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意美化悲苦故事也是病

92歲老太“擺攤還債2000萬”的故事被極力歌頌，我看到的是無盡的辛酸，根本高興不起來。

主流媒體對于這事的版本是這樣的：浙江麗水的“誠信奶奶”陳金英，81歲那年陳金英公司資金周轉出了問題，有人勸她申請破產她果斷拒絕：“這哪成啊欠了別人錢是一定要還的”。她變賣廠房抵債企業家變街頭小販為支付工人的工資，陳金英去街頭、老年公園擺攤叫賣羽絨服，10年時間還清了2077萬元。獲得道德模范提名獎。

媒體熱情地點贊稱：一言九鼎，一諾千金。

歌頌負債還錢的優秀品質，讓人馬上想起它的反面，那就是人神共憤的老賴。相比之下，誠信奶奶的品質確實是極度寶貴的。

然而，我想站在人的角度簡要從兩個層面來看這事。主流媒體看到的是道德高光，而我只想看到有血有肉的人。

究竟是什么樣的生意，讓這老太太十年間就能掙到兩千萬呢？目前能看到的信息是說，做羽絨服的生意。生意可大可小，單品價格有高有低，批量規模也可以用集裝箱計量，尤其是浙江人，她做外貿生意的概率大，這塊利潤是比較高的。

考慮到陳金英已經有幾十年的經商經驗，這里暫且不質疑故事的真實性，認為她確實存在較大概率掙到這個錢。畢竟她生意失敗那年是81歲，也就是11年前，即2015年，那個時候經濟環境其實還是非常好的，國際貿易局勢還比較穩定。

但是可以肯定，擺攤肯定掙不了這么多的。一定是靠規模，靠超大訂單。所以，媒體強調擺攤這種細節，它或許曾真實存在過，但是肯定是找錯了關鍵點。

更重要的是破產的事。企業經營有限度，為什么公司叫做有限公司，就是說它承擔有限責任。比如，你投資10萬開公司，企業經營出問題，公司負債100萬，申請破產，你只虧損那10萬，不能讓你賣個人的房產去抵債，這叫風險封頂。

這是現代商業非常重要的設計。如果搞無限責任，那就沒人敢做生意。做生意本來就會承擔風險，風險需要管理。企業負債與個人利益進行隔離，這樣才能激勵人們去投資創業——你是虧得起的，最多就是虧這么多，這很重要。

中國媒體現在這樣宣傳老太太自己去承擔了無上限的責任，遠遠超出了破產清算的程度，這說明，要么是這些媒體的從業者根本不懂現代企業制度，要么就是為了自己不方便明說的其他主觀目的、故意傳播不正確的商業理念。

所以回到我開頭那句話，老太太確實很牛，經營能力一流，這顯然的，同時，還像苦行僧一樣去不斷地清償本來可以經過破產程序而劇烈減少的債務。

看到她那種行為，心生佩服是肯定的，但更多的還是心疼。她確實稱得上道德高標。

以上是我對老奶奶這事的觀點、規則、理念和情感�，F在說另一件類似的事。

還是浙江故事。當地媒體報道：杭州錢塘區下沙街道高沙社區的“湘贛小廚”夫妻店，投資失敗欠下百萬，還要給腦癱女兒治病，這對夫妻在杭州開小飯店，八年無休現在還清了債務！

夫妻倆幾乎全年無休，每天工作15小時。為省錢還債，小店從不雇人，利潤全部用于還款。

故事當然也勵志，但如果只看到勵志，甚至，如果只看到感人，那我覺得，作為一個媒體，還不合格。以下從兩個層面進行分析。

第一，別人的苦難，永遠不能成為你感動的材料。因為那是別人的不幸命運，不幸的命運需要的只是幫扶，甚至是默默的無名的幫扶。這些年中國大學有很多進步，比如不少的大學管理者通過餐卡的極低消費和高頻使用的數據來篩選貧困學子，悄悄地每個月把補助金打到餐卡上。這叫潤物細無聲。

第二，如果一個人的苦難，你一定要去講述那故事的話，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從幫扶的角度，甚至規則和制度升級的角度去增益它，才是值得做的，才是有建設性的。

純純地去消費別人的苦難，不應該做，不值得做。

那么這間夫妻店，有沒有得到幫扶呢？其實也有，這就是新聞價值所在。

此前，該夫婦已帶著患病的女兒返回江西老家。杭州錢塘區委有關人士在了解到夫妻倆擔憂女兒康復的情況后，主動為他們牽線搭橋，聯系到了杭州市康復醫院。當醫院和社會各界提出為他們發起募捐時，夫妻倆幾乎沒有猶豫，便婉言拒絕了。（而我想問，各種慈善組織，你們在哪里。平時獲贈那么多的款項，這個時候為何沉默）

這說明，杭州這座城市，確實不錯，是一個溫暖的城市，值得打工人和創業者長期生活。

不過考慮到那種八年抗戰式的還債過程，哪怕僅僅作為一個聽眾，聽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所以像這類故事，希望能夠更多的聚焦在醫療的經費如何負擔，相關的制度保障有哪些，讓這些有用的信息更多的普及，才是眾人關心那事的意義所在。

脫離建設性，刻意美化悲苦故事也是一種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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