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聊聊“勞動光榮”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傅士德】

在五一勞動節這個日子，“勞動”反而是個大家不想談的話題。假期就應該是逃避勞動的，你現在談“勞動光榮”，很多人可能還以為你在反串。

畢竟上過班的人，都知道有多累，誰還沒有自嘲過呢？

但人這種生物吧，往往又是矛盾的，太忙會忙出病，太閑也會閑出病。又總會坐立不安，總想要用自己的體力和智力去做點什么。

就是最厭惡勞動的人，你讓他像電影《七宗罪》里那個被冠以“懶惰”之名的罪人那樣，物理意義上地躺平在床上什么也不干，那也比死更可怕。

所以當人們逃避了讓自己掙錢的勞動，往往又會積極地投身于各種不掙錢的勞動，比如做菜、種花、養魚、玩游戲……等等，怎么還有玩游戲的事？

怎么沒有呢？這年頭“代肝”“代練”，替別人玩游戲、陪別人玩游戲的產業都已經很成熟了，你玩的絕大部分游戲都是有相應市場的。如果你愿意替別人“打單子”，那你也就能通過玩游戲的方式掙錢。

確實有很多人愿意這么做，他們就是因為喜歡玩游戲而去當代肝、代練或者陪玩的。但是對于更多人來說，玩游戲就是為了自己高興的，如果變成了上班，那還有什么樂趣？很多時候，玩游戲的老手往往愿意免費指導新手玩游戲，但是一旦把這件事變成一項收報酬的工作，很多人反而不樂意了。

像我自己現在寫稿也一樣。閑的時候為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做研究寫稿子，那就是一項富有樂趣的休閑活動，有沒有稿費不重要。但是在工作中按照領導要求寫報告，那就真的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即便我自認為自己還算是個喜歡做研究寫東西的人。

所以如果我們回想一下讓自己獲得成就感和滿足感的勞動，我們仍然可以意識到，勞動可以是光榮的，勞動可以是讓人熱愛的。問題不在于勞動這個概念本身，而在于為誰勞動，什么勞動。

就好像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里面那段經典的敘述，當勞動被異化之后，“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自己的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勞動中則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勞動時覺得舒暢，而在勞動時就覺得不舒暢……”

客觀地說，我們這個時代比起馬克思那個勞工人均壽命也就二十歲上下的時代，在這方面還是有不少進步的。至少現在大部分人在工作中受到的“摧殘”沒有當年那么致命，也不至于因為極度貧困而像馬克思形容的那樣去工廠“排隊送死”。社會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基本保障的存在，還是讓更多人擁有了選擇工作，并且在工作中找到一定成就感的權力。

與明白自己的工作就是去送死的19世紀勞工不同，很多人在當代勞動中感受到的，往往不是直接的摧殘，而是一種幻滅。就是他們曾經期待自己能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也許是因為雇傭者跟他們畫的餅，也許是因為他們對行業有預期，但最后他們發現自己的勞動仍然不屬于自己，仍然是被異化的。

從心理上講，這種幻滅也許是更痛苦的，但是從社會發展上講，跟完全不曾有過希望相比，人們離勞動屬于自己的那一天自然還是更近了，盡管前路仍然漫長。

而在當前這個AI快速發展的年代，人們對勞動屬于自己的追求，又看似碰到了新的挑戰。一邊是不想進行異化的勞動，另一邊是可能哪天自己直接被AI取代，連異化的勞動都輪不到。就好像那句名言說的，“比被剝削更可怕的，是你連被剝削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拋開那些為了畫餅和販賣焦慮的說辭，目前的AI和機器人離取代人類勞動還差得很遠，它們本質上仍然是生產工具，而不是勞動者本身。無論是為AI提供基礎的物質保障或者運營維護，還是利用AI進行相關工作，都仍然需要大量的人類勞動。

只不過AI威脅了很多原先待遇優厚的中產職位，那些人的聲量往往很大，往往喜歡把自己視為全世界的代表。于是當很多本來就不該有什么特殊性的工作被AI代替之后，很多人就會喜歡嚷嚷著全體人類的勞動都沒有意義了，然后反過來把自己本來不富裕的智力拿來供奉和迷信AI。但凡網上沖浪多看兩眼人們使用AI所創造出來的各種作品，你也能明白AI所實現的是幫助人類施展自身的創造力，而不是取代人類的創造。

