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詩全集》英文譯者、漢學家宇文所安逝世 一年前曾計劃來成都杜甫草堂

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中國作家協會詩刊社官方微信公眾號“詩刊社”5月2日發布消息，哈佛大學榮休教授宇文所安（Stephen Owen）于2026年5月1日在美國麻省劍橋逝世，享年80歲。宇文所安1946年出生于美國密蘇里州圣路易斯市，一生專注中國古典文學、抒情詩和比較詩學研究，在唐詩、宋詞及中國文論領域造詣深厚，尤以杜詩研究的卓著成就享譽學界。他曾以一己之力，耗時八年將《杜詩全集》翻譯成英文，被公認為“西方杜詩研究第一人”。

BBC紀錄片 《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中

宇文所安研究杜甫有哪些獨到之處？給國內學界帶來了怎樣的新鮮視角？他如何看待杜甫詩歌與成都的關系？封面新聞記者就此專訪了四川省杜甫研究中心首席專家、西南民族大學教授、古代文學博士生導師徐希平。電話那頭，徐希平的語氣中滿是惋惜與震驚：“在我的印象中，他精力充沛，我們還正計劃邀請他來成都參加杜甫研究的相關活動。在當下西方漢學界，宇文所安先生確實稱得上是研究杜詩的第一人，他的貢獻和影響是里程碑式的。他讓西方世界系統讀到了杜詩全集，這大大提升了中國文化在國際上的地位。他的逝世，是國際漢學界的重大損失?！?/strong>

“西方杜詩研究第一人”

看見更豐富、更復雜、更日常的杜甫

宇文所安于1972年獲耶魯大學東亞語言和文學博士學位，先后執教于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他既是杰出的學者，也是優秀的翻譯家，畢生致力于將中國古典文學推向西方世界。他編譯了巨著《中國文學選集：從先秦到1911》，著有《初唐詩》《盛唐詩》《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等多部重要研究著作，還負責新版《劍橋中國文學史》的編著。2018年，他榮膺第三屆唐獎漢學獎。

宇文所安作品

徐希平指出，宇文所安的研究路徑與中國傳統學者既有相通之處，又展現出獨特的視角。早在其成名作《盛唐詩》中，他就與聞一多先生的觀點高度一致，開宗明義地指出杜甫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并強調杜甫的價值不限于文學史，而是整個中國文化的代表。

與傳統學者多強調杜甫“無一字無來處”、注重其對前代經典的傳承不同，宇文所安更側重于杜甫的融合與創新。徐希平說：“宇文所安認為杜甫很好地融合了中國傳統，融會貫通之后有自己的創新。這一點，比單純說他‘無一字無來處’，又往前走了一步。”

宇文所安作品

這種視角的差異，源于宇文所安對杜詩全面而深入的細讀。為了完成六卷本《杜甫詩集》英文全譯本，他花了整整八年時間，將杜甫存世的一千四百余首詩逐字逐句譯成英文。這一浩大工程，讓他得以跳出經典名篇的局限，去觀察一個更全面、更復雜的杜甫?！八⒁獾搅硕鸥Ψ浅ＸS富的性格和藝術要素?！毙煜Ｆ秸f，“他提醒我們，不能用某一個詞、一張面孔來概括杜甫。杜甫既是詩圣，又有普通人的一面，有世俗的情緒，甚至有自我幽默，這正是他的偉大之處?！倍旁姷膹碗s性，在宇文所安筆下有更立體的呈現。他不僅讀出了“一覽眾山小”的豪情，也讀出了那些寫病樹、枯樹、苦熱等不那么“高大上”的詩篇里，一個鮮活生命對世界的細致觀察。這種解讀，消解了詩圣與普通人之間的距離感，讓杜甫仿佛“活在我們堆里”。

宇文所安特別關注到杜甫在成都時期風格的顯著變化，指出巴蜀的風土讓杜甫的詩筆變得幽默起來，即便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這樣的作品，其中也有一種自我同情與自我解嘲的復雜況味，是杜甫自我形象在成都的成熟與深化。

宇文所安作品

當然，宇文所安對杜詩的解讀也并非完全無懈可擊。徐希平坦言，因對中國古代官制、民俗等方面的隔閡，他對某些詞語的解讀難免存在誤讀或偏差，這很正常。但他真正的可貴之處，在于既有感性的領悟，又有理性的分析，將二者結合得恰到好處。其研究方法既非全然照搬西方后現代理論，也非完全套用中國傳統詩論。他從真實的閱讀感受出發，結合詩人的生平與時代背景去“知人論世”，這與聞一多提倡的“要了解詩的唐朝，才能鑒賞唐朝的詩”一脈相承，由此搭建起一座連接東西方詩學心靈的橋梁。

遺憾：終未踏足的“成都之約”

宇文所安對杜詩的赤誠與洞見，也通過鏡頭走向了更廣闊的大眾視野。2020年，BBC推出紀錄片《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以聞一多先生的杜甫長文為敘事脈絡，從杜甫晚年的夔州歲月開始，以倒敘手法回溯他顛沛而壯闊的一生。鏡頭從與杜甫關系十分密切的夔州白帝城下長江三峽之首瞿塘峽的江濤中緩緩拉開，劇組還到成都杜甫草堂實景拍攝。宇文所安雖然沒有到過成都，但他作為片中重要的專家受訪出鏡，向全球觀眾講述了他數十年研讀杜甫的心得。他用溫厚而篤定的聲音，將杜甫的詩歌成就與精神世界娓娓道來，讓無數西方觀眾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位中國詩人的偉大。這部紀錄片在國際上引發熱烈反響，成為中國文化“走出去”的一個經典案例，而宇文所安，正是其中那座不可或缺的橋梁。

紀錄片《蜀·風流人物——草堂杜甫》中宇文所安鏡頭（截圖）

盡管宇文所安一生神游于杜甫的詩歌世界，并多次來到中國，卻始終未能踏足成都杜甫草堂，這成了一樁永遠的憾事。徐希平透露，2022年，正值杜甫誕辰1310周年，成都廣播電視臺策劃拍攝紀錄片《蜀·風流人物——草堂杜甫》（該片于2023年12月25日在央視紀錄頻道播出），通過美國學者聯系到宇文所安。他通過遠程錄制視頻，暢談了對杜甫與中華文化的深厚情感。

2025年，由西南民族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四川省杜甫研究中心、中華詩歌研究院等共同主辦的“中華杜詩學與世界古典學大會”，計劃邀請宇文所安先生與會，他也有希望來成都的強烈意愿，但最終因各種原因未能成行。“我們本來很有期待，希望將來能找機會請他來到成都，看看杜甫當年過得舒服、巴適的地方?！毙煜Ｆ秸Z氣中滿是惋惜，“現在這個愿望，成了永久的遺憾?！?/p>

在宇文所安的中國情緣中，除其對唐詩的卓絕研究外，他與夫人田曉菲的佳話也歷來為人津津樂道。田曉菲13歲被北京大學破格錄取，后赴美深造，成為哈佛大學東亞系教授，深耕中國中古文學研究。這對學術伉儷，一生都在為傳播中國文化而耕耘。

杜甫曾寫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庇钗乃灿冒溯d春秋，將一部完整的杜詩交到英語世界的讀者手中。他雖已遠去，但那些由他翻譯的詩句，將繼續在世界各地被吟誦、被領悟。那位用一生與杜甫對話的西方學者，最終也化作了杜詩跨文化之旅上的一道光影。