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集》系列散文之六：春色漫卷，山河入畫來

文丨王成倫

之五：循香赴山河，與春共繁花

春風執一支蘸滿乾坤靈氣的巨筆，自太平洋西岸浩蕩啟程，穿云渡水，越嶺翻山，把天地作為素箋，以春序作為濃彩，將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華夏大地，暈染成一幅橫貫南北、縱貫東西、氣象萬千的春色畫卷。

春色是天地揮毫鋪展的長卷，由淺淡至濃烈，自清寂向繁華，一筆一畫盡是詩意，一山一水皆含風情。東風解凍之時，山澗冰凌叮咚墜入溪流，碎冰載著殘冬的枯葉緩緩回旋。我佇立初融的黃河岸邊，忽見嫩柳柔條輕拂肩頭，方知春的筆鋒，早已悄然落于山河之間。

最先暈染開的，是山嵐間一抹淡青。晨霧裹挾新茶清芬，將江南閩浙贛連綿峰巒勾勒成宣紙上的寫意山水，茶農竹簍凝著朝露，指尖輕掐，便采下今春第一縷雀舌新芽。遠處云貴川鄉村梯田在薄霧中漸顯輪廓，似丹青妙手以羊毫輕暈的留白，只待東風潑彩，便綻出萬千芳華。

遠山含青，近水含情，長天澄澈，流云舒卷。枝頭初吐新綠，河畔暗抽柔條，庭院漸溢花香，阡陌暗伏生機。春色從不倉促而行，只一點點涂染，一層層鋪陳，先有鵝黃初綻，再有嫩綠初生，終至姹紫嫣紅開遍。它漫過城池街巷，染遍鄉野田園，落于檐角飛翹，繞于眉間心上，讓尋常煙火浸滿詩情，讓平凡歲月溢滿芬芳。不必遠赴名山勝水，不必追尋天涯海角，抬眼便是春色滿懷，靜心即是山河如畫。

韓愈有詩云：“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那朦朧草色，如煙似霧，是春天最溫婉的序章；待東風浩蕩千里，便是朱熹筆下“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盛景，天地之間生機奔涌，芳華四溢。

繼而漫卷而來的，是原野無垠的燦金。油菜花田于晨曦中驟然盛放，如打翻的藤黃顏料肆意流淌，牧童牽老牛緩步穿過花海，牛鈴搖碎晨光，驚起蜂蝶翩躚，翅尖掠過花蕊的軌跡，恰似畫師腕底飛揚的金線。鄉里人躬身補秧的剪影，便是這幅大地工筆最生動的鈐印。

當太平洋暖流輕拂南海礁盤，珊瑚蟲在澄澈浪濤中凝結出第一粒鈣質星辰。我赤足踏上海南三亞的大東海沙灘，浪沫間綻開一株紅珊瑚胎生苗；走過北海金海灣翡翠般紅樹林，樹冠被海風揉成柔軟的曲線，像一群剛從水里鉆出來的仙子，披著綠紗，只露出半張臉，這來自熱帶的春日請柬，正順著季風一路向北。

行至嶺南，木棉以墜落詮釋盛放。廣州古巷之中，碗口大的朱砂紅花瓣墜于青石板，驚醒騎樓窗欞間越冬的鳴禽。我與這英雄之樹相約：待它燃遍全城，如烽火映天，便以落花鋪就北斗，引北歸候鳥尋向珠江口濕地新生的蘆蕩。

春色自東海之濱漫卷開來，上海外灘玉蘭亭亭，映著黃浦江碧波生輝；杭州蘇白二堤柳絲輕飏，“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煙雨朦朧，桃花灼灼，烏篷船輕搖，搖碎一湖春光。南京梅花山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徽州古村落炊煙裊裊，油菜花漫過白墻黛瓦，宛若水墨天成。婺源金浪連綿，張家界奇峰吐翠，江南江北，盡是春光春色。

步入江南，春色更顯工筆精致。西湖龍井嫩芽承露舒展，太湖石縫隙間的青苔，以菌絲描摹《富春山居圖》的悠遠意境。我靜立蘇州網師園九曲橋畔，看紅鯉輕吻，碎了玉蘭倒影，恍惚間似聞范成大低吟：“舍后芳畦猶綠秀，鄰家鞭筍過墻來。”

春色鋪展于長江千里長卷，春水如藍，煙波浩渺。春汛攜墨香而來，鄱陽湖蓼花鋪就紫毯，洞庭湖蘆蕩新綠初染。登岳陽樓憑欄遠眺，江豚躍出煙波，銀灰脊背劃破水面，恰似王希孟《千里江山圖》中遺落的一抹青綠。上游巴蜀山櫻漫谷，中游荊楚櫻雪紛飛，下游江南江花勝火，一江春水載落花流云，橫貫東西，潤澤萬里山河。

