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電大講堂石一楓、莊宇新對談：探尋中國敘事中的小人物

由中國作家協會社會聯絡部與北京電影學院聯合打造，坦博爾集團有限公司獨家戰略支持的高端學術品牌“北電大講堂·文學與電影”第二季第三期頂峰對談近日舉辦，本期以“當草木穿過洪流——中國敘事中的小人物”為主題，由作家石一楓與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副教授，編劇、導演莊宇新進行深度對談。兩位同樣生長于北京的創作者，圍繞小人物塑造、媒介改編、語言探索及創作在未來延展出的可能性，展開了兼具技術探討與思想銳度的交流。

北京電影學院黨委常委陸花在致辭中指出，當下中國正以加速度奔跑，新技術、新媒介層出不窮，而在宏大敘事之外，日常生活深處的普通人如何被講述、被看見，正是時代留給創作者的核心議題。她將“草木與洪流”比作一種極具張力的生存狀態：“草木卑微、柔軟卻無處不在，洪流宏大、迅猛卻無法淹沒一切。中國的小人物從來沒有被洪流沖走，他們像草木一樣在縫隙中扎根，在時代的土壤里活出了自己的姿態和尊嚴?！?/p>

跨媒介的碰撞：當“釣魚者”遇見“大廚”

談及個人的創作歷程，石一楓分享了“三十五歲轉向”。他坦言，年輕的寫作者往往帶有漫長的青春期濾鏡，堅信自己的與眾不同，創作也多是為了證明自我的特殊性。然而到了三十五歲，他突然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種心態的轉變直接重塑了他的敘事技術。當不再執著于“我”的特殊性時，他開始對“與我不一樣的普通人”產生濃厚興趣。從早期小說中通過第一人稱“我”去觀察別人，到《借命而生》時完全熟練駕馭與自身生活距離極遠的“第三人稱”，石一楓完成了一個現代作家走向成熟的必經之路——真正理解并體貼“他者”。

對于小說被改編為影視作品時的原著作者心態，石一楓認為，影視改編是一種獨立的再次創作，導演和編劇需要遵循影像藝術的規律：“我就是一個釣魚的，我不能把魚釣上來之后，還硬性規定廚子只能清蒸不能紅燒?！?/p>

對于《借命而生》的影視化，他高度認可了影像在補充人物豐滿度（如女性角色的功能擴展）和視覺色調重塑（從北京的明亮到四川山區的暗調）上的優勢。莊宇新認為中篇小說天生具有與電影結構相近的親緣關系，而同一個文本在不同時代的影視化，恰恰能為“小人物在洪流中的軌跡”提供無窮的闡釋版本。

語言的錨點：空間演變下的“新京味”

語言風格是小說的外衣，兩位嘉賓深入探討了“京味”文學的傳承與演變。石一楓表示，北京作家有著天生的優勢，即“口語與書面語的高度一致”，這使得他們的文字天然帶有一種目光向下的市井生命力。

然而，時代空間的演變決定了作家氣質的不同。老舍筆下的胡同是“熟人社會”，王朔描繪的二三環之間是“半熟人社會”，而當下北京的許多居住空間，可能更加趨向于“生人社會”。環境和人際關系的劇變，自然催生了新一代作家的獨特語調。同時石一楓也坦言了創作者的技術焦慮：一旦確立了某種標志性的語言風格（如調侃、幽默），就容易被其限制，如何在遇到更宏大或悲愴的題材時進行語調的微調，是每一個嚴肅作家都在痛苦摸索的課題。莊宇新從導演的視聽語言角度對此予以回應，認為這等同于尋找并確認電影作者“看待世界的立場”。

為什么鏡頭和筆觸永遠要對準小人物？石一楓認為，大人物在某種程度上是沒有說服力的，只有小人物才有。當小說進化為承載時代反思的載體時，小人物天生具備文學價值。面對觀眾關于小人物普遍帶有一種“軸勁兒”的提問，他回答：“在這個世界上，小人物可能什么資源都沒有，他只剩下一個資源，就是‘我不想改變自己’，這是他在時代洪流中唯一的尊嚴?！?/p>

擁抱技術與堅守人文：AI時代的敘事未來

面對網文、短視頻以及AI技術對傳統影視與文學的猛烈沖擊，石一楓坦言自己也開始接受網文的邏輯，認為不應把審美單一化，各種敘事形態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在談及AI寫作時，他預判AI終將突破人類所謂的技術瓶頸，但人類的“護城河”不在于技術，而在于“共情”。

“就像工廠機器縫的皮鞋比人好，但意大利手工皮鞋依然昂貴。因為人需要被活人‘伺候’，我們需要人類之間的共情?！比祟愄焐哂邢蛲鶑碗s、追求精美的本能，這是藝術在任何技術洪流中都不會消亡的底氣。

莊宇新認為，在充滿技術焦慮的當下，堅守精致藝術與人文關懷，保留那一份藝術的“手工溫度”，是我們這一代創作者的倔強，也是未來中國敘事的希望。

本次對談的完整內容將于近期在愛奇藝、B站等平臺上線。

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肖揚

編輯/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