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與世界｜上海的城市氣質是“布波”

給老外解讀上海的城市氣質，我常常使用國際上研究創意城市提出的“布波”（Bobo）概念。這個詞老外一聽就懂，可以表達與上海海派文化的許多相通處，也可以在內涵上有某種新的引申。布波一詞由“布爾喬亞”（Bourgeois）與“波西米亞”（Bohemia）組合而成，最初見于美國作者戴維·布魯克斯2000年的著作《天堂里的Bobo族——新社會精英的崛起》。布魯克斯強調該群體一方面通過財富積累與享受生活，另一方面追求精神獨立與個性表達。近十年，布波概念常常被城市學家用來描述一種獨特的創新創意城市。

一、理解“布波”與上海的城市底色。

創意城市的研究者一般同意，在布爾喬亞的商業城市與波西米亞的浪漫城市之間，存在著兩者融合的布波式城市，如芝加哥大學Clark教授在《場景》（2016）一書中提到的愛樂之城。這幾年，布波已經成為國際上研究城市類型的某種通用語言，許多時候給老外講上海的城市是海派常常要廢很多口水，但是一講布波就理解了。

布波城市的雙重性意味著：一方面，社會具備了布爾喬亞的經濟能力和物質基礎；另一方面，又追求波西米亞的精神愉悅與心靈回歸。純粹的布爾喬亞氣質往往注重秩序、物質積累和階層地位；純粹的波西米亞氣質往往崇尚自由、不拘傳統、不受約束。而布波精神希望在二者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既有物質基礎作為自由的保障，又不為物質所奴役；既追求生活品質，又保持精神獨立。上海的城市氣質，很大程度上就是這樣一種“布波”式的存在——它浪漫而有序，精致而內斂，開放而有格調。它沒有成為布爾喬亞式的純粹功利，也沒有走向波西米亞式的徹底叛逆。它把兩者的精華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城市性格。所謂海派上海，用世俗的話簡言之就是“要工作，也要生活”。

在布波概念基礎上，可以用佛羅里達（Richard Florida）的“3T”理論——技術（Technology）、人才（Talent）、寬容度（Tolerance）分析上海城市發展的系統邏輯。這三個要素是創新創意城市形成發展的主要動力。其中，寬容度尤為關鍵：一座城市必須營造出寬松包容的人文氛圍，才能吸引創意階層聚集，進而激發創新和創意。運用這一框架可以看到：上海的“布波”氣質并非憑空而生，而是在城市特有的“場景”（scene）中孵化，通過“克勒”進行文化傳承，最終轉化為獨具特色的融合創新。

二、上海場景：布波式的“要工作，也要生活”。

上海的城市場景，從空間設計到生活節奏，都在訴說著“既要成就事業，也要安放靈魂”的布波邏輯。可以說，開埠以來上海形成的三界四方格局，如南市華界十六鋪碼頭的商業喧嘩與城廂內的人文靜怡的空間并存，英租界的大班洋行與法租界的梧桐街區的空間并存，為上海城市布波場景的形成發展提供了基因。

當下的上海城市發展在不斷深化魔都城市空間的布波場景。以衡復歷史文化風貌區為例，這里不僅是上海最具底蘊的歷史文化街區，更成為時尚國際品牌競相追逐的天然舞臺。風貌區內的商業繁榮，始終與城市文脈和諧共生。例如LV限時空間所在的武康路40弄1號，這棟百年西班牙風格花園洋房在完成保護性修繕后，品牌裝修僅通過鋪設木地板、墻紙等非侵入式方式進行，建筑內外風貌和結構均未改動。這正是布波精神的寫照：在最具歷史感的地方講述最新潮的故事，商業的成功（布爾喬亞）與文化的尊重（波西米亞）并行不悖。

上海郵政博物館，LV郵點意思限時空間啟幕，展售品牌書籍及創意文具。視覺中國 圖

如果說衡復風貌區展現的是歷史底蘊與時尚消費的融合，那么江灣五角場創智天地的大學路則代表了另一種布波式場景。作為上海首個三區聯動的科創街區，街區將以前的工廠空間，轉變成為融合工作、生活與創意的復合型場域。大學生喜歡到這里的外擺空間喝咖啡聊天，園區企業將技術產品轉化為互動體驗，社區居民通過手作攤主、演藝表演等角色反哺街區文化——這種多元身份的交叉互動，是布波精神在當代上海的又一種實踐。

上海楊浦區大學路步行街夜市游客眾多。視覺中國 圖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場景——一個在老租界的歷史肌理中，一個在新城區的科創空間里——卻指向同一種城市氣質：工作和生活不是割裂的，而是在同一個空間里有機交織。佛羅里達強調，創意階層成員“思想獨立，向往自由，熱愛自己投身其中的事業，并以此來最終實現自我價值”，上海的布波式場景恰恰為這類人群提供了適宜的棲息地。

