

曾高峻跟老趙和小余交代了幾句,攔了輛出租車。路上,他打開手機看小余同步過來的視頻數據。

最新的一條,那個修水龍頭的男人發的視頻,點贊已經破五千。評論里有不少人問工具是哪買的,怎么領。

有人在評論里@了新潮商貿的官方賬號。

但官方賬號已經三個月沒更新了。

車到寫字樓下,曾高峻跑進電梯。電梯上行時,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呼吸幾次。

十七樓會議室的門關著。他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于翔的聲音:“進。”

推開門,會議室里坐著五個人。

于翔坐在主位左側。主位上是一個五十多歲、梳著背頭的男人,穿著考究的深灰色西裝,手指上戴著一枚不小的翡翠戒指——徐海生。

沈薇坐在于翔旁邊,面前攤著筆記本。陳立在另一邊,低著頭。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門,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是曾志強。

他穿著普通的夾克,手里拿著個保溫杯,看起來就像個來視察的老干部??匆娫呔?,他微微點了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于總,徐副總,董事長?!痹呔来未蛘泻簟?/p>

徐海生打量著他,目光銳利:“你就是搞那個快閃活動的?”

“是。”

“數據沈薇已經給我們看了?!毙旌I闷鹈媲暗钠桨澹瑒澚藥紫?,“現場參與八十多人,視頻播放量一萬二。然后呢?這八十多人,能買多少工具?那一萬二的播放量,能轉化多少銷售額?”

問題很直接,也很尖銳。

曾高峻走到會議桌空著的位置,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連接投影。

幕布上出現活動現場的照片,老趙在教用戶換水龍頭,父親和兒子一起修自行車,還有那些用戶自己拍視頻時的笑臉。

“徐副總,這不是一場促銷活動。”曾高峻說,“這是一次內容測試。我們測試的是,當用戶不再把工具看成冷冰冰的工業品,而是能幫他們解決問題的伙伴時,會發生什么?!?/p>

他切到下一張圖,是用戶評論的截圖。

“‘原來自己修東西這么有成就感’、‘志強的扳手比我想象的好用’、‘老趙師傅講得真明白,我這個小白都學會了’?!?/p>

會議室里很安靜。

曾高峻繼續:“電商部過去三年一直困在一個循環里:投廣告買流量,打折促銷,短期沖銷量,但用戶留不住,復購率低。為什么?因為用戶只把我們當成‘便宜工具’的供應商。但工具市場的未來,不是價格戰。”

他看向于翔。

于翔的手放在桌上,指節微微發白。

“那是什么?”徐海生問。

“是解決方案,是信心,是‘我能搞定’的成就感。”曾高峻說,“志強制造的核心優勢是質量。但質量只是一個基礎,用戶需要知道,這個質量能為他解決什么問題。我們需要做的,是把‘質量好’這個抽象概念,變成用戶可以感知、可以分享的具體體驗?!?/p>

他播放了一段視頻。

是那個年輕女孩拍的。

她第一次用螺絲刀,在老趙指導下修好了搖晃的椅子腿。

視頻最后,她對著鏡頭笑:“原來這么簡單。以后家里小問題,我都可以自己搞定了。”

視頻結束,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送風的輕微聲響。

徐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法不錯?!彼f,“但小打小鬧。八十個人,一百套庫存,解決不了電商部每個月三百萬的虧損缺口?!?/p>

“所以這不是終點,是起點?!痹呔{出另一份文檔,“基于這次測試,我整理了一份初步方案:第一,建立‘工具學院’內容體系,從圖文教程到短視頻到直播教學;第二,優化產品包裝,加入基礎使用指南和視頻二維碼;第三,改造客服流程,從單純回答問題,到主動提供解決方案?!?/p>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都需要投入。但投入的方向,不是買更貴的流量,而是把我們已經有的東西——過硬的產品、懂技術的老師傅、真實的用戶故事——變成我們的新流量。”

于翔突然開口:“需要多少預算?”

曾高峻報了一個數字。

徐海生笑了,那種笑沒什么溫度:“于總,你去年要的預算比這少一半,我都沒批?,F在讓一個新來的專員,拿著一次快閃活動的數據,就要這么多錢?”

“這不是要錢,是投資?!痹呔f,“而且,我有把握在六個月內,讓線上業務的投入產出比扭虧為盈?!?/p>

“憑什么呢?”徐海生身體前傾,“憑你的自信?”

“憑數據?!痹呔c開最后一張圖,“這次活動,平均每個參與用戶的互動時長是二十三分鐘。他們問問題,動手嘗試,拍視頻分享。這不是一次交易,是一次深度engagement。而我們的傳統廣告投放,用戶平均停留時間不到一分鐘。哪個更有價值?”

