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走失，電梯直達安全島

文/劉亞東

2026年4月24日，美國國家科學委員會（NSB）全部22名成員收到白宮人事辦公室的一封簡短郵件：職務“立即終止”，未說明任何理由。

這個成立于1950年、由國會立法設立的獨立機構，在支撐美國科研體系76年后，以這樣一種方式被按下暫停鍵。

國家科學委員會成員遭特朗普政府解職（圖源：美聯社報道）

NSB是什么？它可不是那種無足輕重的一般咨詢委員會。上世紀90年代，老劉在美國當記者時，曾多次和這家機構打交道。作為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NSF）的監督機構，NSB負責批準NSF的預算、制定戰略方向、評審重大項目，并向總統和國會提供科學政策建議。NSF每年約90億美元的科研經費如何分配，基礎研究的方向如何確定，都需要經過NSB的審議與批準。

更重要的是，NSB成員由總統任命，實行6年交錯任期制，不隨政府換屆而整體更迭。這種制度設計的初衷，正是為了避免科研決策被短期政治周期裹挾，確保基礎研究能夠獲得長期、穩定的支持。

NSF（圖源：網絡）

特朗普政府的理由是什么？白宮在一份聲明中援引了2021年最高法院“美利堅合眾國訴阿瑟雷克斯公司案”的判決，稱該案對非參議院確認的官員行使權力提出了“憲法性質疑”，因此NSB的成員構成可能需要調整。但多位法學專家對此表示困惑。杜克大學憲法學教授杰夫·鮑威爾直言，這一理由與解雇決定之間存在“令人費解的脫節”——如果阿瑟雷克斯案確實適用，那也應該是調整任命程序，而非直接解散整個委員會。

真正讓科學界警惕的，是這一事件背后的系統性趨勢。

這不是孤立事件。《自然》雜志的分析顯示，自2025年以來，特朗普政府已累計解散了超過100個聯邦科學咨詢委員會。衛生與公眾服務部在2025年一年內就解散了77個咨詢委員會，而2024年這個數字僅為2個。NASA超過一半的咨詢委員會被解散。環保署、疾控中心下屬的多個科學顧問小組也先后被清退或重組。

2025年特朗普政府解散超100個聯邦科學咨詢委員會（圖源：Nature）

被解雇的NSB成員、前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院長威利·梅在接受NPR采訪時說：“我一直在以越來越大的警覺注視著這個政府科學咨詢基礎設施的系統性拆除，NSB只是最新的犧牲品。”

更深層的擔憂，是科研決策是否會從此偏離學術標準。

NSB的職責本是以科學價值為導向，決定哪些前沿領域值得長期投入，哪些基礎研究需要耐心培育。NSB成員、范德堡大學天文學家凱萬·斯塔孫擔心，此舉將使政府更容易推行對基礎研究預算的削減，“摧毀對下一代科學家培訓的投資”。另一位被解職的成員、華盛頓大學生物學榮譽教授羅杰·比奇則擔心，基礎研究可能會讓位于政府定義的短期目標：“如果我們只瞄準政府感興趣的方向，比如核能、量子技術，那么其他領域就可能被邊緣化。”

NSB的實際狀況，也與原文描述的“25名資深專家全員撤換”有所不同。截至2025年，NSB共有22名在職成員，多數來自學術界，也有國家實驗室、非營利組織和企業的代表。被解職的成員中包括前NSB主席、猶他大學計算機科學家丹·里德，以及多位資深學者。

NSB成員遭解職（來源：U.S. Science Foundation官網）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上海復旦大學美國研究中心教授張家棟在接受香港中通社采訪時指出，被解職的NSB成員并非經參議院確認的官員，總統可能認為自己有權將其解職。他認為，重大科研撥款的審批權實際掌握在NSF手中，NSB更多是提供方向性政策建議，此次調整對美國科技發展的沖擊“并不大”。

這種評估與科學界的主流反應存在較大分歧。在NSB之外，特朗普政府還曾提出將NSF預算削減超過一半（從約90億美元削減至約43億美元），并已撤銷了數千項已批準的科研項目。科研人員流失也在發生——NSF自2025年1月以來人員流失已超過30%。將這些動作放在一起看，NSB解職事件更像是系統性收縮的一部分，而非孤立的人事調整。

美國科技界擔心，在全球科技競爭日益激烈的當下——中國、歐盟等都在加大對基礎研究的投入——美國正在主動削弱自己的制度根基。

被解職的威利·梅在給NPR的書面聲明中寫道：“在這個美國面臨日益激烈的全球科技競爭、其他國家正在積極投資于下個世紀創新所需的研究和STEM人才隊伍的時刻，我們正在系統地削弱那些致力于讓國家保持領先地位的機構和人員。這對我們的國家不利，不符合美國工人、美國產業界、也不符合在這個關鍵時刻正注視著我們行動的新一代科學家的利益。”

毀掉一套運行了76年的科研治理體系只需要一紙郵件。重建它，需要多久？

沒有人知道答案。或許，美國社會的糾錯機制能夠發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