三、“上�？死铡保翰疾赓|的生動載體。

如果說上海場景是布波精神得以生長的物理空間，“上�？死铡眲t是這一精神的生動載體和人格化身。“老克勒”是上海獨有的文化符號。他們是最先受到西方文化沖擊的一群人，也是最早融合中西方文化的先行者。不管是喝綠茶的西裝派還是撐斯迪克的長衫派，真正的上海老克勒既務實又懷舊，講究生活品質和情調，同時保有一份超脫世俗的瀟灑。這種精神內核——追求精致生活而不淪為物質附庸，崇尚自由情趣而不走向極端——與布波族的價值觀高度一致。

活躍至今、享譽中外的和平飯店老年爵士樂團是一個生動的例證：樂隊平均年齡80歲的老克勒們，演出的每首曲子都有海派文化的故事。其中《夜來香》是上世紀40年代用西洋樂器演奏民族歌曲的第一首曲子，開創了爵士樂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先河。這些老克勒，有些就住在石庫門的老弄堂，但他們一上臺衣著打扮十分講究，一演出就十分投入，表現精彩。這就是上海人的生活文化，非常精致。

在搖曳的燈光中，感受老年爵士樂隊的別樣風采。新華網 圖

隨著歲月流轉，傳統的“老克勒”逐漸減少，但新時代的“克勒”精神正在傳承。新時期的“克勒”大多是有知識含量的young分子，他們繼承著海派文化的精髓，摒棄了舊時代過度奢華的風氣，保留了上海人精致、有品位、中西合璧的個人生活情調，更在新時代的文化領域成為精神層面的“老克勒”。上海人說：“‘老克勒’都是從‘小克勒’開始的咯！”——克勒精神代代相傳，成為上海這座城市布波氣質的文化基因。

四、上海創新：有包容性的混搭與融合。

布波式的包容場景（Tolerance）和克勒式的文化傳人（Talent），催生出獨具特色的上海創新。這種創新往往不是激進式的顛覆，而是融合式的創造——這正是“浪漫而有序”的布波精神在創新創意和產業層面的體現。歷史上，海派文化就以中外混搭、融合創新為特色，小者如海派西餐的羅宋湯、土豆色拉、辣醬油豬排，大者如石庫門里弄和民國時期大上海計劃的上海新市區中華復興建筑。

上海當下的創新創意，依然是在融合中尋找增量，在傳承中實現突破。例如，上海在復興島搞量子城市實驗室，是要推進虛實融合的空間場景創新。在上海，元宇宙不是逃離現實的虛擬穿越，而是與美好生活共同成長的城市升級。這種將前沿科技與傳統文化深度融合的創新模式，既體現了布爾喬亞式的技術進取心，又彰顯了波西米亞式的文化自覺。當前上海正以系統性思維推動文商旅體展的全面融合。第四屆“文創上�！眲撔聞摌I大賽以“創新奔涌 踏浪生花”為主題，設置十大垂直賽道，以“文創+”推動文商旅體展融合發展。從“原創IP運營”到“游戲開發”，從“數字文化出海”到“音樂創新”，每個賽道都精準契合區域產業優勢，體現了上海融合創新的系統性與精細化。

上海的融合創新，有新意地闡述了佛羅里達3T理論的深層邏輯：技術、人才、寬容度三者不是孤立的要素，而是相互激發、相互成就的生態系統。上海之所以能夠持續產出高質量的融合創新，正是因為布波式的城市場景為創意人才提供了宜居宜業的生活環境，而老克勒所代表的文化傳承則確保了創新的本土根性。當這三者形成良性循環，城市便擁有了源源不斷的創新活力。

我想有總結性地說，上海之所以被稱為“魔都”，就在于它不是純粹的布爾喬亞——因為它不功利、不拜金，始終為精神追求和審美情趣保留著空間；它也不是純粹的波西米亞——因為它不激進、不反叛，始終保持著對秩序與品質的尊重。它精致，但不以奢侈為目的；它浪漫，但不以無序為代價。它把布爾喬亞的“富”與波西米亞的“趣”結合在一起，把工作與生活、商業與文化、傳統與創新、中國與世界融為一體——這就是魔都上海的核心魅力所在。上海作為布波之城，在包容環境、人才氣質、技術創新三個維度上達到了獨特的平衡，而這份平衡，正是上海城市氣質中十分迷人、難以復制的特質。

（本文作者諸大建系同濟大學特聘教授。）

來源：諸大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