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你丨環衛工李磊：“掃帚為筆街作紙”詩里都是煙火氣

五一國際勞動節，來認識一位環衛工，他叫李磊，今年57歲。環衛工李磊愛寫詩，包子鋪的熱氣、廣場舞的身影、快遞站的寒暄，都被他寫進了詩里。這些年，他寫下了400多首詩。

早晨七點，李磊已經騎上他的環衛三輪車，開始了每天例行的路段巡查。從賣魚路到長興路，4公里的路段，他管著20個環衛工人。

這些年，清晨包子鋪騰起的熱氣、午后路邊廣場舞的身影、快遞站門口的寒暄……每一個人不曾留意的細節、角落，李磊都細心觀察。

李磊：電音開啟爭廣場，靈魂鬼步卸戎裝。陽光午后多明媚，再來一曲又何妨。

這是李磊最喜歡的作品之一，他說這首詩，僅耗時5分鐘完成。

李磊：在那邊看見人家跳舞，我車子停下來跟人家交流了兩句，我說我兩天給你寫一首詩，結果呢？我車子坐上去了，要開走。他們電音開啟了，我馬上靈感就來了。

在李磊的家里，存著幾百首這樣的詩。他把它們叫作“市井帖”，記錄的都是自己工作、生活中的所見所感。

翠柏路西一包鋪，食客過往語敬呼。早市晚餐皆生意，擇來塵寰當日煮。

在路段執勤中，看到同事因家中老父病危與親人通話淚目瞬間，他寫道：《 夜值 》

燈輝刺寒宵，街刓橙衣薄。忽聞彩鈴裂，四目承溝壑。

李磊寫煎餅攤的香氣，寫快遞站的溫情，寫環衛工人在寒夜里清掃街道的背影。同事們知道他愛寫詩，但并不太懂他寫的是什么。

寧波海曙路段清潔工 曾彩鳳：李師傅人是很好的，對工作很負責，對員工也很負責的。寫詩也寫得很好，但是我們讀書沒讀過，有的我也看不懂。就是有時候當場看到什么事，他當下就寫出來了。

一場大病后 他把余生寫進詩里

李磊寫詩，要從四十年前說起。他從小愛讀李白的詩，想像李白那樣能用詩句記錄生活。雖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但依舊在日常工作之余，通過閱讀相關書籍，努力提升自己的詩歌創作能力。

為了生活，他做過建筑、干過裝修，2008年只身來到寧波打工。2017年的一場大病，讓他差點沒挺過來。那之后，他把更多時間留給了詩歌。

來到寧波討生活的李磊做過很多工作，裝修、保安等，這座城市讓這位外來人找到了歸屬。

李磊：這是我第二個故鄉。雖然不是我的出生地，但我畢竟在這邊生活了那么久，所有人待我都好。

生活慢慢好起來，但命運卻給李磊開了一個玩笑。2017年，他被查出頸椎壓迫神經，做了大手術，鋼板至今還留在身體里。手術后，他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在輪椅上又坐了一年多。那兩年，是李磊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那兩年，妻子一人打兩份工，白天在小區里做保潔，夜里去醫院照顧丈夫。她說那時候天天哭，還得悄悄地，不敢讓他看見。

李磊妻子：他動手術出來，臉也是黃色的，看著心里面就難受，真難受，忍不住想哭。你不喊他，怕他睡過去了，我心里真害怕。

手術那天，麻藥退去，李磊迷迷糊糊中聽見妻子一聲聲喚著他。于是，突發靈感的他寫下了一首詩。

萬喚青山爾未應，一語天然萬壑深。從此青山成舊識，相逢不必理瑤琴。

李磊：當我聽到最后一聲喊的時候，這首詩就從靈魂里跳出來了。我一個字我也不敢去改動它，其實我知道它哪個地方不好，但我沒改。因為它是我的原漿。

李磊和妻子結婚快四十年了，一個上白班，一個上早班，平時連說話的時間都很少。這首詩，李磊從來沒有給妻子完整地讀過。

李磊妻子：他寫詩，寫的啥我也不知道。我也不識字，他也不給我講。

李磊：我愛我的老婆，這句話從來沒說過。

大病之后，李磊的身體大不如前。他辭掉了原來的工作，應聘做了環衛班組長。這份工作不重，卻讓他有了更多時間去觀察、去感受、去記錄。

李磊：比以前多了有10倍這樣子。詩詞寫的話，最多一天能寫過八首，最少的話一天也有兩首這樣最少的。

李磊說，現在詩歌已經成為他業余時間最大的寄托，每天3點40分起床寫詩，寫到5點40分去上班。晚上6點下班后，回來接著寫。

李磊：我生病以后整個思路都不一樣了，我不屬于我，我屬于這個社會，每個人對我都有恩，我是感覺這樣的?？吹眠h的人就感覺到自己對不住別人，看得近的時候就是感覺所有人對不起自己。

李磊帶著感恩的心，用詩歌寫這座城市，寫當下的所見所感。

暖陽敷照大青橋，運河堤岸柳細嬌。行人莫問徑深淺。且看環衛輕彎腰。

“用筆把值得記住的東西留下來”

李磊的詩，寫的都是身邊人、身邊事。最近，他受邀參加了海曙區作家協會的分享會，他十分激動。第一次和作家們坐在一起，李磊說，以前是一個人寫詩，現在終于不再是一個人了。

在分享會的現場，一名作家分享了自己的新書，書中描寫自己作為外地人，來到寧波生活30年對這座城市的感情。而這份深情也觸動了李磊，他也分享了自己為這座城市寫下的詩句。

李磊：我對海曙有話說，就是寫我們環衛工人。

掃帚為筆街作紙，朝朝暮暮寫海曙，鼓樓月湖皆入詩，賣魚長興作新題。

身旁，詩人冀北認真地聽著。他說第一次讀到李磊的詩時，感覺很親切。

詩人 冀北：我們過去寫基層，總是以作家或者詩人的身份去寫，你低下身姿去看基層，和基層平視自己的生活，中間一定是隔了一層。所以我讀他的詩，就感覺非常親切。

海曙區作家協會主席 趙淑萍：李磊師傅非常樸實，但是他對文學的熱愛，從他的詩歌當中是可以看得到。

李磊：以前是一個人寫詩，寫好了就是自己看看，放在那兒。今天有組織了，寫的詩有人看了，有人聊了。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讓他們指導我，這樣的話我可能對將來創作有更多收獲。

如今，李磊依然每天穿梭在賣魚路到長興路之間。他說，他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用筆把那些值得記住的東西留下來。

李磊：過200年、500年以后，比方說這個地域拆遷了，或者重建了，他會知道這個地方曾經是什么樣子的。

掃帚寫街巷 紙短情卻長

李磊也知道他的詩，或許算不上多么完美。有些句子還能改得更好，但他舍不得動。他說，那是原漿。

其實打動人的，從來不是那幾百首詩本身。而是他把生活中的苦和暖，都變成了紙上的字。一個在街上掃了多年地的人，始終想著用筆留住這條街的樣子——包子鋪的熱氣、快遞站的寒暄、環衛工人彎腰的背影。李磊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我們：日子再平凡，也值得被認真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