徐海生不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徐海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一下,兩下。

“董事長,我不是反對創新。”他說,“但集團的錢,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電商部試了三年,試出什么了?除了虧損,還是虧損。我建議,還是先收縮,等找到真正靠譜的模式再……”

“再擴張?”于翔接道,“徐副總,市場不會等我們?!?/p>

“那也比一直燒錢強!”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沈薇輕輕咳嗽了一聲。

曾志強放下保溫杯,蓋子擰緊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

“這樣吧。”他說,“于翔,你牽頭,以這次快閃活動為基礎,做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預算可以砍一半,先做最小化試點。周期三個月。三個月后,我要看到清晰的數據驗證——要么證明這條路走得通,要么證明走不通?!?/p>

他看向徐海生:“老徐,你看呢?”

徐海生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董事長的決定,我支持?!?/p>

“那就這么定?!痹緩娬酒饋?,“于翔,報告下周交給我。曾高峻,”他第一次正式看向兒子,“你配合于總完成報告。需要什么資源,直接提?!?/p>

會議結束了。

徐海生第一個離開,陳立跟在他后面。沈薇整理著筆記,于翔坐在原位沒動。

曾志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于翔和曾高峻之間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沒說,帶上了門。

會議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于翔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他背對著曾高峻和沈薇,站了很久。

窗外,夕陽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橙紅色。

“曾高峻?!庇谙璧穆曇粲行┥硢?,“你知道剛才那一小時,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我們還有三個月時間?!?/p>

他走過來,在曾高峻面前停下。

“徐副總說得對,這可能只是小打小鬧,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你說得也對,我們不能再走老路了?!彼斐鍪?,“三個月。我需要你全力以赴?!?/p>

曾高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握得很用力。

“我會的?!?/p>

沈薇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于總,報告我來協助整理。曾高峻,你把現場的所有原始數據發我一份,越詳細越好?!?/p>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還有,于總?!彼p聲說,“倉庫那邊剛發來消息,說我們下午搬貨的時候,碰壞了幾箱新到的貨。孫主管要求賠償,單據已經傳到財務了。”

于翔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沈薇離開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曾高峻和于翔。

“你先回去吧?!庇谙枵f,“今天辛苦了。明天開始,正式啟動試點項目。你直接向我匯報?!?/p>

曾高峻點點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曾高峻回過頭。

于翔站在夕陽最后的余暉里,手里拿著那份曾經被撕開、如今貼滿便利貼的方案。

裂縫還在,但紙頁被仔細地對齊了。

“裂縫本身,”于翔說,“也是一種結構?!?/p>

他輕輕把方案放在桌上,轉身面對窗外。

城市華燈初上。

08

試點項目命名為“燈塔計劃”。

名字是于翔定的。他說,燈塔不負責把船開到終點,只負責在黑暗里指一個方向,告訴船長哪里有礁石,哪里是安全水域。

曾高峻成了這個計劃的實際執行人。于翔給了他一個臨時頭銜:內容運營負責人,可以直接調動市場部和客服部的部分資源。

陳立的態度變得很微妙。

他不再公開反對,但安排工作時,總把最瑣碎、最耗時的任務分給曾高峻的“燈塔小組”。

小組只有三個人:曾高峻自己,實習生小余,還有主動要求加入的客服部員工小李。

老趙是編外顧問,有空就來幫忙。

第一周,他們主要做兩件事:一是把快閃活動的視頻素材整理成系列教程,二是設計新包裝的樣品。

教程的拍攝地點在樣品庫。

老趙對著鏡頭,用最通俗的語言講解各種工具的使用場景。

怎么選合適的螺絲刀頭,怎么判斷扳手口徑,怎么保養防止生銹。

小余負責拍攝和剪輯,小李負責把客服常見問題整理成文案。

曾高峻則盯在包裝設計上。

他找了三家設計公司報價,最便宜的也要五萬起。

預算不夠。

最后他在設計論壇上發了個需求帖,找到一個自由設計師,剛畢業兩年,報價只要八千。

設計師叫林倩,視頻面試時有點緊張,但作品集里有一些不錯的工業品包裝案例。

“我想讓包裝本身就有教學功能?!痹呔诰€上會議里說,“比如,在工具箱內蓋印上基礎的使用步驟圖示。在每件工具的收納位旁邊,用圖標提示它的主要用途。還要留一個二維碼,掃碼可以看到老趙的教學視頻?!?/p>

林倩記著筆記:“還要考慮成本。志強的工具定位是實用,包裝不能太花哨,增加太多成本?!?/p>

“對,在實用和體驗之間找平衡?!?/p>

三天后,林倩發來了第一版設計稿。

工具箱的外盒用了深藍色,側面印著志強的logo和一行小字:“可靠的工具,給可靠的你?!贝蜷_后,內蓋上是簡易的維修場景插畫:換燈泡、擰螺絲、修水管。

每個工具的卡槽旁都有圖標和名稱。

二維碼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下面寫著:“掃碼看趙師傅教你用工具?!?/p>

曾高峻把設計稿打印出來,拿給老趙看。

老趙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很久。

“這個好。”他指著內蓋上的插畫,“老百姓一看就明白,這工具能干啥。比原來那張說不清道不明的說明書強多了。”

于翔看了設計稿,只問了一個問題:“成本增加多少?”

