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個周二的深夜,那天剛下過一場秋雨,老房子里透著一股陰冷。我原本以為只是晚飯吃壞了肚子,強忍著去了一趟衛生間,結果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冷汗把后背的睡衣浸得透濕。
我靠在馬桶邊,顫抖著手摸出手機,撥通了兒子林浩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和些許不耐煩的語氣:“媽,這么晚了什么事?我這兒正趕一份明天要用的PPT呢,煩死了。”
我大口喘著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浩浩,媽肚子疼得厲害,直不起腰了,你能回來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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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一口重氣,那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砸在我原本就脆弱的神經上!皨專叶几阏f了多少次了,不舒服就自己吃點藥。我現在離你那兒十多公里。再說了,我明天上午有大客戶要見,這會兒回去,我工作還要不要了?你肯定又是不舍得把剩菜倒掉吃壞了胃,抽屜里有腸胃藥,你自己找找吃兩粒睡一覺就好了。先這樣啊,我掛了,思路都被你打斷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的盲音在寂靜的衛生間里顯得格外刺耳。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連再撥一次的勇氣都沒有了。那一刻,比身體更疼的,是心里那種往下墜的失重感。
我自己撥了120,救護車來的時候,兩個急救人員看我一個人在地上蜷縮著,問我家屬在哪。我咬著牙說,兒子在外地出差,回不來。其實他在同城,只是隔了幾個區。
到了醫院,急診科醫生一通檢查,確診是急性化膿性闌尾炎,已經有穿孔的跡象,必須立刻手術。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護士拿著筆遞給我,眼神里帶著幾分同情:“阿姨,真沒有家屬能來嗎?”
我握著筆,手抖得簽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我笑著對護士說:“沒事,我自己能行,麻煩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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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看著頭頂刺眼的無影燈,我腦子里閃過的竟然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深深的荒涼感。我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林浩長大。為了給他提供最好的條件,我沒日沒夜地干活,供他讀大學,幫他湊首付買了房子。哪怕是我退休后,為了讓他能在城里過得寬裕,我依然省吃儉用。
我的退休金每個月有四千五,加上我把家里另一套老房子租出去的三千塊,總共有七千五百塊的收入。這筆錢,我每個月雷打不動地轉給林浩六千,只留一千五百塊錢給自己買點粗茶淡飯。林浩說房貸壓力大,交了女朋友開銷也大,同事們穿的用的都很體面,他不能太寒酸。我心疼他,覺得年輕人打拼不容易,做母親的能幫一點是一點。我甚至會在清晨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只為了把省下來的幾塊錢也攢進他的賬戶里。
可當我我躺在手術臺上,生死未卜的時,那個我傾盡所有供養的兒子,正在為了一份PPT,嫌棄我打擾了他的清夢。
手術很成功,但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麻藥勁兒過去后,刀口疼得像是有人在撕扯我的肉。病房是三人間,我住在中間的2床。左邊的1床是個老太太,做的是膽囊切除,她女兒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拿棉簽沾水給她潤嘴唇,嘴里還輕聲細語地哄著;右邊的3床是個年輕姑娘,男朋友在旁邊端前忙后,削蘋果、倒溫水,連說話都不敢大聲。
只有我這邊,床頭柜上空空蕩蕩,連個喝水的杯子都沒有。
我艱難地伸手去摸枕頭底下的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微信消息。林浩的對話框還停留在那晚他掛斷電話前的那句語音通話記錄上。
護士來查房,看我醒了,趕緊幫我倒了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我嘴邊。我喝了兩口,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洇濕了枕頭。護士嘆了口氣,輕聲問我:“阿姨,要不要幫你請個護工?你這前兩天下不了床,沒個人照顧絕對不行的!
我點了點頭。護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王,人很麻利。王大姐一邊幫我擦身子一邊跟我聊天,問我孩子怎么沒來。我又撒了那個謊,說孩子在國外回不來。
住院的那七天,對我來說像是一場漫長的心理凌遲。
前三天最難熬,傷口疼得睡不著覺,翻個身都要咬緊牙關。王大姐幫我倒尿盆、喂飯、擦洗,雖然是花錢雇來的,但那份細致也讓我感到一絲溫暖。可每當夜深人靜,病房里響起別人家屬均勻的呼吸聲時,我看著窗外的路燈,心里就一陣陣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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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勉強能下床走動了。我扶著墻,一步步挪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透氣。正好看到樓下有個年輕人攙扶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散步,兩個人有說有笑。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我開始反思這大半輩子。老伴去世那年,林浩才十歲。我怕他受委屈,沒再嫁人,把所有的愛和資源都傾注在他一個人身上。他要買名牌球鞋,我連吃半個月清水掛面給他攢錢;他要學鋼琴,我下班后去給人家做鐘點工湊學費。從小到大,他沒洗過一雙襪子,沒做過一頓飯。哪怕是工作了,他只要撒個嬌說沒錢了,我就會立刻把錢轉過去。
我以為我付出了全部,他將來也會像我愛他一樣愛我?涩F實給了我狠狠一記耳光。七天,整整七天的時間,他連一條詢問“媽,你肚子還疼嗎”的信息都沒有發過來。或許在他心里,我就是一個永遠不會生病、永遠不會倒下、永遠會按時打錢的提款機。
第七天上午,醫生通知我可以出院了。王大姐幫我收拾好東西,送到醫院門口,還幫我叫了輛出租車。臨上車前,我塞給王大姐兩百塊錢紅包,感謝她這幾天的照顧。她推脫不掉收下了,叮囑我回去好好養著。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屋里彌漫著一股長時間沒通風的沉悶氣味。茶幾上還放著我發病那天沒吃完的半碗冷飯,水杯里的水已經干了一半。我慢吞吞地走到沙發旁坐下,看著這個住了幾十年的老屋,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歷。那天是14號,每個月的十五號我給林浩打錢的日子。以往每個月的這一天,我都會早早去銀行或者在手機上操作,生怕晚了一天耽誤他還房貸,耽誤他和女朋友去吃大餐。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停留在“定時轉賬”的設置鍵上。只要我不取消,明天這六千塊錢又會自動飛進他的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