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解放書單|于“無秩序處”見生命的秩序

談到中國古典園林的營造，學者常會提及園林設計者多以畫論指導造園。童寯先生在其《東南園墅》一書開篇“如畫之園林”中，曾提出中國古典園林“實為三維中國畫”，道出了中式園林與山水畫之間的密切關系。這一精辟見解，在某種程度上遙相呼應了南朝宗炳的“臥游”說。據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載，宗炳好山水，曾遠游荊巫衡岳，后年與疾俱至，難以身體力行遍游名山，于是“澄懷觀道”，將身所游歷之山水圖之于壁，“坐臥向之”。

既然中式園林如立體的三維中國畫，那么當人們親身走進（而不是坐臥于山水畫旁）這些活色生香的三維圖畫中——移步于明暗交錯的曲折回廊、假山內外和池岸水際，目睹粉壁云墻和窗欞枝柯間之光影交匯，耳聞水底枝頭魚鳥充滿生機的聲響，鼻嗅隨節變換的花草樹木芬芳時——與澄懷觀道式的靜觀臥游體驗有何異同呢？造園者與中式園林的居游者在什么層面發生了思想的碰撞和相契？朱良志教授的《中式園林的秩序》（以下簡稱“朱著”）一書提供了一種頗富哲理性的解答。該書《引子》提出：中式園林崇尚“美麗的無秩序”，“要營造一個安頓人心的世界”，寄托居游者的生命之思。

中式文人園林猶如立體的中國畫，北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訓》所謂“四可”說——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且可游、可居之要求甚于可行、可望，崇尚“足人事”“足人意”之境，也當是其必須具備的特質。因為正是深諳傳統文人意識的造園者，將山水畫的“四可”審美理想在現實時空中有機結合，使得江南文人小園與歐美、日本，乃至我國古代世家大族和帝子王孫奢豪甚至宏麗的園苑區別開來。

在與歐美、日本園林的對照中，朱著首章《作為“天然圖畫”的園林》提出：中式園林“徘徊于人工與自然之間，從人的真實感覺出發，去創造獨特的生命境界。這種園林或可稱為‘體驗式’園林”，“討論‘天然圖畫’，就是討論這‘境界’”。在承繼童寯先生中西園林差異論的基礎上作更深入的探討，朱著首章從“走出‘文明荒漠’”“追求野性”“智慧游戲”“規避人工秩序”“如何‘如畫’”五個問題出發，論述了其對中式文人小園的理解，強調中式園林努力營造一種生命的融入感和托付感，尚超越成法的疏野之趣，由生命真性出發，追求“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詩畫融合之境。

與強調理性秩序的西方園林相比，中式園林常以其“美麗的無秩序”面貌著稱于世。朱著認為這是對中式園林的莫大誤解—— 因為中式園林“把體現生生邏輯——這潛在的生命秩序——作為創造的基本法則”。本書第二章將這種潛在生命秩序歸納為土、氣、水、龍、骨五脈：中式園林營造時因循天然的山川形勢、時空節奏、生生之水、內在氣勢、格力氣骨等，居游者若能悉心體會，便能領略其間活潑的生命旨趣和身心安頓之處。

出色的江南文人園林中有一向為人所稱道的巧妙設計，即借景，如蘇州拙政園無論春夏秋冬均可遠借北寺塔高聳的塔身。一般游客對于借景的理解可能就止于此。朱著第三章在計成、鄒迪光等古人論述基礎之上，將借景分為三種類型：如前所述的目借，借外部世界創造意境的意借，還有超越知識之觀的生命之借——身借。本章著重從“造景與借景”“隔與不隔”“有涯與無涯”“是園與非園”四個角度，對這第三種生命之借進行了詳盡論述，形象揭示了“為園者超越園居的念想”。

朱著第四章著力探討傳統中式園林技藝超越視覺的空間創造原則，體會“看似散澹的形式背后所潛藏的生命智慧”。第五章探討中式文人小園“天地吾廬”的造園理念，從小大、公私、動靜、虛實、濃淡幾組關系入手，展現文人園“人境壺天”的自我定位與精神特質。最后一章《走出象征沙漠》反駁了西方學界對中國園林“模仿自然又富有象征性”的流行說法，強調中唐五代以來文人園已逐漸有意擺脫概念和象征的束縛，走出象征的沙漠，追求“木石與居”的澄明境界。

朱良志教授將他一貫秉持的生命哲學理念落到江南文人園林或相關書寫論述上，文人園林成為他生命哲學理論的一個很感性直觀的載體——似乎江南園林每一個細微之處，都含有園林主人和設計者與天地對話的生命體驗，體現了中國人的心靈境界，步步有深意。細讀之下，難免會令人困惑：作者是否有將江南文人園林理想化，以至過度闡釋某些材料的傾向？如第一章將陶淵明號“五柳先生”解讀為他要“過著柳樹一般平凡而真實的生活，在山水里，在云煙中，在花開花落處，在暮鼓晨鐘里，釋放情懷。一句話，就是恢復‘生命的尺度’”。陶淵明之所以取號“五柳先生”，恐只是因為其居室旁有五棵柳樹。如徐渭號青藤道人或天池老人，青藤和天池便只與他居處有青藤和小池相關。

朱著強調宋元以來文人園林已逐漸“走出象征沙漠”，這一判斷在理論層面頗有啟發性；但結合我們日常所見所聞的江南園林，作者筆下的文人園林是否也有落入本書所謂“文明的荒漠”窠臼的可能？畢竟營造者的情趣和生命體驗本就有高低深淺之分，能夠完全避開“象征沙漠”者，在現實中會是多數嗎？例如江南園林中移步可見的匾額、題詠和花草樹木布置，有些是或多或少難免帶有“文明的荒漠性”的。

朱著大量引用古人論園、論文藝的文言原文，在增加論述深度的同時，也比較考驗普通讀者的閱讀耐性和文言理解能力。不過整體而言，該書文字優雅，字里行間常有發人深省的哲思之語，插圖又緊密貼合文字表述，閱讀起來賞心悅目。對本已能領略江南園林之美的讀者來說，讀完這一本書再游江南園林，一定更能賞會園林里種種曲折風致、融入其間，收獲身心安頓之意；而對于原本對江南園林之美尚無感覺的人來說，也一定能看出些門道，不會再空手而歸。（作者系復旦大學古籍所暨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研究員）

《中式園林的秩序》

朱良志 著

湖南美術出版社

原標題：《第36期解放書單|于“無秩序處”見生命的秩序》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題圖來源：新華社

來源：作者：吳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