“單個包裝成本增加一塊二。但如果批量生產,可以壓到一塊以內?!?/p>

“一塊錢。”于翔重復道,“一萬套就是一萬塊,十萬套就是十萬塊。用戶會為這一塊錢的包裝買單嗎?”

“不會直接買單。”曾高峻說,“但好的體驗會提高復購率,會帶來口碑傳播。長期看,這一塊錢的投入,可能換來十塊錢的回報。”

于翔盯著設計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先做五百套樣品。用那批滯銷的工具換上新包裝,看看市場反應。”

樣品生產需要時間。曾高峻一邊盯樣品進度,一邊帶著小余和小李繼續產出內容。

第二周,他們上傳了第一期教學視頻到抖音和視頻號。標題很簡單:“趙師傅教你換水龍頭,十分鐘搞定?!?/p>

視頻拍得很樸實。老趙穿著工裝,在樣品庫的模擬水管前操作,每一步都講解得很清楚。沒有炫技的剪輯,沒有夸張的音效,就是實實在在的教學。

上傳第一天,播放量只有幾百。

第二天,開始有人評論。

“老師傅講得真細,連墊圈怎么選都說了?!?/p>

“原來要先關總閥,我一直直接拆,噴了一身水?!?/p>

“工具是志強的嗎?哪里買?”

第三天,播放量破萬。

“拍。”曾高峻說,“用戶想學什么,我們就拍什么?!?/p>

第四天,曾高峻接到沈薇的電話。

“徐副總剛才來問我,‘燈塔計劃’的進展。我按你每周發的簡報說了。他聽完沒表態,但問了一句:‘內容做得再好,不賣貨有什么用?’”

“用戶問購買鏈接了嗎?”

“問了。但我們的官方賬號沒有開通購物車功能,客服也來不及一一回復。”

曾高峻掛斷電話,打開后臺數據。

四期視頻,總播放量十二萬,點贊八千,評論一千多條。其中超過三百條評論在問購買方式。

他整理了一份數據報告,連同用戶的評論截圖,一起發給了于翔。

半小時后,于翔回復:“聯系平臺,開通購物車和店鋪鏈接。優先推薦換新包裝的那批工具?!?/p>

開通購物車需要資質審核,通常要七個工作日。曾高峻托沈薇走了加急流程,三天后搞定。

第五天,他們在最新一期視頻的描述區掛上了購買鏈接。

那期視頻教的是怎么用萬用表測電路。老趙講得很細,從認識表盤到安全注意事項。

視頻發布二十四小時后,播放量破二十萬。

后臺數據顯示,通過視頻鏈接進入店鋪的訪客有三千多人,成交訂單八十七個??蛦蝺r平均兩百塊。

最重要的是,這些訂單里,有百分之四十買了不止一件工具,而且集中在換了新包裝的那批產品。

曾高峻把數據打印出來,放在于翔桌上。

于翔看著那份報表,看了很久。

“八十七單,一萬七千多的銷售額?!彼f,“不算多。”

“但這是零廣告投入帶來的。”曾高峻說,“而且復購率和客單價都高于平臺平均水平。用戶不是來撿便宜的,是來買解決方案的。”

于翔抬起頭:“包裝樣品什么時候到?”

“后天?!?/p>

“到了立刻安排拍攝新品展示視頻。另外,”他頓了頓,“你去跟陳立說,從下周起,市場部要抽調兩個人全職支持內容產出。就說是我說的。”

曾高峻去找陳立。

陳立正在看一份平臺促銷活動的方案,聽曾高峻說完,他放下手里的筆。

陳立靠進椅背,笑了:“曾高峻,你知道現在市場部的人手多緊張嗎?雙十一預熱馬上就開始了,每個人都背著指標。你那個內容計劃,說到底還是輔助性的,能保證銷量嗎?”

“不能保證?!痹呔f,“但這是長期投入。就像……”

“就像種樹?!标惲⒔舆^話,“我知道。但公司要的是馬上能摘的果子,不是十年后的樹蔭。”

“如果一直只摘果子不種樹,最后果子會摘完的?!?/p>

陳立盯著他,眼神復雜。

“行,于總發話了,我照辦。”他說,“但人你自己挑,挑完了名單給我。不過我提醒你,抽走兩個人,他們的業績指標可不會減少。完不成,考核的是我。”

“如果內容計劃能帶動整體銷量,他們的指標壓力會變小?!?/p>

“但愿如此?!?/p>

陳立說完,重新拿起筆,示意談話結束。

曾高峻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遇見了沈薇。

她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色不太好。

“怎么了?”曾高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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