春色奔涌于黃河兩岸，九曲長河破冰而醒，浪濤攜泥土芬芳向東奔流。河洲蒹葭泛青，灘涂柳色如煙，堤岸桃杏爭艷，槐花飄香。從壺口飛瀑旁的新芽初綻，到豫魯平原的麥浪青青，黃河以雄渾臂膀，托起兩岸無邊春色，泥沙沉淀處，盡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春色更沿萬里長城蜿蜒鋪展，雄關內外草木復蘇。長城腳下山花次第綻放，紫柏映蒼垣，新綠繞古磚，關內沃野繁花似錦，塞外草原碧草連天。千年磚石沐春風而醒，斑駁城墻生出新綠，烽火臺下花開遍野，金戈鐵馬的蒼茫，與溫柔春色相融，譜就雄渾與秀美的交響。

雨后層林，更是驚艷人間。山桃粉、棠梨白、杜鵑紫，被春雨調和成靈動光斑，松針篩落的陽光在苔蘚上跳躍，整座山巒褪去素縞，換上錦繡春衫，宛若黃公望筆下的山水，一朝蘇醒，萬般風華。

西北之春，自有史詩般的壯美。帕米爾高原杏花頂雪怒放，塔里木河胡楊在解凍聲中抖落沙塵。我與喀什土陶藝人對坐，看他以昆侖山赭石調釉，那分明是春風度玉門關時，不慎打翻的天地調色盤。林芝桃花映雪山，伊犁杏花漫草原，貴德梨花覆河岸，敦煌戈壁抽新芽，絲路古道，亦被春色染就詩意。

北疆春訊，最是動人心魄。黑龍江冰排轟隆作響，鄂倫春樺皮船載酒順流，漠河融冰之中，竟藏著松針脈絡，原來興安嶺的松濤，早已在冰層下排練了一冬的春之交響。小興安嶺冰凌花破冰而出，杜鵑燃紅林海，長白山金達萊漫坡盛放，北國之春，剛健中藏柔情，豪邁里含溫婉。

在這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壯闊畫卷上，每一個生命都在執筆，書寫獨屬于自己的春天。海南椰林展葉沐光，生機盎然；川西古梨凝香吐雪，漫若云海。鹿邑老君臺上，道韻悠悠，似仍回響著老子講經論道、羽化登仙的千古絕響；曲阜古柏抽新芽，文脈綿延，伴著瑯瑯書聲穿越千年時光。

我佇立在黃河北岸的塬上，遠望黃土窯洞前，老農躬身耙梳著返青的麥田。一道道深淺有致的犁溝，在廣袤原野間舒展延伸，那是大地揮毫，寫給長空的春日五線譜。

而我心之所向，是豫東平原的人間春色，更是黃泛區故土上生生不息的生命畫卷。坦蕩平原之上，萬畝麥田翻涌碧浪，油菜花金濤縱橫，青黃交織，織就大地錦緞。黃河故道梨園飛雪，村舍前后桃李爭春，槐花甜香漫溢阡陌。春水潤泥土，芬芳醇厚；農人耕沃野，播種希望。曾經的風沙薄地，如今綠意蔥蘢，繁花滿坡，這煙火人間的春色，藏著大地厚重、歲月溫柔，更載著一方水土不屈的生命力。

暮色四合，我坐在渡口看歸舟剪開胭脂水面，櫓聲欸乃，兩岸燈火次第亮起，倒影隨波揉碎，化作流動星河。天地春意，本是一幅繪不盡的長卷，我們既是賞畫之人，亦是畫中風景。

今夜，黑龍江冰凌與曾母暗沙珊瑚同映月光，這是春天為萬里山河蓋下的鈐印。我與春天相約，待來年布谷啼破薄霧，便再赴南海浪濤，打撈新一輪的人間春色。

我常臨風而立，與春色傾心對話，赴一場歲歲年年的不變之約。問春風何以踏遍九州，播撒芳華？春風不語，只送花香鳥語，拂過彎眉。問繁花何以熱烈綻放，不負流年？花枝輕搖，訴說生生不息的信念。杜甫“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的景致鋪展眼前，葉紹翁“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的靈動藏于春光，白居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的意境跨越千年，詩心與盛景相融，山河與赤誠相擁，春色便有了穿越時光的厚重與震撼人心的力量。

春色漫卷，從太平洋西岸至昆侖之巔，從海南島至漠河北極，從長城內外到大江南北，從都市繁華到鄉野阡陌，每一寸土地都被春色溫柔覆蓋，每一縷清風都載希望前行。它漫過古城黛瓦，越過關隘雄川，淌過江河湖海，拂過平原高山，將祖國山河勾勒成壯美詩畫。

這是華夏獨有的春色，是山河無恙的芳華，是人間皆安的溫柔。我與春色年年相約，共賞山河錦繡；我與春風句句傾訴，盡抒家國深情。

春色漫卷，山河入畫來。畫中有江河奔流，有千峰競秀，有煙火溫情，有華夏生生不息。這幅獨一無二的東方春卷，鐫刻山河之美，承載歲月之韻，流淌浪漫詩情，在時光長河中永遠盛放，醉了歲月，暖了家國，驚艷了整個人間。

2026年4月22日定稿于北京書齋

☆ 本文作者簡介：王成倫，河南省西華縣人，曾任海政電視藝術中心政委，海軍大校，現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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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