當然，這不意味著AI對人類勞動沒有沖擊，只是這種沖擊并不具備很多人所宣稱的神秘特性，而是跟歷史上的生產力發展一樣，關鍵永遠在于誰在掌握生產資料。不管是AI還是廠房，當這些生產資料被少數人壟斷的時候，技術進步也只能是對勞動的進一步異化，剝削的進一步加深。而只有當普通勞動者也能夠掌握生產資料，技術進步才可能讓他們實現勞動的價值。

所以人類究竟能否將勞動的權力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既需要人類生產力的發展，但也從來不能只靠生產力的發展，而是與解放全人類的斗爭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解放全人類”這樣的話，聽起來好像虛無縹緲，但是我們活在當代的人，哪個能夠與這樣的愿景脫離得了關系呢？無論人類歷史的發展再怎樣曲折，前進總是存在的，我們享受著比前一代人更加優越的物質、壽命、自由……

而如果不是歷史上的革命先烈和勞動群眾為了這樣的愿景去奉獻，人類的歷史是不可能自動進步的，我們所生活的社會是不可能自動運轉的。作為活在新中國的人，對這一點實際上應該有著更深的體會。我是因為歷史和當下那些“相信未來人類可以實現解放”的勞動人民而存在于世的，我自然也相信未來人類必將實現解放。

所以也許我們這一代人見不到人類完全得到解放的一天，但是我們活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受益于這一過程，也在為這一過程做著自己的貢獻。

說到底，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不可能脫離他人的勞動而存在。我自己當前寫下的稿子，不光是凝結自己個人的勞動，同樣依賴于家庭和社會提供的教育，依賴于國家發展提供的和平與發展的環境，依賴于各行各業的勞動者提供生活便利支持我的生活……是的，這些來自他人的因素跟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以至于顯得似乎沒有意義，但這并不能抹掉空氣的重要性。

組成人類社會的任何個體，都依靠著全社會其他個體提供的貢獻。而反過來講，身處這個社會的個體，只要是在勞動，那么他們的勞動必將以某種方式讓他人和社會從中受益。

那我們說得再宏大一點，只要人類解放的進步事業還在繼續下去，那么我們每個人再普通的勞動，也都是在為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添磚加瓦。

當然，話又說回來了，這種大道理，足夠說服我每天上班去應對各種奇葩人和事嗎？

那確實也不好說，工資的壓力總是比大道理更有說服力。

但是一個人但凡活著，但凡去勞動，總還是需要超出物質欲望之外的價值去驅使他，不管是成就感還是別的什么。雖然現在大家一談情懷這種東西就嫌煩，而且情懷也確實經常成為一種利益的偽裝，但如果真的人人都只看利益不談情懷，那人類社會顯然是維持不下去的，總不能指望著只有自己談利益，讓別人談情懷嘛。

反過來講，如果你真的沒有一丁點情懷，那你活著就應該無視任何道德約束，做盡壞事，只追求最大化的享樂，滿足自己最多的欲望。但我想大多數人不是這么活的，不然我們這個社會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看浮士德，魔鬼讓他要什么有什么，他的一切欲望都能滿足。但他感到幸福了嗎？沒有。不管是權力、知識還是女人，都只是不斷地帶來悲劇，不能讓浮士德找到人生的意義。

最后，直到瞎眼的浮士德聽到民眾們勞動的聲音，以為自己在帶領民眾建設人間樂園（雖然實際上是在給浮士德挖墳墓），他才終于感到了幸福，停止了追求，滿足地離開人世升上天堂。

對于古代人來說，驅動人類勞動并且生活的最高價值往往來自于宗教。而對于活在世俗社會的我們來說，這種最高價值只能落在人類本身。

別人怎么樣我不知道，但如果我看到人類在向著建設更好的未來前進，如果我能為其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那死去的時候也許會像浮士德一樣不留遺憾。

當然，也許我不會死在好時候，或者不會因為一個好的理由而死。但這又如何呢？人類本來就是復雜的，歷史本來就是曲折的，指望著烏托邦馬上實現，指望著歷史馬上終結，這種天真的幻想往往對個人心態和社會發展都沒什么好處。意識到人類主觀愿望的局限性，意識到客觀世界的殘酷與無情，才能知道人類的進步是多么來之不易。

無數人類努力的成果都曾經在歷史長河中化為被遺忘的灰燼，你我也不例外。但這正是歷史前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沒有什么是白費的。

所以我活著一天，多勞動一天，就可以多看一天人類的進步，多為人類社會做一點貢獻，能做到哪兒是哪兒。這是我不想死的動力，但也是我可以接受死亡的原因。

所以回到一開頭的話題，為什么勞動光榮？因為當自己走完勞動的一生，可以引用下面這段名言：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回首往事，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卑鄙庸俗而羞愧；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解放全人類而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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